七月的陽光像把淬毒的匕首，直直捅進天豈人力中介所的玻璃門。阿刺抹了把額角的汗，指腹在廉價襯衫上蹭出兩道灰痕。前台小妹新做的水晶指甲敲擊鍵盤的脆響，像一串落在鐵皮桶裏的冰雹。
    \"阿刺！創達物流那單又黃了？\"主管王姐的高跟鞋叩擊著磨禿的地磚，\"人家張總說我們推薦的人"眼神不老實"，你篩簡曆時睡著啦？\"
    一個比一個無知，還一個比一個能得不行，非要當自己諸葛亮，他們壓根兒就不願意按照普通人的方式做事嘛。
    阿刺攥著皺巴巴的候選人檔案，指節泛白。照片裏的男人眼神確實有些遊移，可那是工傷致盲的退伍兵啊。他張了張嘴，瞥見王姐新買的香奈兒項鏈在鎖骨間搖晃，到嘴的話又咽了回去。
    茶水間飄來同事的竊笑：\"某些人啊，總把土雞當鳳凰，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當你足夠沒錢的時候，你根本不用去思考自己擁有了一個億該怎麽辦。很多人思考了一輩子怎麽辦，臨老發現，自己並沒有那一個億。
    午休時間的天台飄著各色外賣盒。阿刺蹲在生鏽的欄杆旁，看樓下螞蟻般的人群湧進人才市場。手機震動，母親的信息跳出來：\"這個月匯款怎麽少了八百？\"
    \"劉師傅，再考慮考慮？\"他撥通候選人電話，\"創達雖然要倒班，但包住還有餐補……\"
    \"小兄弟，我右腿是假肢。\"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點煙的哢嗒聲，\"你說我能扛得動八十斤的快遞袋？\"
    阿刺盯著簡曆欄\"肢體殘疾\"的紅色標注，後槽牙咬得生疼。他想起上周被退回的那個姑娘，明明會計證掛在胸前，就因為\"未婚未育\"四個字，被合作方像丟垃圾般推開。
    \"這樣，我幫您爭取到坐崗……\"
    \"啪！\"電話掛斷的忙音像耳光。
    \"阿刺！立刻滾來星巴克！\"王姐的語音消息帶著美式咖啡的滋滋聲，\"張總在這等你"解釋"！\"
    皮質沙發陷下去的凹痕裏，張總腆著肚腩刷短視頻，金鏈子在領口晃悠。阿刺剛開口，對方突然把滾燙的咖啡潑在簡曆上：\"你們中介就這服務態度？\"
    褐色液體在退伍兵照片上蜿蜒，阿刺的手指蜷縮成拳。他想起那人拄著拐杖來麵試時，褲管下露出的猙獰疤痕。
    你認為有效的策略，都是對你無意義的策略。
    \"張總，我們願意承擔三個月試用期……\"
    \"承擔？你拿什麽承擔？\"張總突然揪住他衣領，\"像你這種底層垃圾，也就配給老子擦鞋！\"
    當晚的城中村出租屋裏，阿刺對著鏡子練習微笑。鏡中人眼下烏青，嘴角僵硬得像被線扯著的木偶。手機屏幕亮起，是母親發來的家鄉視頻——斑駁的土牆前，父親佝僂著背喂雞。
    \"刺啊，村裏王嬸說你在城裏當大經理……\"
    阿刺突然抓起桌上的玻璃杯砸向鏡子。飛濺的碎片劃破臉頰，血珠滴在退伍兵的簡曆上，慢慢洇開成一朵暗紅的花。他忽然想起麵試那天，那人攥著假肢說：\"小兄弟，我這條腿是替國家沒的，現在就想替老婆孩子掙口飯吃。\"
    第五章：雨夜的真相
    暴雨傾盆的午夜，阿刺被手機震動驚醒。陌生號碼發來視頻：創達物流倉庫後門，幾個保安正把醉酒的流浪漢扔進垃圾桶。鏡頭晃過牆角，退伍兵的假肢在積水裏泛著冷光。
    他衝進雨幕時，王姐的警告在耳畔炸響：\"底層人就該認命！你較真能改變什麽？\"可當他抱起渾身濕透的退伍兵，聽見對方含糊的囈語：\"我閨女……學費……\"
    尾聲：困獸的新生
    三日後，天豈中介所迎來工商調查。阿刺站在玻璃幕牆前，看著王姐慌亂地撕毀假合同。樓下，舉著\"黑心中介\"橫幅的人群中，退伍兵拄著拐杖站得筆直。
    \"為什麽幫我？\"阿刺問。
    \"你讓我想起指導員。\"退伍兵咧嘴笑，缺了門牙的嘴像道傷疤，\"他說過，這世上總要有傻子願意直起腰杆。\"
    阿刺撫過胸前的工作牌，那裏還沾著咖啡漬。陽光突然穿透雲層，在玻璃幕牆上折射出七彩光暈，像極了那晚退伍兵女兒校服上的補丁。
    中介所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阿刺盯著電腦屏幕上跳動的招聘需求，後頸突然刺痛——新來的實習生小陳正抻著脖子窺屏。這已經是本周第三次被\"借鑒\"話術了。
    \"刺哥，張總那單你怎麽談崩的？\"小陳舉著錄音筆，活像舉著聖旨，\"我複盤了八遍，就缺您那句"保證三個月轉正"的承諾話術。\"
    阿刺指尖劃過候選人資料，23歲應屆生的照片上還沾著泡麵渣。他想起上周小陳在會議室模仿王姐拍桌子的模樣，西裝袖口掃翻了茶杯，活像隻撲棱翅膀的落湯雞。
    \"有些話，得長在自己的骨頭上才說得出口。\"阿刺點開自己的工作日誌，327條麵試記錄裏，每條備注都詳細到候選人的方言口音。
    門外突然傳來喧嘩，幾個中介舉著\"王牌顧問\"的錦旗湧進來。為首的紅西裝男人正是行業新貴李總，他脖子上掛的翡翠貔貅比王姐的金鏈子還粗。
    \"聽說貴司有個叫阿刺的？\"李總踱步到阿刺工位前，鋥亮的皮鞋尖差點踢翻垃圾桶，\"我高薪挖他去我那兒當培訓師，教教底下人怎麽把瘸子說成飛人博爾特。\"
    哄笑聲中，阿刺盯著對方手裏那份\"奇跡簡曆\"——初中輟學的流水線女工，被包裝成\"精通六國語言的外貿精英\"。他忽然想起退伍兵攥著假肢的樣子，胃裏泛起酸水。
    第七章：小船與航母的謬論
    深夜的海鮮排檔，阿刺和退伍兵劉師傅對坐。生蠔在鐵板上滋滋作響，劉師傅用筷子夾起假肢：\"知道這玩意兒多少錢嗎？五年退伍金全搭進去了。\"
    \"那為什麽還要……\"
    \"圖個尊嚴。\"劉師傅灌下半瓶啤酒，\"上次你推薦我去倉庫值夜，監控室有暖氣，還能聽收音機。可我他媽的連開關機都不會，活該被辭退？\"
    阿刺攥著啤酒瓶的手突然收緊。他想起李總公司那場鬧劇——候選人當著客戶麵背不出26個字母，中介們卻還在鼓掌叫好\"超常發揮\"。
    \"他們說我是小船，不該做航母夢。\"阿刺抹去嘴角的泡沫，\"可要是連小船都去學航母擺譜，誰來運那些見不得光的貨？\"
    劉師傅突然笑出聲，假肢在桌下發出金屬撞擊聲：\"明天來倉庫，我教你開叉車。\"
    三個月後，阿刺站在創達物流新落成的無障礙通道前。陽光透過鋼化玻璃頂棚，在劉師傅的假肢上折射出細碎金光。
    \"阿刺顧問推薦的候選人，我們放心。\"人事經理遞過合同，特意在\"坐崗\"條款上畫了紅圈。
    阿刺摸著西裝內袋裏發皺的辭職信，想起今早王姐摔杯子時的尖叫：\"你清高！你高尚！中介費抽成從30降到5，喝西北風去吧！\"
    遠處傳來引擎轟鳴，劉師傅開著叉車運來第一批貨物。阿刺忽然明白，真正的較真不是跟世界較勁，而是給自己鑿出條活路。
    行業峰會上，阿刺的展台冷清得能聽見回聲。對麵李總的展台卻人聲鼎沸，他正舉著話筒高喊：\"跟著我，傻子都能變銷冠！\"
    突然有位拄導盲杖的老者擠開人群：\"請問，哪家中介敢接我這種盲人按摩師的求職單？\"
    李總團隊瞬間噤聲，阿刺卻站起來扶老人坐下。他翻開特製簡曆，盲文凸點在指尖下流淌：\"我們提供語音麵試係統，合作的三家養老院正在招聘……\"
    閃光燈此起彼伏，李總突然砸了話筒：\"裝什麽救世主！中介不賺信息差的錢，喝風啊？\"
    阿刺望著老人顫抖的嘴唇，突然抓起話筒：\"信息差是海，良心是錨。各位願意當浪裏浮萍，我偏要做個紮根的水手。\"
    半年後，\"刺蝟中介\"的招牌在城中村亮起時，劉師傅正帶著五個殘疾工友在門口卸貨。阿刺的筆記本上，327條麵試記錄變成了327個就業故事。
    王姐來\"考察\"那天，正巧碰上外賣小哥給阿刺送錦旗——他幫聾啞人騎手爭取到手語導航係統。
    \"你圖什麽？\"王姐指著牆上\"不成功不收費\"的告示。
    阿刺遞過一杯涼白開，玻璃杯上凝結的水珠讓他想起那個暴雨夜：\"圖個心安。您看這杯子，空著時能裝雨水，滿了就再也進不去新東西。\"
    窗外，幾個實習生正在教老人用語音求職app。阿刺知道，自己這條小船或許永遠成不了航母，但隻要載得動該載的人，便不枉此行。
    城中村夜市霓虹閃爍，阿刺蹲在麻辣燙攤位前，看聾啞外賣員小陳用手語比劃今日接單量。塑料凳上的求職登記表摞成小山，最上麵那張沾著油漬——58歲的保潔員王姨想找份白天的工作，好給孫子攢學費。
    \"阿刺哥，勞務所的人又來撬客戶了。\"小陳掏出手機，朋友圈裏同行正曬著\"批量安置保潔阿姨\"的合照，背景是某高檔小區售樓處。
    阿刺用筷子攪散碗裏的辣椒油，想起上周王姨跪著擦大理石地麵時，物業經理踹翻水桶的樣子。他忽然笑出聲，驚得隔壁桌紋身大哥差點摔了啤酒瓶。
    \"小陳，你說咱們這堆"小魚小蝦"，夠炒一盤嗎？\"
    行業峰會上，李總舉著香檳杯將阿刺堵在衛生間：\"聽說你最近專收老弱病殘？要不要我讚助你輛救護車？\"
    阿刺對著鏡子整理領帶，這是他唯一一件從王姐那兒順走的\"戰利品\"：\"李總知道海星嗎？切斷的腕足能長成新個體，我們這種光腳的，最擅長斷臂求生。\"
    當晚，\"刺蝟中介\"賬號發布第一條視頻：王姨戴著老花鏡學習智能門禁係統，字幕寫著\"58歲保潔員轉型智能社區管家\"。評論區炸開鍋，有人罵作秀，有人問還招人嗎。
    三個月後，阿刺望著封條上\"非法經營\"的紅章，突然想起母親的話：\"刺啊，別跟命較勁。\"可當他看見王姨抱著孫子在封條前抹眼淚，後槽牙又咬得發疼。
    \"阿刺顧問，我們信你。\"小陳帶著二十多個求職者堵在中介所門口，聾啞人舉著自製的錦旗，針腳歪歪扭扭繡著\"再生父母\"。
    阿刺蹲下身平視舉著糖葫蘆的小男孩：\"告訴叔叔，你長大想做什麽？\"
    \"像阿刺叔叔一樣，幫好人找工作！\"
    第十四章：光腳的華爾茲
    新辦公室藏在共享辦公區角落，阿刺把\"不成功不收費\"的牌子翻了個麵，露出背麵手寫的\"靈活用工互助平台\"。電腦屏幕上跳動著各種零工需求：遛狗、代排隊、陪診……
    \"您要找會手語的夜間護工？\"阿刺對著視頻那頭的海歸博士比劃，\"小陳淩晨兩點下班，可以順路去您母親家。\"
    深夜的城中村天台，阿刺教小陳用翻譯軟件接單。無人機群掠過夜空，拖著\"靈活就業新時代\"的熒光字幕。小陳突然拽住阿刺的袖口，指著手機屏幕跳動的訂單——某劇組需要\"僵屍妝\"群演，日結800。
    阿刺愣了三秒，突然笑出眼淚。他想起李總那句\"小船裝航母\"，現在他這條小船，正載著滿船的\"小魚小蝦\"，在信息海洋裏跳著危險的華爾茲。
    年終總結會上，阿刺把獎金全換成超市卡發給求職者。鏡頭前他撓著亂發說不出場麵話，最後舉起王姨送的錦鯉年畫：\"以前覺得普通人窩囊，現在才知道，能彎腰給生活鞠躬的，都是狠角色。\"
    評論區被\"普通人讚歌\"刷屏時，阿刺正蹲在路邊幫流浪漢注冊求職賬號。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根倔強的釘子，楔進這座城市最堅硬的縫隙裏。
    麵子裏子，愛要什麽你要什麽。至少在回報率這件事上，這個世界是逆淘汰的。無所謂，不操心，不搞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