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沒見過這麽缺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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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同深處,蟬聲重新響起,空氣裏混雜著塵土和暴曬後的木頭味道。碎裂的柵欄橫七豎八地倒著,有一根橫檔正好卡在青磚縫裏,像是被折斷的骨頭,仍舊倔強地支著不肯徹底倒下。賈張氏的影子落在地上,隨著她大步走動而扭曲變形。她喘著粗氣,臉上因憤怒漲得通紅,鬢角的幾縷白發粘在汗濕的臉頰上,手裏死死攥著那根已經劈裂的木欄杆,像握著一杆長矛。
    她拎著那根欄杆一路敲打著地麵,發出“咚咚”的悶響,邊走邊罵,罵聲尖銳得像釘子劃玻璃。
    “我賈張氏活這麽大歲數,沒見過這麽缺德的!撞完還敢瞪我!呸,狼心狗肺的東西!就沒見過這麽不講理的!”
    院子裏、胡同兩邊的鄰居們都被這動靜吸引出來,有的抱著胳膊倚在門框上看熱鬧,有的幹脆擱下手裏的活計,站在樹蔭底下偷笑。那幾個小孩子原本還在玩彈弓,此刻也停了下來,睜著眼睛看著氣得發瘋的老太太。
    賈張氏走到院子中央,把手裏的欄杆“砰”地一聲摔在青石板上,那木頭裂開的聲音像是炸雷似的,嚇得附近的兩隻麻雀撲騰著飛走了。
    “你們都給我說說,這叫什麽事兒!”她聲音拔得極高,尖利得幾乎破音,身子微微發顫,眼角因為用力泛起了紅血絲,“好好的欄杆,我家自己釘的,好好的!今兒讓那小畜生一下子給我撞得稀爛!你們看看這叫什麽人!”
    圍觀的幾個人忍不住對視一眼,有人幹咳了一聲,低聲道:“徐峰啊,這回是真惹著她了……”
    也有人忍不住暗暗好笑,壓低聲音道:“這老太太平常嘴碎,院裏哪個不煩她?柵欄破了,算什麽大事,徐峰就該早幾年撞斷才痛快。”
    這些話賈張氏聽得真真切切,氣得渾身發抖,她轉頭怒瞪著那人:“你說什麽?啊?你再說一遍!”
    那人趕緊退開兩步,不敢吱聲。
    “都給我評評理!”賈張氏彎腰又抓起那根欄杆,提著它像是舉著一麵旌旗,指著徐峰剛才消失的方向,“院子裏要是連個規矩都沒有,那還叫什麽日子?今天他敢撞我家柵欄,明天是不是就敢掀我屋頂?你們評評理!”
    她聲音嘶啞,胸口劇烈起伏著,呼吸裏帶著嗆人的火氣。可是眼神裏,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她忽然有點怕了——怕自己真惹急了徐峰。剛剛那股子冷漠和狠勁,她不是沒瞧見,那不是個好惹的人。可話到了嘴邊,她不可能服軟。她嘴硬了一輩子,就算是跪著,也要嘴上占個理字。
    “賈嬸,您消消氣……”有人好言勸道,可話音未落,她一聲冷哼:“消什麽氣!老娘沒氣,老娘是心疼!這柵欄是當年我男人親手給我釘的,他走了,我還指望它給我撐門麵呢。現在倒好,讓他徐峰一下子給我碾成這樣,這讓我怎麽跟人交代!”
    那人隻能訕訕地退回門口,不敢再說。
    院子裏的人都不再吭聲,隻是悄悄看著她,看著她氣急敗壞地揮著那根破柵欄,在空蕩蕩的院子中央來回踱步。青石板地麵被烈日烤得滾燙,她的鞋底“嗒嗒”響著,帶起細微的塵土,光影裏,她的身影仿佛被拉長成一個陌生的怪物。
    賈張氏心裏一陣陣發悶,像是壓著一口痰卻怎麽也吐不出來。她清晰地記得,徐峰小時候,還在自己門口討過餅吃,那時他老實巴交的,連句重話都不敢說。可誰能想到,長大了,這人竟然會有膽子撞柵欄?還敢對著自己瞪眼?
    她抬頭望了眼天,覺得太陽又高又燙,仿佛要把她心裏的那點兒火氣蒸得更盛。她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那根破木頭,指尖摸著裂開的紋理,竟覺得冰涼刺骨。她恨恨地想:徐峰,你等著,這事沒完,老娘跟你慢慢算賬。
    轉過身時,幾個看熱鬧的女人站在一旁小聲說著什麽:“唉,徐峰到底年輕,脾氣大,跟老太太置什麽氣啊。”
    “年輕?哈,脾氣大?可你看看賈張氏平常那嘴,誰不憋屈?這回算是碰上硬茬兒了。”
    “嗐,可別鬧出大事兒來,這院子……本來就夠亂的。”
    她聽著這些話,心裏一陣一陣地發麻,像是被人狠狠戳了一刀又一刀。她攥緊了手裏的柵欄橫檔,轉頭怒吼道:“你們這些牆頭草!一個個站著說話不腰疼!這要是撞你們家的東西,你們舍得不說話嗎?啊?”
    四周頓時靜了下來,隻有蟬聲還在枝頭高叫,風拂過院子,掀起一陣幹燥的氣息。賈張氏喘著粗氣,拎著那根斷木,身子微微發抖,汗水順著她的脖頸往下淌,衣襟濕了一片。可她還是那副倔強的樣子,一步一步走向胡同口,像是要去找下一個評理的人。
    她邊走,嘴裏還不停念叨:“老娘今天非得讓他低頭不可……不低頭?哼,想得美!”
    她已經想好了,走到胡同口左拐三家,是老劉頭,平日裏愛摻和是非,人也嘴快,到他那兒去一說,準能鬧得徐峰連個理都落不著。想得越多,她心裏那點氣勁又提起來,腳下的步子愈發快,手裏那根破木頭,被她攥得“咯吱”作響。
    走過胡同轉角時,她下意識往後瞥了一眼。院門那邊,斷裂的柵欄靜靜躺著,在烈日下閃著蒼白的木紋,看著格外紮眼。賈張氏牙關一咬,心裏默默想:徐峰,你個混賬小子,這口氣,老娘遲早讓你咽回去,一根一根地賠回來!
    可她腳步不停,陽光從高處照下,映得她的背影格外猙獰而決絕。胡同裏的人影紛紛閃避,低聲議論著,卻又忍不住探出腦袋看著她那副樣子。有人甚至忍不住暗暗好奇:接下來,這院子裏,怕是更不得安生了吧……
    烈日下,胡同盡頭那顆老槐樹的影子越拉越長,微風裏夾雜著灰土味,偶爾有幾聲鴿哨自遠處飄過,悠遠卻不能掩蓋那股暗湧的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