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變故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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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臨潁傳來辛大人軍令,命大人即刻率軍北上!”武安君正思忖著辛表程會不會步葉戰後塵,門外便傳來鄧宿急促的聲音,帶著幾分戰場上特有的緊張感。
武安君快步出門,接過軍令仔細核對,墨跡未幹的字裏行間透著不容置疑的緊迫。他當即轉身,聲音沉穩卻帶著威嚴:“傳令下去,點起人馬,即刻北上臨潁!”
“槿顏,你速速返回建康,往後不得再踏足前線。”武安君看向身後的槿顏,語氣不容置喙,隨即吩咐一隊親兵,“護送槿顏從蔡州返程,務必確保安全。”
空氣中彌漫著山雨欲來的氣息,武安君望著遠方天際,眉頭微蹙。他能清晰地嗅到大戰將至的味道,大乾與北元,注定要在長社展開一場遠超以往的慘烈廝殺。
不到一個時辰,唐州軍已整裝待發。八千餘人的隊伍如一條長龍,甲胄在夕陽下泛著冷光,馬蹄聲與腳步聲交織在一起,浩浩蕩蕩朝著臨潁城進發,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
臨潁城內,蒲仙敖烈本已做好死守到四月二十的準備。連日來的激戰讓他眼下布滿血絲,鎧甲上的血汙早已幹涸成暗褐色。當看到襄陽軍如潮水般退去時,他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些許,眼中閃過一絲慶幸——再打下去,能不能撐過三天,連他自己都沒底。
“大郎,此城已是強弩之末,接下來,就交給你了!”辛表程望著城頭的殘垣斷壁,語氣中滿是不甘,卻又不得不轉身,“我需即刻北上,與譚良弼合兵攻打長社。”
“大人放心,下官定當守在此處,絕不讓敵軍踏出城池半步!”武安君抱拳應道。他壓根沒打算攻城,隻需在四個城門外布下兵馬,掐斷對方的糧道,保持己方後勤暢通即可。等辛表程與譚良弼拿下長社,臨潁便成了孤城,屆時困也能困死城中敵軍。
辛表程率軍匆匆北上,將攻城戰中負傷的兩千多士兵丟給了武安君——在他看來,這些傷兵已是累贅。武安君見狀卻暗自欣喜,襄陽軍的急救手段粗糙,重傷員大多沒能撐過來,剩下的輕傷員隻要悉心救治,大半都能重返戰場。這些都是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老兵,稍作訓練便是唐州軍的精銳。隻是……他摩挲著下巴,眼下唐州軍本就兵力緊張,要養活這麽多人,還得好好盤算一番。
如今急救隊規模已超百人,出行皆是清一色的馬車,營地緊挨著中軍帳,戒備森嚴,非傷兵或獲允者不得靠近。軍中糙漢多有不軌之徒,直到幾個在營地門口探頭探腦的家夥被吊起來抽得皮開肉綻,才總算安分下來。
“玉娘,盡快收治這些傷兵,痊愈後交由各營領回補充兵力。”武安君叫來急救隊隊長玉娘,沉聲吩咐。如今的玉娘雖為女子,在軍中卻威望極高——戰場之上刀劍無眼,多少人曾受她救治撿回一命。
“大人放心,屬下這就去辦!”玉娘學著男子模樣拱手領命,動作雖略顯生澀,眼神卻異常堅定。
武安君隨即下令分兵,將人馬分派到四門駐守,如鐵桶般箍住臨潁,徹底斷絕了城中北元軍隊出城的可能。
“大人,真要等長社戰事結束?”漢達索已換上漢人裝束,若非那深邃的眼窩,瞧著與漢人別無二致。
“我軍剛經曆大戰,新兵太多,貿然攻城隻會損失慘重。”武安君望著城頭飄動的北元旗幟,語氣平靜,“攻城代價太大,得不償失。”
“據卑職推算,這城中至少還有兩千匹戰馬!”漢達索曾是蒲仙敖烈麾下將領,對其家底了如指掌,說這話時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兩千匹?”武安君猛地抬頭,眼中瞬間迸發出熾熱的光芒。如此多的戰馬,簡直是可遇不可求的財富。他初期襲擊馬場雖獲大批戰馬,可後來繳獲寥寥,附近馬場盡被北元征用。如今殘破的臨潁城裏竟藏著這麽多戰馬,怎能不讓他心動?
若是能拿下臨潁,這批戰馬自然歸他;可若等辛表程與譚良弼殺回馬槍,城中之物便與他無關了。兩千匹戰馬,價值高達五十萬兩白銀,武安君隻覺得呼吸都急促起來。
“隻多不少。”漢達索篤定道,“蒲仙敖烈麾下本就有一千多騎兵,臨潁附近亦有馬場,如今這些馬定然都被他征用入城了。從郾城到臨潁,這一帶的戰馬,怕是都在城中。”
武安君這才恍然,辛表程猛攻臨潁,莫非也在惦記這批戰馬?襄陽城地處前線,辛表程耳目眾多,想必早已得知此事。他手指在案幾上不停敲擊,反複權衡利弊。
“瑪德,幹了!”武安君猛地一拍案幾,眼中閃過決絕,“通知各部,在城外多挖戰壕,廣布拒馬,務必不讓一匹戰馬逃出去!”
如此巨大的利益就在眼前,豈能瞻前顧後?大不了事後分些給襄陽軍便是,這般機會,錯過了可就沒了。
臨潁城內,蒲仙敖烈剛下城頭歇息,連日激戰讓他早已精疲力盡,鼾聲如雷。
“將軍!將軍!屬下有急事稟報!”楊成和在門外急得直轉,聽著裏麵震天的鼾聲,實在按捺不住,揚聲喊道。
“何事?”蒲仙敖烈打著哈欠推門而出,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了眼天色——太陽都快落山了,他這一覺竟睡了四個時辰。
“將軍,襄陽軍剛走,又來一隊兵馬把城圍了!”楊成和臉色發白,“之前襄陽軍不過圍三缺一,這隊人馬更狠,四個門全堵死了!”
“哪支軍隊?”蒲仙敖烈滿不在乎地撇嘴,四月二十近在眼前,大乾難道還有比襄陽軍更強的隊伍?
“唐州軍!”楊成和看了眼蒲仙敖烈,聲音從牙縫裏擠了出來。
原本漫不經心的蒲仙敖烈頓時臉色一黑,額上青筋直跳。他在唐州軍手中屢屢吃癟,對這支山匪出身的團練兵恨得牙癢癢。
“虎落平陽被犬欺!什麽阿貓阿狗都敢來咬一口!”蒲仙敖烈怒喝一聲,轉身就往城頭走,“走,去看看!”在他看來,唐州軍不過是支團練兵,人數也就三千出頭。之前在泌陽城下吃了虧,不過是對方據城而守,打了個措手不及。如今攻守易形,他城中藏著大批戰馬,定能衝散對方。
“將軍,不可掉以輕心!”楊成和連忙跟上,“不久前在北舞鎮,這唐州軍可是硬生生擋住了來穀將軍的援兵!”他生怕蒲仙敖烈再栽跟頭——上次在泌陽城,就因輕視唐州軍,折了查哈胡蘇,連漢達索都投了敵,讓蒲仙敖烈成了軍中笑柄。好在來穀銀奴在北舞鎮铩羽而歸,唐州軍戰力顯露,蒲仙敖烈才算挽回些顏麵。
“本將知道!”蒲仙敖烈不耐煩地揮手,“把烏爾姆叫來,隨我上城!”當初留在泌陽城攻打唐州軍的三位將領,唯有烏爾姆活了下來,卻因戰敗遭蒲仙敖烈冷遇。可眼下,也隻有烏爾姆有與唐州軍交戰的經驗,關鍵時候或許用得上。
烏爾姆接到命令,騎著馬一路狂奔,心中忐忑不安——自己這顆腦袋能不能保住,全在蒲仙敖烈一念之間。等他趕到時,蒲仙敖烈已登上城頭,正望著城外挖掘戰壕的唐州軍士兵,臉色鐵青。
對方挖的戰壕足有一丈寬,底部竟還插著削尖的木棍,顯然是不想讓他的騎兵突圍。
“烏爾姆,你看對方這是什麽意思?”蒲仙敖烈指著戰壕,語氣不善。
“將軍,這壕溝形如陷馬坑,是要將我軍困死在城中。”烏爾姆覺得奇怪,這般顯而易見的事,蒲仙敖烈為何還要問。
“我軍困守城中,任由對方施為,豈不是墮了我克淮軍的名頭?”蒲仙敖烈眼中閃過狠厲,“烏爾姆,我給你一千兵馬,出去殺他們個措手不及,如何?”他打的主意是,之前屢屢在唐州軍手中吃虧,皆因對方據城而守,如今攻守易形,他城中有大批戰馬,定能衝散對方。
“將軍,非是卑職膽怯,隻是唐州軍火炮犀利,貿然衝出去怕是要吃虧。”烏爾姆心中一緊,眼下壕溝雖不深,可後麵層層疊疊的盾牌之下,誰知道藏著什麽手段。
“唔,為了穩妥起見,你率百騎打頭陣,本將領精銳緊隨其後。”蒲仙敖烈沉吟片刻,覺得烏爾姆說得有理,“隻要你能衝入敵陣,本將立刻率眾殺出,記你首功!”
“卑職遵命!”烏爾姆心中把蒲仙敖烈罵了個遍,早知如此,還不如率千騎衝殺,至少不用自己頂在最前麵。
一番觀察後,烏爾姆選中了斷雨與淩嶽守衛的西門——相較其他城門,這邊的人手似乎少些,算是個軟柿子。
淩嶽正指揮士兵挖戰壕,額上汗珠滾落,砸在幹燥的土地上瞬間洇開一小片深色。斷雨的二營則在架設拒馬,木頭上的尖刺閃著寒光,眾人各司其職,隻為將城中敵軍困死。
“淩嶽,你這挖得也太深了吧?”賀明站在戰壕邊,看著那深及淩嶽腰間的壕溝,咋舌道,“普通人掉下去都爬不上來。”
“大人說了,得深過七尺,這還沒到呢。”淩嶽抹了把汗,狠狠挖了一鎬,“你小子警醒點,盯緊了,別被人殺個措手不及!”
“嘿,那些人被襄陽軍打得跟縮頭烏龜似的,哪敢出來?”賀明不以為然地搖頭,覺得淩嶽太過緊張。
“你他娘的,把大人的話當耳旁風?”淩嶽抬起頭,四處張望,沒好氣地朝著斷雨喊道,“斷雨!你這副手要是在我四營,非得罰他去清理糞坑不可!”
“他這是外鬆內緊,不妨事。”斷雨哈哈一笑,他知道賀明性子,嘴上輕鬆,暗地裏早做了不少準備。
就在眾人邊打趣邊幹活時,塵封多日的城門“吱呀”一聲緩緩打開,那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城外格外刺耳,如同催命符般,瞬間讓唐州軍士兵緊張起來,手中的工具“哐當”落地。
“不要慌!不要亂!”斷雨當即大吼,聲音穿透混亂,“各隊回到事先位置,準備戰鬥!”喊罷,他轉身就往指揮位跑,腳步沉穩有力。
烏爾姆反應極快,城門剛開一線,便催動胯下戰馬,帶著麾下騎兵朝著唐州軍陣地衝去。此時拒馬尚未完全架好,他率軍從縫隙中穿過,直撲敵陣。
按烏爾姆的經驗,隻要殺入這些看似慌亂的步卒中,定能攪亂對方陣型,後麵蒲仙敖烈帶著精銳殺來,便能輕鬆撕開防線。
“嘣!”一聲炮響,震耳欲聾。烏爾姆心頭一沉,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他反應極快,當即趴在馬背上,想用戰馬當盾牌,抵擋炮彈。
炮營士兵皆是百戰老兵,早已在炮膛中裝好了霰彈。城門打開的瞬間,他們便已瞄準,隻等騎兵衝上來。無數細小的鐵珠如暴雨般朝著騎兵飛去,近距離之下,無論是戰馬還是騎兵,都難以抵擋,一旦被擊中便是重傷。
烏爾姆雖僥幸躲過霰彈,可胯下戰馬卻中了十幾顆鐵珠,哀鳴一聲便轟然倒地,將他甩在地上。緊接著,第二炮轟鳴,再次朝著騎兵隊列射去,火炮依次開火,轟鳴聲不絕於耳。
城頭上的蒲仙敖烈看到這一幕,驚得猛地扯住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嘶鳴。唐州軍的步兵大陣已迅速成型,巨盾如銅牆鐵壁般豎起,長槍從縫隙中探出,密密麻麻如刺蝟的尖刺,讓人無從下口。
“全體都有,目標騎兵,射!”斷雨猛地揮動令旗,聲如洪鍾。
“嗡!”數百支羽箭劃破空氣,朝著騎兵飛去。
“全體都有,目標騎兵,射!”斷雨的二營剛射完,淩嶽的四營便緊隨其後,又是一陣箭雨。
衝出城的百騎,經幾輪火炮轟擊已膽寒,再遭兩輪箭雨,更是死傷慘重。如今完好的不過三十多騎,麵對眼前的刺蝟陣,根本無從下手。
“將軍,不如撤吧!”楊成和一把拉住蒲仙敖烈的戰馬韁繩,急聲道,“城外已被戰壕限製,可供衝鋒的地方狹小,根本避不開對方的火炮!”
“鳴金收兵!”蒲仙敖烈臉色鐵青,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實在不願相信,自己竟真的被困在了臨潁城中。之前襄陽軍攻城,雖圍三缺一,他隨時可帶騎兵撤退,隻因王爺軍令才死守。可現在,他已無法安全撤出城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