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回到了靈識空間。
    腳下的時鍾圓台煥然一新，麵積擴大了一倍，布滿數不清的翠綠青草。
    鼻尖縈繞著青草芬芳，她禁不住躺下，微微閉上雙眸。
    耳邊傳來腳步聲。
    “沙沙”
    “沙沙”
    ……
    她睜開眼。
    風卷起草葉在空中旋舞，逐漸凝聚成一個人形輪廓，懸浮在她麵前。
    “小草。”他喚道。
    小草凝望著他，露出微笑，朝他伸出手：“嗯，千草。”
    翠綠的草海中，對麵的身影俯下身，牽住她的手。
    綠葉組成的軀體從指尖開始緩緩蛻變成真實的皮肉，肌膚下隱約可見白色血管，翠色波浪般的長發垂落至地麵……還有那張美得雌雄莫辨的臉。
    小草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幅畫麵：
    “很多很多的草嗎？”小小的女孩低頭，皺眉數著自己的十根手指，“老師隻教到‘千’，這是最大的數字了。那你就叫千草，可以嗎？”
    小草眨眼想，他們確實好像早就認識了，但她忘記了。
    不過……小草站起身，上前一步，像是模糊記憶中，伸手抱住他的身影。
    她笑道：“從此刻開始，以成為最默契的夥伴和家人為目標，重新認識相處吧。”
    “好。”
    ……
    像是做了一個平和而漫長的夢，小草緩緩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紅色綢緞的床頂，繁複的金色絲線繡著華麗紋樣，一股濃重的複古風。
    這好像不是她的床吧，小草迷糊地想著，轉過頭，視線裏赫然出現四道身影。
    床邊空間本不算小，但被他們一站，幾乎沒了縫隙。
    更要命的是，八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
    小草沒說話，默默抓起被子，往上一拉，將整個腦袋罩了進去。
    不好意思，被盯得社恐犯了，讓她先適應適應。
    有什麽東西悄然鑽進了被子中，悉悉索索纏繞住她的手腕，冰冷軟滑。
    “王上，管著點一號，別騷擾傷員。”
    外麵，修顏溪的聲音響起，帶著明顯的不滿。
    萊斯若特的目光始終焦著在床上的隆起上，仿佛沒聽見修顏溪的話，任由一號繼續它的動作
    過了會兒，被子小心地掀起一角，小草探出半張臉，打招呼道：“大家都在啊？沒上班嗎？如果扣錢的話，我不報銷哦。”
    熟悉的玩笑口吻，讓眾吸血鬼緊繃的臉龐終於稍稍鬆弛。
    修顏溪沒好氣地戳了戳她的額頭：“少貧嘴！先跟我解釋解釋，怎麽才一天不見，就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
    過來見到小草蒼白的小臉和包紮的痕跡，他差點沒被嚇死。
    不等小草說什麽，她聽到了一句難過的“小草”，視線微移。
    洛應穿著一身沾有泥濘落葉的作戰服，藍色的短發塌陷一角，眼神裏彌漫著自責。
    她這副模樣，很難不讓洛應聯想到她上次遭遇灰狼的險境。
    小草伸出手指，安慰地戳戳他的手指。
    馬上，又一道冰冷的聲音響起，“動用自己不熟悉的陣法，傳送到地下販子的地盤，你是嫌棄……”
    小草不用細想都知道是誰，視線看向允禮。
    或許是覺得自己的語氣過重，他懊惱地抿了抿唇，偏過頭，餘光卻是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感受著大家不同方式卻同樣熱烈的關切，小草心裏一暖。
    有家人在真好，她不再是那個地堡裏必須時刻保持堅強的女孩了。
    “唔唔……”她雙手捂住臉頰，假哭著抱怨，“我再也不用那該死的傳送陣法了，疼死我了真的，差一點點就再也見不到你們……”
    “哪裏疼？！”修顏溪瞬間慌了神，“我再去叫沁林來看看！他剛才還說養養就好，根本不準！”
    說著灰色的魔力彌漫，隱隱散發出瞬移的氣息
    “我身上帶著些療傷止痛的藥。”洛應急忙在空間皿中翻找，手忙腳亂地拿出一堆瓶瓶罐罐。
    允禮明知她多半在裝，手指卻已下意識抬起，精純的療愈魔力如流水般傾瀉而出，籠罩在小草身上。
    唯獨萊斯若特，從始至終異常平靜。
    除了他那雙從未離開過小草的眼眸，深邃得如同凝固的血海。
    “騙你們的！”小草狡黠一笑，放下雙手，眼中閃著得意的小星星。
    她驕傲地舉起拳頭：“我可是幹翻了一群地下販子，拯救了幾十個女生的英雄小草！快點誇我，不要吝嗇你們的讚美！”
    “還有，”她皺皺鼻子，仿佛回味起什麽可怕的味道，“我可是喝光了你們的血袋，一整盒！超級——難喝！修顏溪，你的包子終於不是最難吃的了，它光榮退居第二……”
    空氣驟然凝固。
    所有圍在床邊的所有吸血鬼，在她最後一句話下，眼神都微微暗沉下來，氣氛開始變得有些壓抑。
    “你在地堡裏嚐試了血袋？”萊斯若特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幾乎要凝出冰來。
    小草直覺自己說錯了什麽，她遲疑片刻，點點頭。
    萊斯若伸出手指，眼眸中掠過一絲令人心驚的厲色，快得幾乎無法捕捉。
    他動作輕柔地將小草臉頰邊散落的發絲，仔細攏到耳後，
    “小草。”他開口，語氣溫柔理智，“以後不要再隨意離開餘的身邊。”
    頓了頓，又補充道：“齊芸的話，不必聽，餘永遠不會傷害你。”
    小草抬眸望向他，恍然驚覺，他的眼眸一直是紅色，而且不是情緒稍微有所起伏或或者使用魔力的紅寶石色澤。
    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翻湧著危險旋渦的血海。
    萊斯若特一直擅長偽裝，此刻的淡然、理智都是偽裝的表象，他的情緒一直處於極度失控的邊緣。
    或許稍微一點刺激，都會引爆。
    但沒有，他很平靜，手指甚至並未在小草耳邊有過多停留，緩慢收回。
    半途，一隻手突然伸出，抓住他的食指，小草坐起身，不確定地問道：“王上，是在害怕嗎？”
    因為這句話，其他三位吸血鬼的目光瞬間聚焦在萊斯若特身上，眼中，或多或少帶著難以掩飾的驚詫。
    兩千四百多年的漫長時光，足以磨平一個存在對世間絕大多數事物的感受。
    權柄、財富……萊斯若特早已擁有，亦可隨時舍棄。
    還有什麽……能讓他感到“害怕”？
    萊斯若特靜靜地凝視著眼前的人。
    蒼白失血的唇色，憔悴虛弱的麵容……雖然沁林早已為她換上了幹淨的新衣，但記憶中被鮮血浸透胸膛、了無生氣的畫麵，一次次在他眼前重現，如同烙印般揮之不去。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
    萊斯若特終於緩緩開口，道：
    “是。”
    “餘在害怕。”
    王，也會害怕。
    他害怕失去小草，回到從前的孤獨；他害怕小草走向永恒的死亡，他所想要的是小草作為家人一直永遠陪伴在萊斯若特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