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圍困臨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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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仙敖烈並非沒有破局之法。若是他狠下心來不計傷亡,迅速調動城中所有可用兵力,糾集起一支三千人的騎兵隊伍,憑著悍不畏死的衝鋒,未必不能殺出城去。可他終究沒有這份魄力——城中兵力本就捉襟見肘,真要是拚光了騎兵,往後更無翻盤可能。
據城而守,他手裏還有超過三千的可用之兵。連襄陽軍那般凶猛的攻勢都扛住了,沒道理會栽在眼前這支唐州軍手裏。蒲仙敖烈緊攥著城垛上的磚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眼中閃過一絲執拗。
又是一輪箭雨呼嘯而來,帶著破空的銳響砸向城頭。慌忙撤回城中的騎兵隻剩下二十多騎,其餘的不是中箭落馬,就是被火炮轟得人仰馬翻。城外的唐州軍士兵開始有條不紊地清理戰場,將受傷的北元士兵拖拽著往後運,動作幹脆利落。
“把城門全部塞死!”蒲仙敖烈的聲音因憤怒而嘶啞,他一腳踹翻身旁的水桶,水花濺濕了城磚上的血跡,“繼續拆房屋,把木料、磚石全堆到城頭上!我倒要看看,他們怎麽啃下這臨潁城!”
楊成和在一旁輕輕歎息,看著蒲仙敖烈因屢屢受挫而失態的模樣,心中暗歎——這唐州軍就像塊磨人的石頭,每次都能精準地硌到克淮軍的痛處。
烏爾姆沒有死。準確地說,他隻是扭傷了腳踝。方才戰馬轟然倒地時,他借著慣性順勢滾進了一旁的戰壕。這戰壕剛挖不久,才三尺來深,底部也沒來得及布設尖刺,反倒成了他躲避火炮與箭雨的絕佳掩體。
等到外麵的攻擊聲漸漸平息,烏爾姆掙紮著從戰壕裏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可當他抬頭望見緩緩閉合的城門時,眼中瞬間湧過濃濃的痛苦——自己終究是被舍棄了,成了困在敵營的孤家寡人。
說孤身也不盡然,戰壕裏還有四五十名幸存的手下。火炮的霰彈奪走了不少性命,可更多人是被箭雨射傷,暫時失去了戰鬥力,正躺在泥地裏呻吟。
“放下兵器,出來!”幾名唐州軍士兵端著長槍圍了上來,槍尖直指烏爾姆,眼神裏滿是鄙夷,顯然把他當成了貪生怕死之輩。
換作平日,這幾個小兵根本入不了烏爾姆的眼。他可是北元軍中有名的一流高手,憑這幾人的能耐,連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烏爾姆的手緩緩伸向腰間的長刀,指腹已經觸到了冰涼的刀柄——他盤算著,或許能殺開一條血路衝到城牆下,隻要城頭放下吊籃,自己還有機會回去。
“喲,看來還是條大魚。”一個洪亮的聲音傳來,淩嶽抱著胳膊站在戰壕邊,目光落在烏爾姆身上的鎧甲上,眼睛微微一眯,“三個呼吸的功夫,要麽放下兵器出來投降,要麽,我這狼牙棒可不認人!”他手裏的狼牙棒往地上一頓,“咚”的一聲悶響,震得周圍士兵腳下的土地都微微發顫。
北元騎兵為了追求機動性,大多穿著輕便的皮甲,頂多在胸口加兩塊鐵片。可眼前這漢子卻穿著一身魚鱗甲,雖不算厚重,卻做工精良,顯然身份不一般。
烏爾姆打量著淩嶽那鐵塔般的塊頭,再看看他手裏那根粗得不像話的狼牙棒,心裏咯噔一下——遇上硬茬了。若是單打獨鬥,他有信心與之一戰,可眼下周圍全是唐州軍士兵,再加上這麽個猛人,自己根本沒有勝算。
“推一門虎蹲炮過來!”淩嶽顯然沒打算跟他磨嘰,嗓門洪亮地喊道,“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骨頭硬,還是炮子硬!”
“我投降!”烏爾姆看著被士兵推到近前的虎蹲炮,炮口黑黝黝的,像隻擇人而噬的野獸。
他猛地將長刀扔到地上,“哐當”一聲,隨即手腳並用地爬出壕溝,學著其他俘虜的樣子,雙手抱頭蹲在地上——這姿勢他雖沒做過,可瞧著身邊的手下一個個都這麽幹,也就有樣學樣了。
此時的北門,漢達索和杜老三正指揮士兵埋頭挖戰壕,鐵鍬撞擊地麵的聲音此起彼伏。圍城的主意是漢達索提的,一想到城中那兩千匹戰馬,他就渾身是勁——若是能把這批戰馬拿下,自己的功勞定然少不了。
“義父!義父!天大的好消息!”庫紮如烈騎著馬飛奔而來,像陣旋風似的衝到漢達索跟前,隨即一個利落的翻身下馬,動作幹脆漂亮,看得一旁的祝山滿眼羨慕。
祝山作為六營副指揮,資質實在平平。但他是早期跟著武安君的老部下,武安君特意用係統幫他築基,還傳了門高級功法。可他年紀大了,資質又差,就算有功法加持,功夫也遠不如庫紮如烈,更別提漢達索了。
“庫紮兄弟,這是遇上啥好事了?難不成你們的拒馬都搭好了?”祝山笑嗬嗬地打趣道。兩個營分工合作,庫紮如烈和杜老三帶人去伐木做拒馬,他則跟漢達索留在這兒挖戰壕。
“庫紮如烈,你如今也是副指揮了,行事得穩重些。”漢達索拍了拍養子的肩膀,語氣裏帶著幾分告誡。他們父子在武安君麾下本就是外來戶,行事更要謹慎,免得落人口實。
“義父,烏爾姆那廝被四營的淩嶽兄弟捉住了!”庫紮如烈喘著粗氣,臉上難掩興奮,把剛才聽來的消息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那神情活靈活現,仿佛親眼所見一般。
“烏爾姆?他怎麽會被捉住?”漢達索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他一直想找烏爾姆報仇,可對方躲在城裏,根本沒機會下手,沒想到如今竟成了階下囚。
杜老三在一旁聽得直咂嘴,滿眼羨慕——斷雨和淩嶽這簡直是白撿了功勞,這麽會兒功夫就殲滅了幾十騎,這種好事怎麽就輪不到自己呢?他和漢達索布置得那般精心,結果火炮太紮眼,全被城頭上的敵軍瞧得一清二楚,哪像斷雨他們,把火炮藏得嚴嚴實實的,專等敵軍上鉤。
“庫紮如烈,你跟杜兄在這兒盯著,務必提高警惕,我去去就回!”漢達索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翻身上馬,帶著幾名親衛就往淩嶽那邊趕。想當初,他差點被烏爾姆坑死,若不是庫紮如烈機敏,自己早就成了蒲仙敖烈的刀下鬼,這筆賬,今日該好好算了。
再說淩嶽那邊,戰場剛清理完畢,他就迫不及待地讓人把烏爾姆的魚鱗甲扒了下來——這麽好的鎧甲,可不能浪費了。
“說說吧,你叫什麽名字,在元兵裏擔任何職?”淩嶽知道這人身份不低,打算先審審,看看這功勞的含金量到底有多少。
烏爾姆把頭扭向一旁,緊抿著嘴唇,努力想擺出一副寧死不屈的硬氣模樣。
“行,你不說是吧?”淩嶽也不逼他,轉頭對身邊的親衛道,“你們幾個,把這幾個傷兵拖出去單獨審問。願意說的,就送去包紮治療;不願意說的,就扔在這兒等死。”對他來說,這些普通傷兵死了也就死了,反正功勞的大頭在烏爾姆身上,最終還是要送到武安君那兒去的。
親衛們立刻上前,拖著幾名傷兵就往外走,還故意抬腳踢了兩下,顯然是在給烏爾姆施壓。
烏爾姆的臉色瞬間僵住——這唐州軍也太直接了,好歹多勸幾句啊,這讓他怎麽下台?開口吧,顯得自己太慫;不開口吧,又眼睜睜看著手下遭罪。正猶豫間,帳篷簾子被人掀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
“漢達索?你怎麽來了?”淩嶽摸了摸下巴,有些意外。他跟漢達索交集不多,但武安君特意交代過,對這位歸降的北元將領要客氣些——畢竟漢達索在唐州軍中本就紮眼,若是鬧了矛盾,不好收場。
“漢達索?”烏爾姆猛地抬頭,仔細一看,果然是他!隻是多日不見,漢達索換了身漢人裝束,一時間竟沒認出來。
“烏爾姆,沒想到吧,你也有落在我手裏的一天!”漢達索雙目圓瞪,死死盯著烏爾姆,語氣裏的恨意幾乎要溢出來。
“淩嶽兄弟,此人與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不如就交給我處理,如何?”漢達索朝著淩嶽拱手,姿態放得很低——畢竟人是淩嶽抓的,得給對方幾分麵子。
換作別人來要,淩嶽未必會給麵子。但漢達索身份特殊,若是太強硬,傳到武安君耳朵裏,難免落個欺負降將的名聲。他想了想,說道:“我正打算把他送到大人那兒,請大人發落。既然漢達索兄弟願意代勞,那就勞煩你把他送去大人營地。其他俘虜,我稍後親自送去。”
淩嶽如今可比以前穩重多了,不知是讀書明理了,還是練功練開竅了。這話既給了漢達索麵子,又留了餘地——有什麽氣可以在路上撒,但人必須送到武安君麵前,他稍後也會過去,算是間接監督。
“多謝淩嶽兄弟!”漢達索自然聽出了弦外之音,一揮手,讓親衛把烏爾姆綁了起來。
“不行!將軍,我與漢達索有仇,他這是要殺人滅口啊!”烏爾姆急了,若是落在漢達索手裏,自己還有好果子吃?
淩嶽背過身去,假裝沒聽見——賣漢達索一個人情,總歸是沒錯的。
“漢達索兄弟,當初我也是迫不得已啊!”烏爾姆見求淩嶽沒用,隻能轉頭向漢達索求饒,聲音裏帶著一絲顫抖。
漢達索理都不理,直接讓人把烏爾姆綁在馬後,隨即一抽馬鞭,戰馬嘶鳴一聲,邁開了步子。
烏爾姆隻覺得天都要塌了——這是草原上最常見的折磨人的法子,把人綁在馬後拖行,直到對方精疲力盡。往日裏,都是他用這招懲罰別人,沒想到今日竟輪到了自己頭上。
烏爾姆是高手,體力本就旺盛,還有身法傍身,平日裏奔跑速度不亞於戰馬。可如今雙手被綁,隻能被繩子拖著跑,任憑他如何掙紮都無濟於事。突然,腳下踩進一個淺坑,他踉蹌著向前撲倒,整個人摔在地上。
漢達索見狀,猛地一抖韁繩,戰馬瞬間提速,拖著烏爾姆在地上滑行。單薄的衣衫哪經得住這般摩擦,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就碎成了布條,刺骨的疼痛讓烏爾姆忍不住慘叫起來。他掙紮著翻身,讓肚皮朝下,好歹能讓正麵的衣服多撐一會兒。
武安君所在的南門並未挖戰壕,反而在忙著搭建炮台。他的計劃很簡單:三麵困住城中的克淮軍,自己則帶領精銳從南麵強攻入城。
正指揮士兵調整炮位時,武安君聽見一陣馬蹄聲,轉頭一看,隻見漢達索騎馬而來,馬後還拖著個人,衣衫襤褸,渾身是血,早已沒了聲息。
“漢達索,這是怎麽回事?”武安君指著地上昏迷不醒的烏爾姆,眉頭微皺。
“大人,卑職有罪!”漢達索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此人是卑職的仇人烏爾姆,當初他構陷卑職,差點害我性命。如今他被淩嶽指揮捉住,卑職一時氣憤,便拖行他來此,請大人發落!”胸中的怒火發泄完了,他才開始擔心武安君會因此對自己有看法——畢竟這算是越權動用私刑了。
“漢達索,起來說話。”武安君示意他起身,語氣平靜,“我希望你的目光能放長遠些,不要被仇恨蒙蔽了雙眼。想當初,你我也曾是敵手,如今不也能並肩作戰?你與烏爾姆,未必不能如此。”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們是要做大事的人。若是烏爾姆也能歸降,於我們而言,豈不是如虎添翼?”武安君從來不是那種因對方是草原人就趕盡殺絕的人,隻要能為己所用,他不在乎對方的出身。
“漢達索,我知道你因草原人的身份一直心存顧忌。今日正好,我便與你好好說道說道。”
“你說,我們漢人與你們草原人,當真有那麽大的不同嗎?”
“想當年漢武帝時期,冠軍侯霍去病封狼居胥,飲馬瀚海。那時的草原人,除了戰死的,一部分西逃至極西之地,另一部分則南下歸順漢朝。可不過二十載,草原上又遍布放牧的身影。人不同於雜草,哪能春風吹又生?漢達索,你告訴我,這些草原人是從哪裏來的?”
漢達索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可腦子裏一片空白,根本答不上來。人口繁衍絕非短時間能見效的,照理說,沒有百餘年休養生息,草原上絕不可能有那麽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