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骨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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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穗守鍾的第五年,骨鎮來了個陌生的貨郎。
貨郎挑著副舊擔子,一頭是些針頭線腦,另一頭擺著個黑布蓋著的東西,形狀像個壇子。他站在石橋邊吆喝,聲音帶著股瓷器碰撞的脆響,把柳樹林裏的鳥都驚飛了。
“姑娘,要骨瓷嗎?”貨郎衝林穗笑,露出兩顆尖尖的牙,“我這骨瓷,是用亂葬崗的老骨頭燒的,能鎮宅,還能……聽見骨頭說話。”
林穗攥緊手裏的鍾錘,掌心的舊傷又在發燙。她見過這貨郎——在三年前的夢裏,他穿得一模一樣,站在河對岸,把個骨瓷碗扔進水裏,碗裏浮出無數根細小的骨頭,像沒長大的胎兒。
“你不是貨郎。”林穗的聲音很穩,“你是‘霧骨’變的,想騙我的骨頭。”
貨郎臉上的笑僵住了,擔子突然變得透明,露出下麵堆著的白骨,每根骨頭上都刻著字王秀蓮、小寶、陳望、陳念安……都是骨鎮死去的人。
“他們的骨頭不滿足。”貨郎的臉開始剝落,露出下麵青黑色的顱骨,“守鍾人的血養了他們五年,現在要換新的了。”
他猛地掀掉黑布,露出個壇子——是用半塊頭蓋骨燒的,碗口邊緣還留著牙齒的痕跡,裏麵盛著渾濁的液體,泡著個小小的骨瓷娃娃,眉眼像極了林穗。
“你看,多像你。”貨郎舉起壇子,液體晃出暗紅色的水花,“把你的骨頭燒進去,就能永遠陪著他們了,多好。”
座鍾突然發出刺耳的轟鳴,指針瘋狂轉動,鍾擺上的銀發纏成一團,勒得林穗手腕生疼。她看見河水開始沸騰,墨綠色的浪裏翻出個巨大的黑影,輪廓像無數骨頭纏在一起,正張開嘴朝石橋撲來。
“敲鍾!”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炸響——是陳望。
林穗咬碎牙,掌心的血滴在鍾錘上,用盡全身力氣敲響鍾聲。第一聲落下,貨郎的顱骨就裂開了縫;第二聲,壇子裏的骨瓷娃娃碎成了粉;第三聲,河麵上的黑影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化作無數骨片,被鍾聲震得飛散。
十三聲鍾響結束時,天已經亮了。
貨郎和擔子都不見了,隻有個骨瓷碗落在石橋邊,碗底刻著一行小字“骨鎮無鬼,皆為念。”
林穗撿起碗,突然想起村長說過的話“霧骨不是惡鬼,是沒被好好安葬的骨頭,念著生前的事,才聚成了霧。守鍾人敲鍾,不是鎮邪,是給他們講故事,讓他們安心走。”
她把骨瓷碗洗幹淨,放在座鍾旁邊。每天敲鍾前,就往碗裏倒半碗河水,水裏會浮起模糊的影子——王婆在洗衣服,小寶在捉螞蚱,陳望在擦拭座鍾,穿白裙的女人抱著嬰兒,坐在柳樹下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影子裏的人從不說話,隻是安靜地做著自己的事,等鍾聲落盡,就慢慢沉回水裏,像從未出現過。
這年冬天,骨鎮下了場大雪,柳樹林的白花和雪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花,哪是雪。林穗在掃雪時,發現守鍾人小屋的門檻上,放著個紅布包,裏麵是件新的白裙,領口繡著朵全開的柳花,針腳細密,像誰花了很久才繡成的。
布包裏還有張紙條,字跡娟秀,是穿白裙的女人“我要帶念安走了,去投胎。這裙子留給下一個守鍾人,她會在明年清明來,是個梳麻花辮的小姑娘。”
林穗把白裙疊好,放在舊裙旁邊。她知道,自己該離開了。
開春那天,柳樹林的花剛打苞,骨鎮來了個梳麻花辮的小姑娘,背著個帆布包,包裏裝著張照片,是林穗的樣子。
“我是你的遠房妹妹,叫林晚。”小姑娘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我哥說,骨鎮的鍾需要人守,還說……這裏的柳花,比別處的香。”
林穗把座鍾和骨瓷碗交給她,轉身往石橋外走。路過柳樹下的土包時,她看見上麵多了支新的骨笛,和小寶那支一模一樣,隻是沒斷。
河水倒映著她的背影,身後跟著很多人,笑著朝她揮手。
林穗也笑了,腳步輕快得像踩著柳花。她知道,骨鎮的故事還在繼續,就像鍾鳴會回響,柳花會年年開,那些被記住的人,永遠不會真的離開。
遠處的守鍾人小屋,傳來了新的鍾聲,十三下,清脆得像落在骨瓷碗裏的雪花。
這一次,連風裏都帶著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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