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水鬼嫁衣
字數:21646 加入書籤
水鬼的嫁衣
>暴雨夜渡河,船公警告我別碰水裏東西。
>水中突然浮起穿紅嫁衣的女子,拚命呼救。
>我伸手去拉,卻拽上來一具蒼白浮屍。
>船公在身後冷笑:“她喊救命時,已經死了。”
>正欲鬆手,水下另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我手腕:“現在輪到你了。”
>我死命掙脫逃上岸,再回頭船已消失。
>數月後茶攤歇腳,忽聽熟悉聲音:
>“老板,再來碗茶,上次載的小夥子沒給船錢呢……”
雨,像天河決了口子,兜頭澆下。烏篷船在墨汁般的河麵上掙紮,每一次顛簸,都撞得人心口發慌。渾濁的河水被激起無數慘白的水花,又瞬間被黑暗吞沒。船頭那盞孤零零的油燈,豆大的火苗在狂風驟雨中瘋狂搖曳,如同垂死掙紮的鬼眼,投下的光影在濕漉漉的船艙壁上扭曲跳躍,映照出船公那張溝壑縱橫、仿佛刀劈斧鑿的臉。他佝僂著背,雙臂肌肉虯結,死死地壓著吱呀作響的櫓,渾濁的眼珠在雨簾中警惕地掃視著翻滾的河麵。
“後生仔,”他沙啞的聲音被風雨撕扯得斷斷續續,卻像生鏽的鐵釘一樣紮進我的耳膜,“甭管水裏浮起個啥玩意兒……金元寶也好,花姑娘也罷……莫伸手!聽見沒?這黑水河裏的東西,沾不得!”
我縮在濕冷的船艙角落,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用力點頭,牙齒卻在不受控製地打顫。寒意早已浸透了單薄的衣衫,滲入骨髓。船身猛地一沉,又劇烈地傾斜,我死死抓住船舷粗糙的木條,指節捏得發白,胃裏翻江倒海。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顛簸中,一道刺目的蛇形閃電猛地撕裂了濃墨般的夜幕。慘白的光芒瞬間點亮了整個世界,也照亮了船側不遠處的河麵——就在那片慘白的光暈裏,一團刺目的猩紅陡然炸開!
一個女人!
她大半個身子浸在翻湧的黑水裏,隻有頭和肩膀在絕望地起伏。一身濕透的紅嫁衣,像一大團在水中暈開的血,緊緊地貼在她身上,勾勒出驚心動魄又無比詭異的輪廓。她的頭發濕漉漉地貼在慘白的臉上,嘴唇烏紫,那雙睜得極大的眼睛裏,充滿了溺水者最原始、最瘋狂的恐懼。
“救……救命啊!拉我一把!求求你!” 淒厲的尖叫穿透了震耳欲聾的雨聲和雷聲,如同瀕死野獸的哀嚎,直直刺入我的腦海。
船公的警告?那瞬間被這雙瀕死的眼睛徹底燒成了灰燼!身體裏的血轟的一聲衝上頭頂,什麽恐懼、什麽禁忌,全拋到了九霄雲外。幾乎沒有任何思考的餘地,我的身體已經前傾出去,大半個身子探出濕滑的船舷,右手不顧一切地伸向那片絕望的紅色!
“別碰!” 船公的厲吼像炸雷般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驚惶。
晚了。
我的指尖觸碰到了冰冷滑膩的布料,緊接著,一把死死攥住了那女人伸出的、同樣冰冷濕滑的手腕!觸感堅硬、滑膩,帶著河水特有的腥氣和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淤泥深處的腐敗味道。我牙關緊咬,腰部發力,用盡全身力氣往回狠命一拽!
嘩啦!
一大片水花被帶起。一個沉重的、濕透的東西被我從翻滾的河水中猛地拖上了船頭,重重地摔在濕漉漉的船板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響。
我的喘息粗重得如同破舊的風箱,心髒在胸腔裏擂鼓般狂跳。我踉蹌著後退一步,目光急切地投向地上那個被我“救”起的女子——
閃電的餘光尚未完全消退。
那身紅嫁衣濕透了,沉重地裹在一具……軀體上。她的臉……那張臉毫無生氣,白得像剛刷過的石灰牆,在昏暗搖曳的燈光下泛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死青色。臉頰和脖子處,皮膚被河水泡得腫脹發亮,有些地方甚至微微裂開,露出底下顏色怪異的組織。烏黑的長發纏結著水草,像毒蛇般覆蓋著半張臉。最恐怖的,是那雙眼睛——空洞地大睜著,蒙著一層灰白的翳,直勾勾地“望”著烏篷船漆黑的頂棚,沒有一絲活人的光彩。那曾經淒厲呼救的嘴唇,此刻微微張著,隻灌滿了渾濁的河水。
一具浮屍!一具不知在水裏泡了多久的女屍!
胃裏一陣劇烈的抽搐,酸水猛地湧上喉嚨。巨大的恐懼和強烈的惡心感讓我眼前發黑,幾乎要癱軟下去。
就在這意識即將崩潰的瞬間,船公那嘶啞、冰冷,帶著一種殘忍嘲弄的聲音,貼著我的後頸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
“哼,後生仔……沒聽過老話?水裏喊救命的……十有八九,早就斷了氣!她喊你的時候,魂兒早讓河神爺收走啦!”
這話語像一把冰錐,狠狠鑿穿了我最後一點僥幸。我觸電般猛地鬆開那隻一直下意識攥著的、冰冷僵硬的死人手腕!身體驚恐地向後彈開,隻想離這可怕的船板、這具泡脹的屍體越遠越好!
然而,就在我鬆開那隻死人手腕、身體後撤的同一刹那——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船身猛地一晃!
一隻冰冷徹骨、滑膩如蛇的手,毫無征兆地從船舷外漆黑如墨的河水裏閃電般探出!那手指堅硬如鐵,帶著刺骨的河底陰寒,死死地、牢牢地攥住了我還沒來得及完全收回的右手手腕!
那力道大得驚人,根本不是活人該有的力量,像是水底鐵鑄的錨鏈瞬間鎖緊!一股無法抗拒的、純粹的、源自深水淤泥的寒意,順著被抓住的手腕,毒蛇一樣嗖地鑽進血脈,瞬間凍結了半條胳膊!
“呃啊——!” 一聲短促的、被掐斷般的驚叫從我喉嚨裏擠出。我魂飛魄散地低頭——
水下!
就在船舷外側,那渾濁翻滾的黑水之下,一張慘白模糊的臉正貼著船幫浮現!濕透的長發如同糾纏的水鬼海藻,在水中狂亂地舞動。更讓我血液瞬間凍結成冰的是,那張泡得浮腫變形的臉,嘴角正以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向上扯開,咧開一個無聲的、令人魂飛魄散的獰笑!那雙泡得發白的眼珠,透過渾濁的河水,死死地、怨毒地釘在我臉上!
而那張臉,赫然與船板上那具穿著紅嫁衣的浮屍……一模一樣!
冰冷滑膩的觸感和那怨毒的獰笑如同兩根燒紅的鐵釺,狠狠捅穿了我的天靈蓋!極致的恐懼在刹那間引爆了體內所有的力氣,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發出了非人的嘶吼。
“滾開——!”
我全身的肌肉在這一聲嘶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被攥住的右臂用盡吃奶的力氣狠狠向後一抽!左手則本能地、不顧一切地抓住船艙裏一根用來固定貨物的、濕漉漉的粗麻繩,把自己當成即將離弦的箭向後猛蹬!鞋底在濕滑的船板上徒勞地打滑,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一股無法形容的陰寒順著被抓住的手腕向上侵蝕,手臂瞬間麻木,仿佛血液真的被凍住。水下那張獰笑的慘白臉孔,正隨著我掙紮的力量一點點被拖出水麵!濕漉漉的頭發率先露出水麵,緊貼著頭皮,往下滴著粘稠的黑水。那咧開的嘴角弧度更加駭人,無聲地宣示著勢在必得的瘋狂。
“嗬——嗬——” 我喉嚨裏發出破風箱般的喘息,肺葉火燒火燎。絕望像冰冷的河水漫過頭頂。就在意識即將被那刺骨的冰寒和獰笑徹底吞噬的瞬間——
“蠢貨!低頭!”
船公那破鑼嗓子炸雷般在我耳邊響起。我根本來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讓我下意識地、猛地往下一縮脖子!
呼——!
一道沉重而迅疾的黑影帶著一股腥風,幾乎是貼著我的頭皮擦了過去!眼角餘光瞥見,是那老船公!他不知何時已棄了櫓,像一頭暴怒的老猿,手裏高高掄起的,竟是那根粗硬的船櫓!他那張老臉在油燈慘淡的光下扭曲得如同廟裏的惡鬼,渾濁的眼珠裏爆射出駭人的凶光,手臂上幹癟的肌肉條條賁起!
“砰!!!”
一聲悶響,沉重得如同夯石砸進了爛泥!
船櫓的頂端,帶著千鈞之力,狠狠砸在了船舷外側!不偏不倚,正砸在那隻從水裏伸出來、死死攥著我手腕的慘白手臂的臂彎關節處!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仿佛朽木斷裂的脆響清晰地傳來!
“呃啊——!!!”
一聲非人非獸、淒厲到無法形容的尖嘯猛然從水下爆發出來!那聲音充滿了怨毒、痛苦和極致的瘋狂,根本不像是人間能發出的聲響,瞬間蓋過了風雨雷電,直刺得我耳膜劇痛,腦袋嗡嗡作響!
攥住我手腕的那股恐怖力道驟然消失!
那隻冰冷滑膩、如同鐵鉗般的手爪猛地鬆開了!手臂上那蝕骨的陰寒仿佛也隨著這鬆開而瞬間退潮。巨大的慣性讓我整個人失去了平衡,狼狽不堪地向後重重跌坐在冰冷的船板上,尾椎骨傳來一陣鑽心的疼。
我驚魂未定地喘息著,死死捂住火辣辣疼痛、留下五道青黑指印的手腕,驚恐的目光死死盯著船舷外。
水下那張慘白獰笑的臉不見了。
隻有被船櫓砸中的地方,渾濁的河水劇烈地翻滾著,冒起一串串渾濁的氣泡,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下麵痛苦地痙攣攪動。一小片暗紅色的、粘稠如油汙的東西,正從那片翻滾的水域裏緩緩暈染開來,又被湍急的河水迅速衝淡、帶走。
“還愣著作死?!滾!滾上岸去!” 船公的咆哮如同鞭子抽打在我身上。他看也不看我,布滿血絲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那片還在冒泡翻滾的黑水,胸膛劇烈起伏,手中的船櫓再次被他高高舉起,像一尊守著地獄入口的凶煞門神。
他那隻剛剛砸斷鬼手的、枯瘦如柴的右臂,此刻正微微顫抖著,一滴粘稠的、顏色深得發黑的液體,正順著他緊握櫓柄的指縫緩緩滲出,滴落在濕漉漉的船板上,瞬間被雨水衝淡,隻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作嘔的腥腐氣味。
逃!
這個念頭像燒紅的烙鐵燙進腦海。我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從冰冷的船板上掙紮起來,根本顧不上船板中央那具穿著紅嫁衣、被雨水不斷衝刷的浮屍。船身距離岸邊不過三四丈遠,平日裏一個猛子就能紮過去的距離,此刻卻如同天塹。河水在暴雨下更加洶湧,像無數隻冰冷的手在拉扯。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撲通!”
我幾乎是閉著眼,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像塊沉重的石頭般砸進了冰冷刺骨的河水裏。腥臭的河水猛地灌入口鼻,嗆得我眼前發黑。求生的意誌壓倒了一切,我拚命劃水,蹬腿,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岸!上岸!
每一次劃水,每一次掙紮,都感覺身後那翻滾的、冒泡的黑水裏,有無數雙怨毒的眼睛在盯著我的脊背,隨時可能伸出冰冷的手將我拖回深淵。我不敢回頭,隻是瘋了一樣撲騰。
終於,腳底觸到了滑膩的河泥。我手腳並用,如同一條離水的魚,狼狽萬分地撲上了泥濘的河岸,大口大口地嘔吐著腥臭的河水,混雜著胃裏的酸水,整個人癱軟在冰冷的泥地裏,隻剩下劇烈起伏的胸膛證明我還活著。
劫後餘生的慶幸夾雜著後怕,讓我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我掙紮著抬起頭,抹開糊住眼睛的泥水,急切地望向那一片漆黑、如同擇人而噬巨口的河麵——
烏篷船呢?
河麵上空空蕩蕩。
隻有無邊的暴雨瘋狂地抽打著墨色的河水,激起無數慘白的水花。那盞豆大的油燈,那奮力搏擊風浪的船影,那穿著紅嫁衣的浮屍,那凶神惡煞的老船公……全都消失了。仿佛剛才那驚魂動魄的一切,都隻是我在暴雨和恐懼中產生的一個瘋狂而短暫的噩夢。
隻有手腕上那五道深入皮肉、青黑發紫、隱隱透著刺骨寒意的指印,還有渾身上下濕透冰冷、沾滿泥濘的真實觸感,如同烙印般提醒著我——那不是夢。
我癱在泥濘裏,牙齒咯咯作響,望著那片吞噬了一切的、死寂的黑暗河水,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比冰冷的雨水更甚百倍,無聲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
日子像被水泡過的舊布,緩慢又帶著股散不去的陰濕氣。那夜黑水河的經曆,成了我骨頭縫裏一道驅不散的寒涼。手腕上的青黑指印淡了些,卻始終盤踞不去,天氣稍一變,骨頭縫裏就絲絲縷縷地透出寒氣,提醒我那不是幻覺。
這天,日頭毒得能曬裂石頭,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我趕了半日路,嗓子眼幹得冒煙,瞥見官道旁歪著一間簡陋的茶攤。幾根朽木柱子撐著個茅草頂,勉強遮擋著毒辣的陽光。攤主是個幹瘦老頭,正蔫頭耷腦地坐在爐子後打盹。
我像條渴瘋的魚,一頭紮進茶棚的陰影裏,一屁股癱在條凳上,震得那破桌子吱呀亂響。
“老丈,涼茶!快!” 聲音嘶啞得厲害。
老頭被驚醒,慢吞吞地起身,拎起大茶壺,倒了滿滿一碗深褐色的茶水推過來。碗沿豁了口,茶水渾濁,浮著幾點茶梗。我也顧不得許多,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下去。一股帶著土腥氣的苦澀順著喉嚨滑下,好歹壓住了那股燥熱。
放下碗,長長籲了口氣,抹了把臉上的汗。正想再要一碗,一陣熱風打著旋兒卷過茶攤,吹得茅草頂簌簌作響,也帶來一絲……河水的腥氣?
我渾身一僵,後背的寒毛瞬間立了起來。
就在這時——
一個嘶啞、幹澀,如同砂紙摩擦朽木的聲音,毫無征兆地穿透了茶攤懶洋洋的空氣,清晰地鑽進了我的耳朵:
“老板,再來碗茶,渴煞個人咯……嘖,這鬼天氣!”
這聲音……
我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像是被瞬間抽幹,又被凍成了冰渣子。每一個音節都帶著那種特殊的、仿佛喉嚨裏堵著河沙的摩擦感,和記憶深處那個暴雨夜、烏篷船上警告我的聲音……一模一樣!
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後又被投入了沸騰的油鍋!我猛地抬起頭,脖子僵硬得如同生鏽的門軸,循著那聲音的來源,一寸一寸地扭過去——
茶攤入口那被陽光曬得發燙的泥地上,空空如也。
隻有熱浪在眼前扭曲著空氣,晃得人眼暈。沒有船公,沒有其他客人,隻有那個幹瘦的老攤主,正慢悠悠地拎著茶壺,走向我旁邊那張空著的、落滿灰塵的破桌子。
他彎下腰,把一碗渾濁的涼茶,穩穩地放在了那張空無一人的桌子上。動作自然得……仿佛那裏真坐著一個等著喝茶的人。
“喏,您的茶,” 老頭的聲音帶著點午後的困倦,對著那張空蕩蕩的桌子,含糊地應了一句,“……上次載的那小夥子?嗨,甭提了,船錢都還沒給利索呢,就跑沒影兒嘍……”
嗡——!
我的腦袋裏像有千萬隻馬蜂同時炸了窩!眼前的一切瞬間失去了顏色,隻剩下大片大片扭曲晃動的、令人窒息的灰白。那幹瘦老頭對著空氣說話的模樣,那張空桌子上的涼茶,還有那句輕飄飄的“船錢還沒給利索”……每一個細節都像一把冰冷的鑿子,狠狠鑿擊著我搖搖欲墜的理智。
“哐當!”
我猛地從條凳上彈起來,動作之大,帶翻了身下的破凳子。凳子砸在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那幹瘦老頭終於轉過頭,渾濁的老眼帶著一絲被打擾的茫然和不耐煩,看向我這個突然發瘋的客人。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後生,你……”
他的聲音在我耳邊嗡嗡作響,卻一個字也聽不清。我的眼睛死死釘在他遞過來的那張油乎乎的木盤上——那裏麵,隻有我剛才喝的那一碗茶的錢,孤零零的幾枚銅板。
我像被毒蜂蜇了手,猛地將幾枚銅錢胡亂拍在油膩的木桌上,轉身就衝出了茶棚的陰影,一頭紮進外麵毒辣的日頭地裏。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腳下的土地滾燙,但我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手腕上,那幾道早已淡去的青黑色指印,此刻卻在滾燙的陽光下,如同被燒紅的烙鐵,驟然變得滾燙,劇痛!一股陰寒的刺痛猛地從那裏鑽出來,順著血脈直刺心髒!仿佛有無數根冰冷的針,正從那印記裏狠狠紮進骨頭縫裏!
我踉蹌著向前跑,不敢回頭看一眼那間死寂的茶攤。身後,隻有熱風卷起的塵土打著旋兒,還有老頭那含混不清、仿佛對著虛空嘟囔的尾音,像跗骨之蛆,死死地黏在滾燙的空氣裏:
“怪了……明明剛還坐這兒……”
好的,這是故事的結局章:
日頭依舊毒辣,曬得官道上的塵土都騰起一層白煙。我踉蹌著衝出茶攤的陰影,像一頭被滾油澆了尾巴的野獸,隻想離那地方越遠越好。手腕上,那幾道早已淡去的青黑指印,此刻卻如同被烙鐵燙過,在灼熱的陽光下驟然爆發出刺骨的劇痛!那痛楚陰寒無比,順著小臂的骨頭縫瘋狂向上鑽,直衝心窩,凍得我牙齒都在打顫,幾乎要喘不上氣。
“嗬…嗬…” 我捂著劇痛的手腕,腳步虛浮,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滾燙的土路上跋涉。那老頭對著空桌子說話的模樣,那句“船錢還沒給利索”,還有此刻手腕上如同活物般蘇醒的陰寒劇痛,像無數隻冰冷的手在撕扯我的神經。
逃!必須逃!離水越遠越好!
這個念頭成了支撐我向前挪動的唯一動力。眼前陣陣發黑,汗水混合著恐懼的淚水糊了滿臉。不知走了多久,毒辣的日頭終於開始西斜,將天邊染上一抹不祥的暗紅。前方官道旁,隱約出現了一個小村落的輪廓。幾縷炊煙有氣無力地飄著,在死寂的暮色中顯得格外蕭索。
村口一棵歪脖子老槐樹下,坐著幾個納涼的老人,搖著破蒲扇。我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撲過去,聲音嘶啞得不成調:
“老…老丈們,行行好…討碗水喝…歇個腳…”
其中一個須發皆白、臉上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的老頭,眯著渾濁的眼睛打量了我一下,大概是看我麵無人色、嘴唇幹裂的狼狽樣,歎了口氣,用拐杖指了指村尾方向:“後生,瞧你這樣子…村尾有口老井,水還涼些。那邊…就那家,門口有棵枯了半邊的老棗樹的,家裏就一個瞎眼婆子,心善,你敲門問問吧。”
我胡亂道了謝,幾乎是憑著最後一點力氣挪到了村尾。果然,一株半邊焦黑、半邊虯枝盤曲的老棗樹,孤零零地杵在一間低矮破舊的土坯房前。院牆塌了半邊,露出裏麵同樣荒蕪的小院。
我深吸一口氣,強壓住手腕上如同冰錐刺骨的劇痛,抬手敲響了那扇布滿裂紋的木門。
“吱呀——”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滿頭銀發、眼窩深陷、雙目毫無神采的老嫗探出半邊身子。她似乎感知到有人,側著耳朵,聲音沙啞而緩慢:“誰呀?”
“阿婆…行行好,討碗水喝,歇歇腳…” 我的聲音抖得厲害。
老嫗沉默了片刻,那雙空洞的眼睛似乎“看”向我的方向,又似乎穿透了我,望向更遙遠的地方。最終,她緩緩拉開了門:“進來吧…灶屋缸裏有水,自己舀…堂屋有凳子…”
我千恩萬謝,幾乎是跌撞著衝進灶屋,抓起水瓢,從水缸裏狠狠舀了一瓢涼水,仰頭灌下。冰涼的井水滑過火燒火燎的喉嚨,稍稍壓下了心頭的驚悸和手腕的灼痛。
喘息稍定,我才打量起這間昏暗破敗的堂屋。牆上糊著發黃的舊報紙,早已看不清字跡。角落堆著些農具雜物,散發著一股陳腐的氣味。我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供桌——一張蒙著厚厚灰塵的舊木桌,上麵擺著一個同樣落滿灰塵的簡陋牌位。牌位前,放著一個褪了色的木匣子。
吸引我目光的,是木匣子旁邊,隨意放著的一樣東西。
那是一小片巴掌大的、顏色極其暗沉的紅布。那紅,不是喜慶的鮮紅,也不是時間褪去的粉紅,而是一種極其濃稠、近乎發黑的暗紅,像是凝固了很久很久的血塊。布料的邊緣毛糙,像是被粗暴地撕扯下來的。更讓我心頭一跳的是,那布料的質地——厚實、帶著隱隱的提花暗紋,即使在厚厚的灰塵下,也透著一股…熟悉感。
暴雨夜,黑水河,翻滾的浪濤中浮起的那團刺目的猩紅…那身緊緊裹在浮腫屍體上的、濕透的紅嫁衣!
我的呼吸瞬間停滯了。手腕上剛剛平息一點的劇痛,毫無征兆地再次猛烈發作!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陰寒刺痛,而是帶著一種強烈的、仿佛被什麽東西召喚般的牽引感!像有一根無形的冰線,一頭死死係在我腕骨上,另一頭…正死死地係在供桌上那片暗紅的破布上!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呃…” 我痛得彎下腰,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衣衫。目光死死釘在那片紅布上,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阿婆…” 我的聲音幹澀發顫,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問出口,“那…那紅布…是…?”
瞎眼老嫗正摸索著擦拭堂屋唯一的條凳。聽到我的問話,她擦拭的動作猛地頓住了。那張布滿溝壑的臉轉向供桌的方向,空洞的眼窩裏似乎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是恐懼?是悲傷?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絕望?
她沉默了許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灶屋裏隻有我粗重的喘息聲和手腕處細微的、如同冰裂般的哢哢痛響。
終於,她長長地、帶著濃重痰音的歎了口氣,那歎息仿佛從肺腑深處擠壓出來,帶著整個屋子的腐朽氣息。
“那啊…” 老嫗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是秀兒的…嫁衣上…撕下來的…”
“秀兒?” 我喉嚨發緊。
“嗯…我那苦命的閨女…” 老嫗摸索著坐回凳子,雙手無意識地絞著破舊的衣角,空洞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牆壁,望向某個遙遠的、痛苦的深淵,“三年前…也是這樣的鬼天氣…她穿著這身剛做好的紅嫁衣,歡天喜地…要嫁去河對岸的王家…”
“那天…河裏發大水…擺渡的船翻了…” 老嫗的聲音開始劇烈地顫抖,“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隻在河灘上…找到了…找到了這麽一小片衣角…” 她的手指神經質地指向那片暗紅的布,“泡得…都認不出顏色了…”
“三年了…她的魂…怕是還在那黑水河裏…漂著…回不了家…找不到替身…投不了胎…” 老嫗的聲音低下去,變成一種模糊的嗚咽,渾濁的淚水從她深陷的眼窩裏無聲地淌下來,“她怨啊…穿著紅嫁衣死的…怨氣衝天…成了找替身的水鬼…這三年…那河裏…沒少出事…”
轟隆!
仿佛一道無聲的驚雷在我腦中炸開!
黑水河!紅嫁衣!找替身的水鬼!
所有碎片瞬間拚湊起來,構成一幅冰冷徹骨、令人絕望的圖景!
那暴雨夜淒厲呼救的女子,根本不是什麽落水者!她就是秀兒!那個穿著紅嫁衣淹死、怨氣不散的厲鬼!她浮在水麵呼救,是引誘!是陷阱!她早已死去,隻等著有人伸手拉她,好讓她抓住新的替死鬼,自己才能解脫!
而我…那個愚蠢至極、不顧船公警告伸出手的我…就是她選中的獵物!
手腕上的劇痛此刻達到了頂點!那五道青黑色的指印如同活了過來,在皮膚下瘋狂地扭動、凸起,散發出刺骨的陰寒!那感覺,就像是那隻冰冷滑膩的鬼手,從未真正離開過我的手腕!它在收緊!它在拖拽!它在宣告著…時候到了!
“嗬…嗬…” 我喉嚨裏發出意義不明的嘶鳴,巨大的恐懼像冰水瞬間淹沒了頭頂。我想逃,雙腿卻如同灌了鉛,被那無形的、源自腕骨的冰冷鎖鏈死死釘在原地!
“後生…你…” 瞎眼老嫗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異樣,她空洞的眼睛“望”向我,臉上帶著一絲疑惑和更深的不安。
就在這時——
堂屋角落,那口被雜物半掩著的、早已廢棄不用的老井口,毫無征兆地傳來一陣異響!
咕嚕…咕嚕嚕…
不是水流聲,而是…如同粘稠的泥漿在深井底部翻湧、冒泡的聲音!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混合著淤泥深處腐敗腥氣和一種…詭異甜膩的、類似劣質胭脂水粉的味道,猛地從井口彌漫開來,迅速充斥了整個昏暗破敗的堂屋!
“什麽…什麽聲音?!” 老嫗驚恐地側著耳朵,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她顯然也聞到了那可怕的氣味,那是她女兒死後,河灘邊留下的、刻入骨髓的死亡氣息!
我驚恐地、不受控製地扭過頭,目光死死釘向那黑暗的井口——
咕嚕嚕…咕嚕嚕…
翻湧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急!
一股粘稠的、如同墨汁般的黑水,正從狹窄的井口裏汩汩地冒出來!那黑水帶著刺鼻的腥腐氣,迅速在地麵蔓延開,所過之處,留下濕漉漉的、閃著詭異幽光的痕跡。
緊接著,一隻蒼白腫脹、指甲縫裏塞滿黑色淤泥的手,猛地從翻湧的黑水裏探了出來!五指扭曲如鉤,死死扒住了冰冷的井沿!
水花四濺!
一個濕漉漉、沉甸甸的頭顱,頂著糾纏如海藻般的長發,緩緩從井口黑水中抬了起來!
暗紅色的、濕透的、緊貼在腫脹身體上的破爛布料…被水泡得浮腫發亮、五官扭曲變形的慘白麵孔…烏紫的嘴唇…最恐怖的,是那雙眼睛——沒有瞳孔,隻有一片死魚肚般的灰白!但那片灰白,卻精準無比地、帶著刻骨怨毒和瘋狂貪婪,死死地、牢牢地釘在了我的臉上!
是秀兒!是黑水河裏那個穿紅嫁衣的厲鬼!
她竟然追到了這裏!從村尾這口廢棄的老井裏…爬了出來!
“啊——!!!” 瞎眼老嫗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她雖然看不見,但那濃烈的死亡氣息和井口的異響,足以讓她明白發生了什麽。她癱軟在地,絕望地哀嚎,“秀兒!我的秀兒啊!你別害人!別害人啊!”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厲鬼對母親的哭嚎充耳不聞。它她)整個上半身已經探出了井口,那雙泡得發白、毫無生氣的灰白眼珠,如同捕食的毒蛇,隻鎖定了我!濕透的紅嫁衣殘片緊貼在腫脹的軀體上,不斷往下滴落著粘稠的黑水。它咧開烏紫的嘴唇,露出一個無聲的、極度怨毒和滿足的獰笑。一隻同樣蒼白腫脹、帶著黑色淤泥的手,正緩緩地、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朝著我劇痛的手腕抓來!
手腕上的印記如同燒紅的烙鐵,發出尖銳的刺痛!那無形的鎖鏈繃緊到了極致!我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那印記吸走,連後退一步都做不到!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隻代表死亡和替身的鬼手,帶著井底的陰寒和淤泥的腥臭,一寸寸逼近!
完了!這次…真的逃不掉了!替身…我要成為她的替身了!
絕望如同冰冷的井水,瞬間將我吞沒。就在那冰冷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我滾燙劇痛的手腕皮膚時——
“嗤——!”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撕裂聲,仿佛就在我耳邊響起!
不是鬼手抓到我,而是…我腕骨深處那五道瘋狂扭動、凸起的青黑色印記,驟然間爆發出刺目的、如同燒熔金屬般的紅光!一股難以形容的、仿佛靈魂被硬生生撕扯剝離的劇痛,猛地從手腕炸開,瞬間席卷全身!
“呃啊——!” 我慘叫出聲,眼前一黑,幾乎痛暈過去。
就在這劇痛爆發的瞬間,那紅光猛地一斂!
一個東西,帶著我的一縷血肉和撕心裂肺的劇痛,從手腕印記的位置…被硬生生地“擠”了出來!
啪嗒。
一個濕漉漉、冰冷、沉甸甸的小東西,掉在了布滿灰塵和黑水的泥地上。
那是一隻…小小的、用枯黃水草胡亂編織成的…草戒指。戒指上,沾滿了深黑色的、如同凝固血漿般的汙漬,散發著與井中厲鬼身上一模一樣的濃烈腥腐和怨毒氣息!
它滾落在地,正好停在厲鬼伸向我的那隻蒼白鬼手和我劇痛流血的手腕之間。
那爬出半截井口的紅嫁衣厲鬼——秀兒,動作猛地僵住了!
它她)那雙死魚肚般灰白的眼珠,死死地、難以置信地釘在了那隻小小的、沾滿汙穢的草戒指上!那張浮腫扭曲、布滿怨毒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那是一種極致的錯愕、茫然,緊接著,是如同火山爆發般的、更加深沉的怨毒和…被徹底愚弄的滔天憤怒!
“嗬…嗬嗬…” 一種如同破風箱漏氣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鳴從它喉嚨深處擠出,充滿了無法言喻的瘋狂。
它不再看我。
那隻伸向我的鬼手,猛地調轉方向,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抓向地上那隻小小的草戒指!
就在鬼手即將觸碰到草戒指的刹那——
呼!
一陣極其突兀、帶著濃重河腥氣的陰風,毫無征兆地卷過破敗的堂屋!
風卷起了地上的塵土和黑水,迷得人睜不開眼。我下意識地抬手遮擋,劇痛的手腕還在汩汩流血。
風過,塵土稍息。
井口處,空空如也!
翻湧的黑水消失了,那半截探出的、穿著破爛紅嫁衣的恐怖身影,連同那隻小小的、沾滿汙穢的草戒指…全都不見了!
隻有地上殘留著一大灘粘稠濕滑、散發著濃烈腥臭的黑水印記,還有井沿上幾個清晰的、帶著黑色淤泥的抓痕,無聲地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絕非幻覺。
堂屋裏死寂一片。
手腕上傳來鑽心的劇痛,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在地,混入那灘黑水。我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冷汗浸透了裏外衣衫,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炸開。
瞎眼老嫗蜷縮在牆角,瑟瑟發抖,隻剩下斷斷續續、驚恐至極的嗚咽。
我掙紮著抬起頭,望向那口依舊深不見底、散發著寒意的老井。
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張無聲嘲笑的大嘴。
那厲鬼…為什麽突然消失了?因為那隻草戒指?那陣陰風…又是怎麽回事?
手腕的傷口火辣辣地疼,但更深的寒意卻如同跗骨之蛆,從井口的黑暗裏,無聲地蔓延出來,纏繞上我的四肢百骸。
替身…似乎暫時躲過了。
但真的…結束了嗎?
我低頭看向自己流血的手腕——那五道青黑色的指印,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清晰的、血肉模糊的撕裂傷口,形狀…依稀像是一圈小小的牙印。
而那陣帶著河腥氣的陰風刮過時,我似乎…隱約聽到了一個極其遙遠、極其模糊,仿佛貼著水麵飄來的、帶著某種冰冷戲謔的哼笑聲。
像極了…那個暴雨夜,烏篷船上,船公的冷笑。
手腕的劇痛和井口殘留的陰寒,無聲地滲透進每一寸骨髓。替身的危機似乎隨著厲鬼的消失而暫時解除,但一種更深沉、更黏膩的不安,如同井底翻湧的黑水,緊緊攥住了心髒。
“阿婆…那…那草戒指…” 我嘶啞著嗓子,試圖從地上爬起來,腿肚子卻抖得厲害。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瞎眼老嫗蜷縮在牆角,仿佛一具被抽幹了魂的破布偶,對我的問話毫無反應,隻剩下神經質的、低低的啜泣和顫抖。
我強忍著眩暈和手腕的劇痛,扶著冰冷的牆壁站直。目光再次投向那口吞噬了厲鬼和老船公聲音的廢井。黑洞洞的井口,像一隻深不見底、充滿惡意的眼睛,無聲地回望著我。井沿上那幾個帶著黑色淤泥的指印,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
此地…絕不能再留!
這個念頭如同燒紅的鐵塊燙進腦海。我踉蹌著衝向灶屋,胡亂撕下衣角,草草包紮住手腕上那個詭異的、如同被什麽小東西咬噬撕裂的傷口。血還在往外滲,染紅了粗布。
“阿婆…我…我走了…” 我對著牆角那團顫抖的陰影喊了一聲,聲音幹澀得如同砂紙摩擦。老嫗沒有回應,隻是啜泣聲似乎更急促了些。
我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這間散發著死亡和腐朽氣息的土坯房。屋外,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絲暗紅也褪盡了,濃重的、帶著水汽的灰藍籠罩下來。村子裏靜得可怕,連狗吠聲都沒有,仿佛整個村落都被剛才井口的恐怖抽走了生氣。
我不敢回頭,沿著來路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手腕的傷口隨著奔跑不斷牽扯,劇痛鑽心,每一次心跳都把那寒意泵向全身。腦子裏亂成一鍋粥:秀兒怨毒的臉、老船公的警告和冷笑、茶攤老頭對著空氣的嘟囔、井口翻湧的黑水、那隻沾滿汙穢的草戒指、還有最後那陣詭異的陰風和若有若無的哼笑…無數碎片瘋狂旋轉,卻拚湊不出一個清晰的答案。隻留下一個冰冷的核心——我,似乎卷入了一場遠比一個水鬼找替身更深的、更黑暗的因果漩渦。
跑!跑出這個村子!跑到有光、有人氣的地方去!
官道在黑暗中像一條灰色的巨蟒延伸向遠方。不知跑了多久,肺部火燒火燎,雙腿如同灌滿了沉重的鉛水。終於,前方出現了星星點點的燈火,還有隱約的人聲嘈雜。那是一個稍大些的鎮子。
看到鎮口掛著的、在夜風中搖晃的氣死風燈昏黃的光暈時,我緊繃的神經才稍稍鬆弛了一絲,身體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塵土裏。強撐著最後一點力氣,我衝進了鎮子,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直到看見一家還開著門、燈火通明的客棧。
“掌櫃的!住店!快!” 我撲到櫃台上,聲音嘶啞破碎。
櫃台後打盹的胖掌櫃被我嚇了一跳,揉著惺忪睡眼,待看清我渾身泥濘、臉色慘白、手腕還在滲血的模樣,更是驚得後退一步:“哎喲!這位客官,您…您這是…”
“別問了!要間房!幹淨的!” 我掏出身上僅剩的銅錢拍在櫃台上,手抖得厲害。
掌櫃見我神色驚惶,不敢多問,收了錢,遞過一把油膩的鑰匙:“二樓…最東頭那間…安靜…”
我一把抓過鑰匙,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上吱呀作響的樓梯。推開最東頭那間客房的門,一股陳舊的木頭和灰塵味撲麵而來。我反手死死插上門栓,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才像被抽掉骨頭般滑坐到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安全了…暫時安全了…
緊繃的弦一鬆,巨大的疲憊和手腕的劇痛排山倒海般襲來。我掙紮著挪到那張硬板床邊,也顧不得髒,一頭栽倒下去。
黑暗和疲憊如同潮水,瞬間將我吞沒。
……
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
無數破碎而恐怖的畫麵在黑暗中交織、翻騰:翻湧的黑水,蒼白浮腫的臉,鮮紅刺目的嫁衣,老船公溝壑縱橫的獰笑,茶攤老頭對著空桌倒茶,還有…那隻從井口伸出、抓向草戒指的慘白鬼手!每一次畫麵閃過,手腕的傷口就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仿佛有冰冷的針在裏麵攪動。
不知過了多久,我在一陣窒息般的憋悶感中猛地驚醒!
房間裏一片漆黑,隻有窗外透進一點朦朧的月光。汗水浸透了衣衫,黏膩冰冷。手腕的傷口一跳一跳地脹痛著。
就在意識從噩夢邊緣掙紮回籠的瞬間——
“咚…咚…咚…”
極其輕微,卻又異常清晰的叩擊聲,從…從床板底下傳了上來!
那聲音沉悶、緩慢,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規律感。一下,又一下…仿佛有什麽東西,正用指關節,在床板下麵…輕輕地、耐心地敲著。
我的心髒驟然停止了跳動!全身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不是夢!那聲音…真真切切!
“誰…?!” 我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睛驚恐地瞪向床下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床下的敲擊聲…停了。
死一樣的寂靜。隻有我粗重如牛的喘息聲在狹小的房間裏回蕩。
是老鼠?是木頭熱脹冷縮?是我驚魂未定產生的幻聽?無數個自我安慰的念頭瘋狂閃過,但身體的本能卻告訴我——不是!那敲擊的節奏感…帶著一種冰冷的、嘲弄的意味!
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滴在冰冷的手背上。我死死盯著床下那片黑暗,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屏住了。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就在我緊繃的神經快要斷裂時——
“沙…沙沙…”
一種新的、更加細微的聲音響了起來。
像是…極細小的沙礫,或者…幹燥的泥土碎屑,正從床板底下的某個角落,簌簌地掉落下來。
緊接著——
“咚…咚…咚…”
那緩慢、沉悶、如同叩門般的敲擊聲,再次響了起來!這一次,聲音似乎…更清晰了一些!仿佛那敲擊的東西,離床板更近了!
一股混合著濃烈淤泥腥氣和…一種極其微弱的、仿佛深埋地底的陳舊紙張的味道,悄然在床下彌漫開來,絲絲縷縷地鑽進我的鼻腔。
這味道…這味道!
我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這分明是…是那口廢棄老井深處才有的、混合著陳年淤泥和腐朽之物的死亡氣息!
它…它追來了!從井裏…追到了這客棧的床底下?!
極致的恐懼徹底碾碎了我最後一絲理智!
“啊——!!” 我發出一聲非人的慘叫,連滾帶爬地從床上翻下來,連鞋子都顧不上穿,像一頭發瘋的野獸,撲向緊閉的房門!手腕的傷口在劇烈的動作下再次崩裂,鮮血瞬間染紅了粗糙包紮的布條,但我根本感覺不到痛!
手抖得如同風中落葉,幾次才摸到冰冷的門栓。我瘋狂地、不顧一切地抽開它!
“哐當!”
房門被我猛地拉開!
門外,是客棧二樓狹窄昏暗的走廊。空無一人。盡頭唯一的氣死風燈,散發著昏黃搖曳、如同鬼火般的光暈。
就在我拉開門、光透進房間的刹那——
床底下那持續不斷的敲擊聲…驟然停止了!
那股彌漫的淤泥腥氣和陳舊紙張的味道,也瞬間淡去,仿佛從未出現過。
隻有我粗重的喘息、狂亂的心跳,還有手腕上溫熱的、不斷滴落的鮮血,證明著剛才的一切並非幻覺。
我背靠著冰冷的門框,身體抖得如同篩糠,驚恐的目光死死釘在床下那片重新歸於死寂的黑暗。
它…它停下了。是因為光?還是…隻是暫時停下?
冷汗浸透了我的後背,夜風吹過,帶來刺骨的寒意。門外走廊的昏黃燈光,此刻非但不能帶來絲毫安全感,反而將房間裏的一切都拖出長長的、扭曲晃動的陰影,如同蟄伏的鬼魅。
手腕上的傷口還在流血,一滴,一滴,落在積滿灰塵的地板上,發出極其輕微的“嗒…嗒…”聲。
這聲音,在這死寂的、充滿未知恐懼的房間裏,聽上去…竟和剛才床底下那詭異的叩擊聲…有著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相似。
我知道,逃,是逃不掉的。
那東西…那來自黑水河底、穿著紅嫁衣的怨毒,還有那個深不可測、如同鬼魅般時隱時現的老船公…他們如同無形的枷鎖,已經牢牢地套在了我的身上,套在了我流血的腕骨深處。
夜,還很長。
床下的黑暗,如同深淵巨口,無聲地等待著下一次…更深、更近的叩響。
喜歡靈異故事揭秘請大家收藏:()靈異故事揭秘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