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白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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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姑娘叫林穗,是陳默托人找來的遠親。她來骨鎮的那天,柳樹林的白花剛落盡,河麵上漂著一層細碎的花瓣,像誰撒了把碎銀子。
村長把座鍾從祠堂搬到守鍾人小屋時,林穗正蹲在河邊洗手。河水涼得刺骨,她看見水麵的倒影裏,自己身後站著個穿白裙的女人,長發垂到腳踝,手裏攥著塊紅布,布角浸在水裏,染得河水一片暗紅。
“你是新來的守鍾人?”女人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林穗猛地回頭,身後空無一人。隻有風吹過柳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人拖著長裙走過。
她想起陳默叮囑過的話“看見穿白裙的女人別說話,她是河底的‘骨娘’,專找年輕姑娘借骨頭。”
可當她低頭收拾帆布包時,卻發現包裏多了件東西——一條白裙,布料軟得像水,領口繡著朵半開的柳花,針腳和她外婆留下的那件嫁衣一模一樣。
“這件裙子,二十年前就該送給你的。”女人的聲音又響了,這次在屋裏,“我是你外婆的表姐,當年要不是我抱著念安衝進雨裏,現在守鍾的就是你媽了。”
林穗的手僵在半空。她外婆確實有個失蹤的表姐,是個瘋女人,這些年家裏從不提,隻在清明燒紙時,會多燒一件白裙。
座鍾突然“哢噠”響了一聲,指針開始轉動,停在下午三點十七分。林穗看見鍾擺上的銀發無風自動,纏上她的手腕,像條冰涼的蛇。
“霧要來了。”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當年我把念安埋在柳樹下,就是怕霧骨吃了他的骨頭。可他總哭,說冷,我就把自己的骨頭磨成粉,混在土裏……你看這柳樹長得多好,都是用我的骨頭養的。”
林穗猛地看向柳樹林。最粗的那棵柳樹幹上,有塊樹皮的顏色格外深,像凝固的血,形狀像個蜷縮的女人。
河水開始翻湧,墨綠色的浪裏浮起無數根白骨,順著水流往岸邊漂,在沙灘上堆成一座小小的骨山。穿白裙的女人站在骨山上,長發裏滲出黑血,滴在骨頭上,發出“嘀嗒”的聲響。
“該換骨頭了。”女人朝她伸出手,指甲泛著青紫色,“你的骨頭年輕,能鎮住霧骨,就像當年的我,像陳望,像所有守鍾人一樣。”
座鍾突然劇烈搖晃起來,鍾麵玻璃罩“嘩啦”一聲碎了,裏麵的血塊掉出來,在地上滾了幾圈,變成一塊小小的指骨,上麵還套著個銀戒指,刻著個“穗”字——是林穗出生時,外婆給她求的長命鎖上的字。
原來,她也是“骨鎮的孩子”。
林穗抓起鍾錘,掌心不知何時劃開了道口子,血滴在鍾錘上,白裙女人的身影突然變得透明,像被陽光曬化的冰。
“念安……不冷了……”女人的聲音越來越輕,化作無數白色的光點,鑽進柳樹林的方向。
骨山開始發光,漸漸融進沙灘裏,露出下麵埋著的東西——一件紅肚兜,一支斷骨笛,還有半塊紅漆木槌。
林穗敲響子時的鍾聲時,看見柳樹林的白花又開了,比以往更盛。穿白裙的女人坐在樹杈上,正給懷裏的嬰兒喂奶,嬰兒穿著小小的白襯衫,眉眼像極了照片上的陳望。
鍾聲落盡的瞬間,女人朝她揮了揮手,抱著嬰兒消失在花海深處。
林穗低頭看向水麵,倒影裏的自己身後,站著陳望,站著王婆,站著小寶,站著所有她聽過名字的人。他們的臉上都帶著笑,像在看一個回家的孩子。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銀發,突然明白守鍾人不是“鎮邪”,是“陪骨”——陪那些沒來得及回家的骨頭,等一場不會來的霧,盼一次遲來的團圓。
第二年清明,陳默來骨鎮時,看見守鍾人的小屋門口掛著兩件白裙,一件舊的,一件新的,在風裏輕輕搖晃,像兩隻白色的蝴蝶。
柳樹林的花落在河麵上,漂向遠方,像一封封寄往春天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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