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燈影三跳,黑網初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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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鳥的拇指肚蹭過銅釘帽上的暗紋,後槽牙咬得發緊。
他在林芷蘭手下當情報員時見過這種工藝——是日占區特高課專用的“隱紋釘”,表麵刻著和目標信物相同的紋路,為的是混淆視線,讓人第一反應隻當是巧合,等反應過來時,監聽線路早順著牆縫爬進了屋子。
“承硯!”他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指節叩了叩磚牆,銅釘隨著震動輕顫,尾端纏著的極細銅絲突然閃了下——那銅絲竟順著磚縫蜿蜒,穿過晾衣繩的鐵鉤,一路爬到對麵米行的灰瓦屋頂,纏在鏽跡斑斑的水箱支架上。
顧承硯的布鞋聲在巷子裏響得很急,青石板被踩得“哢”一聲。
他彎腰時長衫下擺掃過青鳥的槍套,指尖剛碰到銅絲,就感覺到掌心被硌了一下——銅絲斷口處毛糙,像是被銳器齊根切斷的。
“監聽鏡。”他突然開口,聲音沉得像壓了塊鉛,“帶共振傳導裝置的那種,通過建築結構傳震動。昨夜天台上說的每句話,都順著這銅絲爬進了他們耳朵。”
蘇若雪的腳步比顧承硯慢些,手裏攥著卷泛黃的圖紙,發梢還沾著地窖裏的浮灰。
她湊近看那銅絲時,袖口滑下來一截,露出腕間那串顧承硯去年送的翡翠串珠,珠子撞在磚牆上,“叮”的一聲輕響:“可我們說的是‘燈在人心裏’,說的是機修工記著調機法……”
“他們聽到了字,沒聽懂魂。”顧承硯用指甲挑了挑銅絲斷口,眼裏浮起冷冽的光,“但得讓他們以為聽懂了——就像這銅釘,看著像織魂令的暗花,其實是根鉤子。”他直起腰時,喉結動了動,“若雪,去把地窖裏的《申江織脈圖》拿來。”
圖紙攤在綢莊賬房的八仙桌上時,蘇若雪的手指正沿著“恒裕隆”油料庫的標注線移動。
她昨天翻地窖找老賬本時,就覺得這圖邊緣有些毛糙,此刻用放大鏡一照,果然在油料庫東南方發現三個極淺的鉛筆印——是廢棄的管道井,圖紙上沒標,隻在角落用極小的字寫著“癸未夏 蘇”。
“我爹修這圖那年,正好是癸未年。”蘇若雪的指尖停在其中一個鉛筆印上,聲音輕得像歎氣,“他總說,圖紙要留三分白,給後來人騰地方。”她抬頭時,眼尾微微發紅,“這三個井的位置,剛好能把恒裕隆圍成三角監聽區——他早料到會有今天。”
顧承硯的指節抵著下巴,盯著圖紙上的三個點,突然笑了:“天助我也。青鳥,去弄段舊電話線,再找台廢棄的電報機。”他轉身從抽屜裏摸出盒火柴,“我們要在其中一口井裏布個假信道——每日定時發無意義的摩斯碼,頻率跟經緯社的聯絡時段對上。”
“讓他們以為這是我們的秘密電台?”青鳥把槍往腰裏一別,眼裏已經有了算計。
“更妙的是。”顧承硯劃亮火柴,火苗舔著圖紙邊緣的鉛筆印,“他們聽到的‘秘密’,得是我們想讓他們聽到的。”他轉頭看向蘇若雪,目光軟了些,“若雪,麻煩你仿七子中老張頭的筆跡,寫份‘節點轉移令’——就說機修組要轉移到吳淞口倉庫,時間定在三天後深夜。”
蘇若雪已經摸出了老張頭常用的狼毫筆,墨汁在硯台裏碾得稠稠的:“需要留破綻嗎?老張頭左手寫字,最後一筆總會抖。”
“破綻要真,但得藏在最不顯眼的地方。”顧承硯的拇指蹭過她發頂,“敵人若來取信,必不敢久留——我們要他們走得匆忙,漏看井壁上用米湯寫的‘油庫調包名單’。”
三日後清晨,青鳥帶著四個穿藍布工裝的“市政修繕隊”出現在油料庫後巷。
他蹲在井口敲水泥蓋板時,特意留了道兩指寬的透氣縫——足夠夜風吹進去,把井裏那張羊皮紙“節點轉移令”吹得沙沙響。
蓋板底下,舊電話線纏著電報機的發條,指針正不緊不慢地走著,到子時三刻,便會“滴答滴答”吐出一串假摩斯碼。
顧承硯站在對麵茶樓二樓,看著他們收工離開。
他手裏的茶盞已經涼了,卻還在慢慢轉著,目光掃過那道透氣縫時,嘴角勾了勾。
樓下巷子裏,有個戴鴨舌帽的身影晃了晃,往蓋板縫裏塞了根細鐵絲——是日商的探子。
深夜的風卷著煤渣味鑽進井裏時,那台舊電報機突然“哢嗒”一聲。
發條轉動的聲音很輕,混在遠處黃包車的鈴鐺聲裏,幾乎聽不見。
但在三條街外的閣樓裏,架著“聽機匣”的監聽員猛地直起腰,鋼筆“啪”地掉在紙上——那串摩斯碼的頻率,和三天前天台上的“燈影三跳”,一模一樣。
三日後深夜,顧家綢莊頂樓的閣樓裏,顧承硯的鋼筆尖在紙頁上劃出深痕。
案頭煤油燈的光被他壓得很低,隻夠照亮攤開的《監聽震頻記錄表》——最新一行數據下,他用紅筆圈了三個重疊的圓點,墨跡未幹,正順著紙紋往四周洇。
\"承硯。\"青鳥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帶著夜露的涼,\"老陳剛送來了新抄的摩斯碼,和假信道的比對結果......\"他話沒說完,就見顧承硯突然捏緊了記錄表,指節泛白。
\"頻率差縮小了。\"顧承硯的聲音像浸在冰水裏,\"前兩夜他們的聽機匣震頻波動在±0.3赫茲,今晚......\"他把兩張紙推到青鳥麵前,\"看這道波峰,和假信道的摩斯碼尾音完全咬合。\"
青鳥湊近一看,後頸的汗毛倏地豎起來。
那兩條原本像亂麻似的波形線,此刻竟在\"滴答\"的短碼末尾精準重疊,像兩根被線穿起的針。\"他們不是在試機。\"顧承硯突然起身,長衫下擺掃過桌角的茶盞,\"是在校準——用我們的信號調他們的網。\"
閣樓的窗戶被夜風吹得\"吱呀\"一響。
顧承硯走到窗邊,望著遠處恒裕隆油庫的輪廓,喉結動了動:\"他們要把監聽網織得更密,密到能精準定位我們每個節點。\"他轉身時,眼裏燃著冷焰,\"得讓這張網先為我們所用。
青鳥,去把老周叫來——七子裏最會吹絲弦的那個。\"
十分鍾後,老周蹲在恒裕隆外圍的梧桐樹下,懷裏抱著半舊的織機。
他的藍布工裝沾著機油,鬢角別著根草莖,活脫脫個下工的機修匠。
顧承硯的聲音還在他耳邊響:\"《繡娘謠》的變調,前半段按《茉莉花》的板眼走,後半段每七個音節頓半拍——那半拍的間隔,就是假信道的摩斯碼。\"
車間裏的汽燈黃得發暗,日籍技工鬆本正彎腰檢查織機齒輪。
夜班交接的哨聲剛響,窗外突然飄進段調子——\"月照繡樓梭子轉,絲線兒纏過九道彎......\"鬆本的手指頓在齒輪上,眉峰微微一蹙。
這調子他聽過,是附近繡坊的女工常哼的,但今兒個的節奏總像差了半拍,像有人拿根細針在他耳膜上輕輕戳。
他摸出懷裏的小本子,鋼筆尖抵著紙麵。
第一句\"月照繡樓\",六個字,間隔0.5秒;第二句\"梭子轉\",三個字,間隔0.3秒......鬆本的手腕隨著哼聲輕顫,脈搏在腕骨下一跳一跳,和那半拍的間隔詭異地重合。
百米外的巷口,青鳥把改裝懷表貼在耳側。
表蓋內側嵌著片薄銅片,隨著空氣震動微微發顫。
他盯著表殼上的刻度,喉結滾動兩下,突然扯了扯藏在袖管裏的繩結——那是給老周的暗號。
\"收。\"顧承硯的聲音從閣樓傳來時,青鳥正把懷表往懷裏塞。
他看著老周吹著口哨走遠,鬆本還在車間裏低頭記錄,嘴角慢慢勾了起來:\"承硯,鬆本的脈搏和假信道的斷續三跳,共振率百分之九十七。\"
顧承硯沒說話,他正把兩張地圖疊在一起。
一張是監聽組近七日的活動軌跡,用紅筆標著\"廣生洋行福興米行瑞昌綢緞莊\";另一張是假信道信號強度圖,深藍的色階從恒裕隆油庫向外暈染。
當兩張紙重合的瞬間,他的手指重重按在\"廣生洋行\"的位置——那裏的紅圈和深藍色塊,嚴絲合縫地疊成了團。
\"就是這兒。\"顧承硯抓起桌上的鉛筆,在\"廣生洋行\"四個字周圍畫了三個圈,\"法租界邊緣,進出貨棧的人多,便於藏設備;離油庫兩公裏,剛好在監聽網的有效範圍內。\"他抬頭看向青鳥,眼裏閃著銳光,\"明晚動手。\"
深夜的顧家內宅,蘇若雪的燭火還亮著。
她跪在舊樟木箱前,箱底堆著父親蘇明遠的舊物:半塊缺角的硯台、幾卷蟲蛀的織譜、還有件洗得發白的青衫。
當她翻開最後一本《江南織譜》時,書脊突然\"哢\"地響了聲——夾層裏滑出半張電報紙,邊緣焦黑,像被火燒過又急著搶出來的。
蘇若雪的手指微微發抖。
她把電報紙湊到燭火前,殘存的字跡在火光裏忽明忽暗:\"......清洗當夜廣生洋行速毀......\"最後幾個字被燒得隻剩焦痕,像團模糊的黑雲。
她的指甲掐進掌心,想起三天前在《申江織脈圖》上看到的\"癸未夏 蘇\"——父親當年留的,何止是三個管道井?
顧承硯推開門時,正看見她捧著電報紙發怔。
燭火在她睫毛下投出晃動的影,像有層霧蒙在她眼底。\"若雪?\"他放輕腳步走過去,卻見她突然抬頭,眼裏閃著水光:\"承硯,這電報紙......是三年前的。\"
顧承硯接過電報紙,指尖觸到焦黑的邊緣,燙得他猛地縮了下。
他轉身把電報紙平鋪在書案上,從抽屜裏摸出瓶顯影藥水——這是他前幾日托人從化學實驗室捎來的。
藥水滴在紙麵上時,他聽見蘇若雪的呼吸突然變重,像有隻手正攥著他的心髒,一下一下地收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