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槐葉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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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婉居”的老板是個年輕姑娘,叫晚晚,據說是阿棠的遠房侄女。姑娘不愛說話,沏茶的手藝卻極好,尤其是一手“槐葉茶”,取老槐樹的嫩芽,用炭火慢烘,泡出來的茶湯帶著草木的清香,還隱隱透著點戲文裏的餘韻。
有熟客說,晚晚沏茶時,總能看到她身後的竹簾上晃著兩個影子,一個在幫她添炭,一個在替她理茶,動作輕柔得像怕驚擾了茶煙。
晚晚從不解釋,隻是笑。她的茶櫃裏鎖著個舊物件——是當年沈清瑤用過的銀質茶則,邊緣刻著極小的“瑤”字,是小遠臨終前交托的,說“該物歸原主”。
每到雨天,茶櫃就會發出輕微的響動,像有人在用茶則撥弄茶葉。晚晚知道,是沈清婉姐妹來了。她們總在雨天來喝茶,一個愛喝濃茶,一個愛加半塊冰糖,像尋常姐妹那樣,輕聲說著話。
有次晚晚添茶時,不小心碰倒了茶則,銀器落地的瞬間,她清楚地聽到兩個聲音同時驚呼“小心!”一個急,一個柔,交織在一起,像極了《雙婉記》裏的念白。
老槐樹在一個春天抽出了新枝,其中一根斜斜地伸向“雙婉居”的窗台,像是在探頭看裏麵的熱鬧。晚晚順著新枝搭了個竹架,上麵爬滿了牽牛花,紅的、紫的,開得熱熱鬧鬧。
街坊們說這花長得邪門,夜裏會自己轉方向,總朝著老槐樹的方向開。晚晚卻覺得,這是沈清婉姐妹在“搭戲台”——當年她們就愛在窗台上擺花,說花能替她們“看外麵的世界”。
一個學畫畫的學生來寫生,畫到老槐樹時,總覺得樹影裏藏著兩個人。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時,畫布上竟自己多了兩筆朱紅,像極了旗袍的一角。
“這樹有魂。”學生喃喃自語,後來他的畫得了獎,畫的正是《槐下雙姝》,畫麵裏兩個穿紅影的女子隱在樹後,隻露出半張臉,笑得溫柔。
畫展那天,晚晚帶著槐葉茶去了。展廳裏突然飄起淡淡的茶香,有老人說“這味道,像極了當年槐安裏的味道,踏實。”
晚晚結婚那年,選在重陽節,正是墨菊盛開的時候。婚禮很簡單,就在老槐樹下擺了幾桌酒席,來的都是街坊和愛聽戲的老票友。
拜堂時,一陣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鼓掌。晚晚的婚紗裙擺被風吹起,掃過樹下的墨菊,花瓣上的露珠滾落在裙擺上,竟暈開淡淡的紅色,像極了旗袍上的繡線。
夜裏鬧洞房,有人提議讓新人唱段《雙婉記》。晚晚的丈夫五音不全,卻硬是跟著調子哼了兩句,唱到“姐妹同根生”時,房梁上的燈籠突然晃了晃,落下兩縷紅線,正好纏在新人的手腕上。
紅線是晚晚奶奶留下的,說是當年沈清婉繡旗袍剩下的。此刻紅線在燭光裏泛著微光,像兩條溫柔的蛇,輕輕繞了繞,便化作煙塵散了。
後來晚晚生了對雙胞胎女兒,眉眼酷似,一個愛靜,一個好動。大的總愛抱著《雙婉記》的戲本看,小的總愛拿著蠟筆在老槐樹下畫紅旗袍。
有天晚晚去接孩子,看到兩個小姑娘正圍著樹轉圈,嘴裏哼著不成調的戲文,樹影在地上跟著轉,像兩個大人在陪著玩。
“她們說,要教我們唱完那出戲。”大女兒仰起頭,認真地說。
晚晚摸了摸老槐樹的樹幹,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像是有人在回應。
很多年以後,槐安裏成了文化街區,老槐樹被圍了起來,成了遠近聞名的“吉祥樹”。人們說樹下許願很靈,尤其是求姐妹和睦、家庭順遂的,總能得償所願。
“雙婉居”還在,老板換成了晚晚的雙胞胎孫女,一個沏茶,一個唱戲,像當年的沈清婉姐妹那樣,默契得不用說話。
有遊客來問“這樹真的有兩個姑娘的魂嗎?”
小孫女指著牆上的老照片——那是林墨、小遠、阿棠、晚晚……一代代人的合影,背景都是老槐樹。
“不是魂,是家。”小孫女笑著說,“她們一直在這裏,守著家呢。”
夕陽西下,老槐樹的影子又一次拉得很長,覆蓋了整條巷子。“雙婉居”裏飄出茶香和戲文聲,混著孩子們的笑聲,像一首永遠唱不完的歌。
風吹過,墨菊的香氣漫開來,帶著歲月的溫度,輕輕擁抱著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
有些陪伴,從來不是恐怖的執念,而是跨越時光的守護。就像那兩件紅旗袍,終究化作了老槐樹的年輪,一圈圈,一層層,把愛與牽掛,永遠刻在了歲月裏,無始,也無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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