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舊玩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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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玩偶
    >打掃閣樓發現我童年的舊玩偶。
    >它缺了顆紐扣眼睛,棉花從破口滲出。
    >據說玩偶會記住每一次丟棄。
    >夜裏總聽見細微拖拽聲,像布偶在爬行。
    >我愧疚地縫補它,針卻刺破自己手指。
    >血珠滲進棉花,玩偶突然睜眼——
    >第二天家人說閣樓有我的布偶在爬。
    閣樓的門軸發出朽木將死的呻吟,推開時,一股陳年的氣息撲麵而來——幹燥的灰塵、受潮的木頭、舊書頁的微酸,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如同遺忘本身的味道。光線從頭頂那扇積滿汙垢的小天窗艱難地透進來,在懸浮的塵埃顆粒中切割出幾道渾濁的光柱,勉強照亮這被時光遺棄的角落。廢棄的家具蒙著灰白的屍布,摞起的舊紙箱上字跡模糊,角落裏堆著些辨不出原貌的雜物,影影綽綽。
    我是被母親催著上來找那架舊縫紉機的。她的老夥伴突然有了興致要重拾裁縫手藝。腳下踩著朽脆的木地板,每一步都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在空曠的寂靜中格外刺耳。灰塵在光束中狂舞。目光掃過那些蒙塵的舊物,掠過褪色的藤椅,掠過斷了弦的舊吉他,最終,在靠近牆角一個歪倒的藤條箱後麵,停住了。
    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陰影裏。
    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一種遙遠而模糊的熟悉感湧了上來。我蹲下身,拂開箱子上厚厚的灰塵,小心地將它拿了出來。
    是“豆豆”。我童年時形影不離的夥伴,一隻兔子布偶。時間對它格外殘酷。原本雪白的絨毛已經變成了肮髒的灰黃色,結滿了汙垢,摸上去粗糙發硬。一隻長長的耳朵軟塌塌地垂著,另一隻則倔強地指向天花板。最刺眼的是它的臉。本該縫著兩顆圓溜溜黑色紐扣眼睛的地方,左邊隻剩下一個空洞的、邊緣毛糙的窟窿,幾縷灰黃的棉花從裏麵支棱出來。右邊的紐扣倒是還在,但縫線鬆脫了大半,紐扣歪斜地掛著,像是下一秒就要掉落。它小小的三瓣嘴,那曾經用紅線精心繡出的微笑,如今也隻剩下幾道褪色模糊的痕跡。它靜靜躺在我的掌心,輕飄飄的,像一個被徹底掏空、遺忘的軀殼。
    “豆豆……” 我低聲喚出這個名字,指尖無意識地拂過它空洞的眼窩。那粗糙的觸感和裏麵露出的棉花,帶來一種奇異的、帶著點刺痛的不適。關於它的記憶碎片在腦海裏閃爍:摟著它入睡,對著它說話,拖著它在花園裏奔跑……然後呢?記憶變得模糊。似乎是上了小學,有了新玩具,它就被冷落了。再後來……搬家?還是某次大掃除?它被遺忘在了某個角落,最終流落到這時間的墳墓裏。
    “據說玩偶會記住每一次丟棄。” 一個遙遠的聲音,像是祖母蒼老的絮語,毫無征兆地在記憶深處響起。冰冷,帶著宿命般的意味。
    我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想把它扔回角落。但看著那空洞的眼窩和垂落的耳朵,一種遲來了十幾年的、沉甸甸的愧疚感,像冰冷的潮水,慢慢淹沒了那點本能的恐懼。我歎了口氣,用指尖小心地拈起那縷從破口支棱出來的棉花,輕輕塞了回去。然後,把它暫時放在旁邊一個還算幹淨的舊木箱上。
    找到縫紉機搬下去,應付完母親關於“怎麽這麽久”的嘮叨,天色已經擦黑。閣樓的門重新關上,將那堆滿遺忘的空間隔絕。晚飯時,母親還隨口問了一句:“在閣樓沒碰見什麽吧?那上麵灰大得很。” 我搖搖頭,扒拉著碗裏的飯粒,豆豆那空洞的眼窩卻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夜深了。萬籟俱寂。
    就在意識即將沉入睡眠深淵的臨界點——
    “沙……沙……”
    一種極其細微、極其緩慢的聲音,貼著地板,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像是……有什麽沉重又柔軟的東西,在粗糙的地麵上被一點點地、艱難地拖行。布料的摩擦聲,混雜著一種難以形容的、仿佛內部填充物在移動的悶響。
    聲音的來源……似乎是頭頂。
    閣樓!
    我猛地睜開眼,心髒瞬間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睡意蕩然無存。黑暗中,聽覺變得異常敏銳。那“沙……沙……”的聲音斷斷續續,時有時無,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執拗,固執地穿透樓板,鑽進我的耳朵裏。它不是在走動,更像是在……爬行?拖著自己殘破的身體,在布滿灰塵的閣樓地板上,一點一點地……移動?
    是老鼠?還是風吹動了什麽破布?
    理智試圖尋找合理的解釋,但祖母那句話,還有豆豆那空洞的眼窩,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來,勒得我喘不過氣。我屏住呼吸,身體僵硬地躺在床上,耳朵豎到了極限,捕捉著那細微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拖拽聲。
    它停了一會兒。死寂重新降臨。
    就在我以為隻是幻覺,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一絲時——
    “咚。”
    一聲輕微的悶響。很輕,卻異常清晰。像是什麽小小的、有重量的東西,從某個高度掉落在了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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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音,似乎……更近了?就在閣樓入口附近?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竄上頭頂!我猛地用被子蒙住頭,身體蜷縮成一團,牙齒不受控製地咯咯作響。那細微的“沙……沙……”聲沒有再響起。但死寂比聲音更可怕。我仿佛能感覺到,在那片黑暗的閣樓裏,在門板的另一側,有什麽東西……正無聲地停駐著。空洞的眼窩,正“望”著下方。
    這一夜,在極度的恐懼和冰冷的被褥中輾轉反側。每一次即將入睡,那“沙……沙……”的拖拽聲就像魔咒般在耳邊響起,瞬間將我驚醒。窗外的天空終於透出灰白時,我才在精疲力盡中沉沉睡去,噩夢連連。
    第二天頂著濃重的黑眼圈下樓,母親嚇了一跳:“臉色這麽差?昨晚沒睡好?”
    我含糊地應了一聲,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通往閣樓的那扇緊閉的門。它沉默著,像一道封印。
    白天在圖書館度過,試圖用書頁間的油墨味驅散心頭的陰霾。然而豆豆那空洞的眼窩和歪斜的紐扣,總在不經意間浮現在眼前。還有那“沙……沙……”的拖拽聲,如同魔音灌耳。
    愧疚感在恐懼的土壤裏瘋長。它被遺棄了十幾年,在黑暗和灰塵中腐爛。它該有多恨?那個關於“玩偶記住丟棄”的傳說,像毒蛇一樣噬咬著我的心。也許……也許我該做點什麽?彌補?讓它……安息?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無法壓下。傍晚回到家,我避開母親探尋的目光,找出了家裏的針線盒——一小盒彩色的線軸,幾根大小不一的鋼針,還有一小包備用的黑色小紐扣。深吸一口氣,再次推開了那扇發出呻吟的閣樓門。
    灰塵的味道依舊濃重。光線昏暗。我幾乎是屏著呼吸,一步步走向昨天那個舊木箱。豆豆還在那裏,蜷縮著,姿勢似乎和我離開時並無二致。隻是……它歪斜的那顆紐扣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一點微弱的、冰冷的光,像一隻窺伺的眼。
    我拿起它,指尖傳來粗糙冰涼的觸感。在積滿灰塵的地板上清出一小塊地方,盤腿坐下,將針線盒放在旁邊。小心翼翼地捏起那顆僅存卻搖搖欲墜的黑色紐扣。細小的鋼針穿上黑色的棉線,針尖在昏暗光線下閃著寒芒。
    第一步,得把這顆快掉的眼睛縫牢。我左手捏住紐扣,右手捏著針,小心翼翼地將針尖抵在玩偶眼眶邊緣那圈磨損的絨布上。絨布很舊了,失去了彈性,針尖刺入時帶著一種滯澀的阻力。
    就在針尖即將穿透布料的瞬間——
    指尖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嘶!”我倒抽一口冷氣,猛地縮回手。
    一滴鮮紅的血珠,迅速從左手食指的指腹上冒了出來。剛才全神貫注在紐扣上,沒注意手指捏的位置太低,針尖竟毫無阻礙地刺穿了我自己的皮膚!
    血珠迅速飽滿,圓潤,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刺目。
    更詭異的是,就在我低頭查看傷口的刹那,那滴血珠,似乎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微微晃動了一下,然後……極其自然地……順著指尖垂落的方向——
    滴答。
    不偏不倚,正正地落在了豆豆那隻空洞的眼窩裏!
    鮮紅的血珠,瞬間被那灰黃、幹癟的棉花吸收!像一滴水落入久旱的沙地,迅速洇開一小片暗紅色的、不規則的濕痕。那抹紅色,在玩偶灰敗的麵容上,顯得格外妖異、刺眼!
    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瞬間席卷全身!我死死盯著那被血染紅的棉花,大腦一片空白。
    就在這時!
    異變陡生!
    那隻空洞的、原本隻有幾縷髒棉花支棱著的左眼窩裏,那團吸收了鮮血的棉花,毫無征兆地……鼓動了一下!
    不是被風吹動,不是幻覺!是內部的填充物,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蘇醒、掙紮,用力地向外頂了一下!緊接著,那隻僅存的、被我捏在指尖的右眼紐扣——那顆歪斜的黑色紐扣——猛地一顫!
    縫著它的最後幾根脆弱絲線,“嘣”地一聲,齊齊斷裂!
    紐扣掉落在地板上,發出極其輕微卻如同驚雷般的“嗒”的一聲。
    而豆豆那隻失去了所有遮擋的右眼窩,此刻也完全暴露出來——同樣是空洞的窟窿,裏麵是灰黃的棉花。
    但就在那空洞的右眼窩深處!
    在那團灰黃的棉花中央!
    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極其細微,卻清晰無比!
    仿佛……有一隻眼睛,在棉花的深處,被那滴落下的鮮血所喚醒,正在……緩緩地睜開!
    極致的恐懼如同冰海倒灌,瞬間凍結了我的血液和思維!我像被無形的巨錘砸中,身體猛地向後彈開,手腳並用地向後爬去,帶倒了一摞舊書,嘩啦啦散落一地!眼睛卻如同被釘住一般,死死盯著地板上那個小小的、破舊的布偶!
    它靜靜地躺在塵埃裏。
    兩隻眼窩都是空洞的窟窿,裏麵是灰黃肮髒的棉花。
    左眼窩裏那片暗紅色的血漬,如同一個猙獰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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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眼窩深處……那細微的蠕動感消失了。
    一切恢複了死寂。
    隻有我粗重、恐懼的喘息聲,在空曠的閣樓裏如同破舊的風箱般回蕩。是錯覺嗎?剛才那棉花深處的蠕動……是錯覺嗎?冷汗浸透了後背的衣衫,黏膩冰冷。
    我連滾帶爬地衝下閣樓,重重關上那扇門,反鎖!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心髒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炸開。指尖被刺破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那滴血落入棉花並被吸收的畫麵,如同烙印般灼燒著我的神經。
    這一晚,我抱著膝蓋蜷縮在客廳沙發最角落的位置,客廳所有的燈都開到最亮。眼睛死死盯著通往二樓的樓梯口,耳朵豎到了極限。閣樓上……一片死寂。那“沙……沙……”的拖拽聲沒有再響起。
    是那滴血……安撫了它?還是……喚醒了什麽更可怕的東西?
    恐懼和疲憊像兩隻爭奪不休的野獸,最終疲憊占了上風。在明亮的燈光和極度的不安中,意識還是模糊了,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不知睡了多久。一陣刺耳的門鈴聲和母親帶著哭腔的喊聲,像冰錐一樣刺破了我的睡眠。
    “小峰!小峰!快開門!出事了!快開門啊!” 母親的聲音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恐和慌亂,用力拍打著我的臥室門。
    我一個激靈從沙發上彈起來,心髒狂跳。出事了?是母親?我跌跌撞撞地衝過去打開門。
    母親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眼神裏充滿了無法言喻的恐懼,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東西。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冰涼,力氣大得驚人。
    “閣……閣樓上……有東西!”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語無倫次,“我……我聽見聲音……以為是你……上去看……”
    “媽!你慢點說!什麽東西?” 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我。
    母親猛地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徹骨的寒意:
    “是你的布偶!豆豆!它在爬!”
    她死死抓著我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肉裏,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我,像是要確認我的存在,又像是被更大的恐懼攫住:
    “它在閣樓的地板上……像……像個人一樣……拖著身子……在爬!”
    好的,這是《舊玩偶》的結局:
    母親的話語像淬了冰的錐子,狠狠紮進我的耳膜,瞬間凍結了我全身的血液。每一個字都帶著徹骨的寒意,清晰地烙印在意識裏:豆豆在爬!像人一樣在爬!
    恐懼如同實質的冰水,瞬間淹沒頭頂。我甚至能想象出那副畫麵——在閣樓昏聵的光線下,那個破舊、肮髒、眼窩空洞的兔子布偶,用它那填充著棉花的、本該是腿的短小肢體,拖拽著殘破的身軀,在布滿灰塵的地板上,一點一點地、執拗地……挪動!那“沙……沙……”的拖拽聲再次在腦海中炸響,無比清晰!
    “媽!別上去!鎖門!快鎖門!” 我嘶吼著,反手死死抓住母親冰冷顫抖的手臂,用盡全力將她從門口拽開,幾乎是把她推搡著塞回她的臥室。“砰”地一聲關上她的房門,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調,“待在房間裏!千萬別出來!無論聽到什麽都別出來!”
    “小峰!那……那到底是什麽東西?!它……” 母親驚恐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哭腔。
    “別問!鎖好門!” 我打斷她,後背死死抵住她的房門,仿佛這樣就能隔絕門內門外兩個世界。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撞擊著肋骨,幾乎要破膛而出。冷汗瞬間浸透了睡衣,粘膩冰冷地貼在皮膚上。
    閣樓!它下來了?!它在移動!它在找我!那滴血……那滴血果然不是安撫!是喚醒!是連接!是某種……可怕的契約!
    我必須上去!必須麵對它!這個因我遺棄而生的怪物,因我指尖之血而蘇醒的詛咒!
    一股混合著恐懼、絕望和最後一絲瘋狂的責任感驅使著我。我衝到廚房,顫抖的手拉開抽屜,冰冷的金屬觸感給了我一點虛幻的支撐。我抓起一把最沉重、刀身最厚實的切肉刀,沉甸甸的分量壓在手心,帶來一絲扭曲的“力量感”。
    刀鋒在客廳明亮的燈光下反射著森寒的光。我緊緊握住刀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種走向刑場的決絕,我一步步挪向通往二樓的樓梯口。
    樓梯間沒有開燈,一片昏暗。頭頂,那扇通往閣樓的門,沉默地矗立在陰影裏。門縫下……一片漆黑。
    那令人頭皮發麻的“沙……沙……”聲,沒有再響起。
    死寂。比任何聲音都更恐怖的死寂。
    我屏住呼吸,赤腳踏上冰冷的木質台階。每一步都異常緩慢、異常沉重,木質結構發出極其細微的呻吟,在這片死寂中如同驚雷。目光死死鎖定著那扇門,心髒提到了嗓子眼。握著刀的手心全是冷汗,刀柄滑膩。
    終於,挪到了閣樓門口。冰冷的門板近在咫尺。我把耳朵貼上去,裏麵……沒有任何聲響。隻有一片絕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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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在裏麵?還是在外麵?母親說它在爬……它是不是已經……
    “哢噠。”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清晰無比的聲響,從門鎖內部傳來!
    是鎖舌彈開的聲音!
    我渾身的汗毛瞬間炸起!瞳孔因為極致的驚駭而驟然收縮!
    我根本沒有碰門把手!門……是從裏麵被打開的?!
    一股冰冷的氣流猛地從門縫裏湧出,帶著濃重的灰塵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如同朽壞棉花的微甜氣息。
    “吱呀——”
    沉重的木門,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裏麵……緩緩地拉開了!
    門縫越來越大,閣樓內部那比樓梯間更濃稠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流淌出來。冰冷、陳腐的空氣撲麵而來,帶著強烈的惡意和窺伺感。
    我全身的肌肉都繃緊到了極限,心髒瘋狂地撞擊著胸腔,幾乎要停止跳動。恐懼像無數冰冷的觸手纏繞上來,幾乎要抽幹我最後一絲力氣。但我沒有後退。握著刀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劇烈顫抖,刀尖直指那緩緩擴大的黑暗門縫!
    門,完全敞開了。
    閣樓裏沒有光源,隻有樓梯間透上來的一點微弱光線,勉強勾勒出門口附近雜物的模糊輪廓。更深處,是化不開的、吞噬一切的濃黑。
    就在那片濃黑的邊緣,門口正對著的地板上——
    一個小小的、灰黃色的輪廓,靜靜地趴在那裏。
    是豆豆!
    它麵朝著我,兩隻空洞的眼窩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無聲地“注視”著我。眼窩裏灰黃的棉花清晰可見。它就那樣趴著,小小的布製前肢如果那還能稱之為肢體)軟軟地搭在地板上,後腿蜷縮著,像一個被隨意丟棄的垃圾。
    一動不動。
    死寂重新籠罩了一切。隻有我粗重、壓抑的喘息聲在狹窄的樓梯間回蕩。
    它……怎麽不動了?
    剛才那開門的聲音……是它弄的?它怎麽做到的?
    極度的緊張和疑惑撕扯著我的神經。我死死盯著它,刀尖微微顫抖。汗水沿著額角滑落,流進眼睛裏帶來刺痛也不敢眨眼。時間仿佛凝固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
    豆豆那空洞的左眼窩深處,那片被我鮮血染紅的棉花,似乎……極其輕微地……蠕動了一下!
    像有什麽東西,在棉花的包裹下,蘇醒了過來,微微調整了一下位置!
    緊接著,那個小小的、灰黃色的布偶身體,毫無征兆地……向前挪動了一寸!
    不是爬!不是拖拽!
    是……整個身體,以一種極其詭異的、違背物理規律的方式,貼著布滿灰塵的地板,毫無聲息地……滑行了一寸!像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又像是它身下的空間發生了微小的錯位!
    它離我更近了!
    那空洞的眼窩,離我更近了!
    恐懼瞬間衝垮了最後一絲理智的堤壩!那個東西!它要過來了!它要碰到我了!
    “啊啊啊——!!!”
    一聲歇斯底裏的、混合著極致恐懼和絕望的咆哮從我喉嚨裏爆發出來!所有的猶豫、所有的思考都被這原始的恐懼碾碎!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我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雙手緊握著沉重的切肉刀,用盡全身的力氣和速度,朝著地上那個小小的、詭異的布偶身影,瘋狂地劈砍下去!
    刀鋒撕裂空氣,發出沉悶的呼嘯!
    “噗嗤!”
    一聲悶響!不是砍在硬物上,也不是砍在棉花上的鬆軟感!刀鋒像是砍進了一塊浸透了油脂的、堅韌的皮革裏!阻力巨大得超乎想象!
    刀身深深嵌入了玩偶的身體!從背部斜著砍入,幾乎將它攔腰斬斷!
    然而,沒有棉花爆開!
    刀口處,流出來的……不是灰黃的棉花纖維!
    是粘稠的、暗紅色的、如同半凝固血液般的……膠狀物!
    那膠狀物散發著濃烈的、令人作嘔的鐵鏽混合著腐爛甜膩的氣味!
    更恐怖的是,就在刀鋒砍入的瞬間——
    一股難以抗拒的、冰冷徹骨的吸力,猛地從刀口處傳來!仿佛我砍中的不是一個布偶,而是一個通往深淵的漩渦!那股力量順著刀身,如同無數條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上我的手臂,瘋狂地撕扯著我的血肉和靈魂!要將我整個人都拖拽進去!
    “呃啊——!” 我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感覺自己的生命力正被那刀口瘋狂地汲取!手臂瞬間失去了知覺,仿佛被凍結!身體不受控製地被那股巨大的吸力向前拖拽,眼看就要撲倒在地!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瞬間,一股求生的本能爆發!我用盡殘存的意誌和全身的力氣,猛地向後抽刀!
    “嗤啦——!”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仿佛撕裂皮肉的聲音,沉重的切肉刀被我硬生生從那粘稠的膠狀物中拔了出來!刀身上沾滿了暗紅粘稠的膠質,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巨大的慣性讓我踉蹌著向後倒去,重重撞在樓梯欄杆上,眼前金星亂冒,胸口劇痛,幾乎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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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那被砍中的豆豆……
    它小小的身體被巨大的力量帶得翻滾了一下,仰麵朝天地躺在地板上。那道猙獰的刀口橫貫了它大半個身體,深可見“骨”——如果那灰黃色的填充物算骨頭的話。暗紅色的膠狀物正從刀口裏緩緩湧出,浸染著周圍灰黃的絨毛,散發著濃烈的腥甜惡臭。
    它……似乎不動了。
    我癱坐在冰冷的樓梯台階上,背靠著欄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像一條瀕死的魚。手臂依舊冰冷麻木,殘留著被吞噬的恐怖觸感。汗水混著淚水模糊了視線。結束了?它死了嗎?
    就在這時。
    那仰躺著的玩偶,它那隻空洞的右眼窩深處,那片灰黃的棉花……
    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在棉花纖維的縫隙裏,在那最深、最黑暗的角落……
    一隻眼睛……緩緩地睜開了!
    不是紐扣!不是任何人工的造物!
    那是一隻真正的、活物的眼睛!
    眼白布滿渾濁的血絲,瞳孔是縮緊的、冰冷的針尖狀豎瞳!像某種爬行動物,又帶著無法形容的怨毒和邪異!它就那樣,在棉花包裹的眼窩深處,無聲地、直勾勾地……盯著癱軟在地、如同待宰羔羊的我!
    極致的恐懼如同最後的審判,瞬間攫住了我的靈魂!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那隻從玩偶棉花深處睜開的、冰冷的、非人的豎瞳眼睛!
    我發出一聲不成調的、瀕死的嗚咽,連滾帶爬地掙紮起來,手腳並用地向樓下逃去!沉重的切肉刀“哐當”一聲脫手掉在樓梯上,也顧不上了!隻想逃離!逃離那隻眼睛!逃離閣樓!逃離這棟房子!
    我跌跌撞撞地衝下樓梯,衝進客廳明亮的燈光裏,仿佛那是唯一安全的孤島。反鎖上客廳通往玄關的門,背死死抵住門板,身體因為極度的恐懼和脫力而劇烈顫抖,滑坐在地板上。牙齒不受控製地咯咯作響,冷汗如瀑。
    “小峰?小峰!外麵怎麽了?!那東西……” 母親驚恐的聲音從她緊閉的房門後傳來。
    “別出來!媽!別出來!鎖好門!” 我嘶啞地吼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睛死死盯著樓梯的方向,仿佛下一秒,那個殘破的、流著暗紅膠質、眼窩深處睜開豎瞳的玩偶,就會拖著身體,從樓梯的陰影裏爬出來。
    時間在極度的恐懼中煎熬地爬行。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樓梯上……一片死寂。那隻眼睛……沒有再出現。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鍾,也許是幾個小時。緊繃的神經在極致的疲憊和恐懼的反複衝刷下,終於到達了極限。意識開始模糊,身體冰冷僵硬,背靠著門板,在明亮的燈光下,沉入了一片混沌的、不安的黑暗。
    ……
    再次恢複意識,是被一陣小心翼翼的敲門聲和母親帶著濃濃擔憂的呼喚驚醒的。
    “小峰?小峰?你還好嗎?天都亮了……外麵……沒聲音了……”
    天亮了?我猛地睜開眼,刺目的陽光從窗簾縫隙射進來,照亮了客廳的塵埃。身體像散了架一樣酸痛僵硬。恐懼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回,我驚惶地看向樓梯口——空無一物。又猛地看向自己抵著的門板——完好無損。
    昨晚……是噩夢嗎?那恐怖的吸力……那隻從棉花裏睜開的豎瞳眼睛……
    我掙紮著爬起來,雙腿發軟。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種赴死般的決絕,極其緩慢地擰開了客廳門的鎖。
    客廳通往樓梯和玄關的區域,空蕩蕩的。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地板上,寧靜祥和。沒有暗紅的膠質,沒有玩偶的身影。隻有樓梯台階上,靜靜躺著我昨晚脫手掉落的切肉刀,刀身上沾著一些暗紅色的、已經幹涸凝固的汙漬。
    我盯著那汙漬,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不是夢。
    “小峰?”母親小心翼翼地打開她的房門,探出頭,臉色依舊蒼白,但看到我,明顯鬆了口氣,隨即又被濃重的憂慮取代,“你……你沒事吧?昨晚……那東西……”
    “媽,”我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它……好像不見了。”
    “不見了?”母親狐疑地走出來,目光掃過客廳,也看到了樓梯上那把刀,眼神一縮,卻沒多問。她走到樓梯口,猶豫了一下,仰頭看向閣樓那扇緊閉的門。“真……真沒了?”
    “嗯。”我含糊地應著,隻想盡快離開這裏。那閣樓,那扇門,像一個隨時會再次張開的噩夢之口。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閣樓上再沒有傳出任何異響。那把沾著汙漬的刀被我偷偷處理掉了。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軌。母親雖然心有餘悸,但也漸漸被日常的瑣事衝淡了恐懼,隻是偶爾望向閣樓的眼神,依舊帶著一絲不安。那晚的恐怖經曆,像一道深深的傷疤,被我們默契地掩蓋起來,不再提起。
    直到那個周末的午後。
    母親在客廳收拾舊物,翻出一個我小學時的舊書包。她抖落著灰塵,隨口說道:“你小時候真是,走到哪都抱著那個兔子玩偶不放,寶貝得跟什麽似的。後來突然就不要了,塞在閣樓箱子裏,我還以為你弄丟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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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心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豆豆……後來為什麽不要了?”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幹。
    “誰知道呢?”母親沒在意,繼續抖著書包,“小孩子嘛,喜新厭舊。有一天放學回來,就說不要了,嫌它舊了,眼睛還掉了一個,怪嚇人的。喏,就像這樣……” 她比劃了一下,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左眼窩,模仿著玩偶缺眼的模樣。
    她的話像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開了我記憶深處某個被刻意塵封的角落!
    一幅模糊的畫麵驟然閃現:小學放學路上……幾個高年級的壞孩子……他們搶走了我懷裏的豆豆……嘲笑著……撕扯著……一顆黑色的紐扣眼睛被硬生生扯了下來……棉花從破口裏露出來……他們把它扔進了路邊的臭水溝……我哭著跑開……回到家,對著追問的母親,我撒謊說……是我自己不要了,嫌它又舊又嚇人……
    是我……主動拋棄了它!在它為了保護我或者僅僅是作為我童年的象征)而被損毀之後,我因為恐懼和懦弱,徹底否認了它!將它定義為“嚇人”的垃圾,遺棄在了閣樓的黑暗裏!
    原來祖母說的“玩偶會記住每一次丟棄”……指的不是搬家遺忘,而是……我親口說出的、充滿背叛的拋棄!那才是它怨恨的真正源頭!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愧疚和恐懼瞬間將我淹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是我!是我親手種下了這詛咒的種子!
    “媽……” 我的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我想……我想去閣樓看看。”
    母親愣了一下,顯然被我的提議嚇到:“還去?那地方……” 她心有餘悸。
    “就看看。” 我堅持著,一種莫名的、不祥的預感驅使著我。
    拗不過我,母親擔憂地看著我再次推開了那扇發出呻吟的閣樓門。灰塵的氣息依舊濃重。光線昏暗。我一步一步,心跳如鼓,走向那個熟悉的角落——那個舊木箱。
    箱子還在原地。箱蓋上落了一層新灰。
    但……豆豆……不見了。
    我昨天明明把它放在這裏……不,是前天?我混亂的記憶無法確定。它被砍傷後,我逃下樓……它應該還在門口附近的地板上才對!後來再沒聽到動靜……難道……
    目光瘋狂地掃視著周圍布滿灰塵的地板。沒有暗紅的汙漬,沒有拖行的痕跡……什麽都沒有。它消失了?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就在我幾乎要相信它真的消失了的時候,眼角的餘光瞥見了箱蓋的邊緣。
    那裏……似乎沾著一點什麽?
    我屏住呼吸,湊近。
    是幾縷……極其細微的、灰黃色的……絨毛。
    短而硬,帶著被汙垢浸染的色澤。
    是豆豆身上的絨毛!
    它們粘在箱蓋邊緣,像是被什麽東西蹭上去的。痕跡很新,周圍的灰塵被蹭掉了一小塊。
    我的心髒瞬間沉到了穀底。它……它動過!它來過這裏!它沒有消失!它還在閣樓裏!它躲起來了!
    巨大的恐懼再次攫住了我。我猛地直起身,驚恐的目光掃視著閣樓深處那些堆積如山的雜物陰影——蒙塵的舊家具、摞起的紙箱、角落裏辨不清形狀的破爛……每一片陰影都像是它可能的藏身之處。那冰冷的、充滿怨毒的豎瞳,仿佛就藏在某個黑暗的縫隙裏,無聲地注視著我。
    “小峰?找到了嗎?沒事吧?” 母親擔憂的聲音從樓下傳來,打破了閣樓死寂的恐怖氛圍。
    “沒……沒事!” 我強壓下喉嚨裏的顫抖,幾乎是逃也似的衝下了閣樓,重重關上門,反鎖!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大口喘氣。不行,這裏不能再待了!必須離開!立刻離開!
    我衝回自己房間,手忙腳亂地拉開抽屜,胡亂地把幾件換洗衣物塞進背包。護照,錢包,鑰匙……必須走!去朋友家,去酒店,去哪裏都好!
    “小峰?你收拾東西幹什麽?” 母親跟了過來,站在門口,一臉困惑和擔憂。
    “媽!收拾東西!我們出去住幾天!這房子……不能待了!” 我語無倫次,動作更快。
    “出去住?” 母親皺起眉頭,顯然覺得我有些神經質了,“那東西不是沒了嗎?都幾天沒動靜了。再說,出去住多麻煩,又貴……”
    “它還在!媽!它就在閣樓裏!我看到了!它的毛……” 我急切地解釋,恐懼讓我失去了耐心。
    “毛?” 母親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麽,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表情?不是恐懼,更像是……一種茫然混雜著點不以為然的釋然?“哦,你說那個啊……”
    她的話讓我動作一滯。
    “你呀,是不是又夢遊了?” 母親歎了口氣,走過來,語氣帶著點無奈和安撫,“昨晚半夜,我起來喝水,就看見你……”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股比閣樓陰影更冰冷的寒意瞬間竄遍全身!
    “看見你……” 母親看著我,眼神裏帶著一絲困惑,但更多的是對“兒子夢遊”的擔憂,“……在樓梯口那兒……像個小孩子一樣……在地上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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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每一個字都像冰雹砸在我的心上!
    “……還抱著個什麽東西……灰撲撲的……像是個破布偶?嘴裏還……還嘟囔著什麽‘豆豆不怕’……” 母親搖了搖頭,伸手想拍拍我的肩膀,“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又想起小時候那個玩偶了?看你這幾天精神恍惚的……”
    她的手落在我的肩膀上。
    觸感……溫暖而真實。
    但我的身體,卻如同墜入了萬丈冰窟,瞬間凍結!血液停止了流動,思維凝固成冰!
    昨晚……我在……爬?
    抱著……破布偶?
    嘟囔著……“豆豆不怕”?
    一股無法形容的、源自靈魂最深處的寒意和絕望瞬間將我徹底吞噬!那不是夢遊!那是……那是它!那個東西!它不僅僅在模仿……它在取代!它在用我的身體行動!
    我僵硬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某種粗糙布料的觸感?
    看向自己的膝蓋。
    睡褲的膝蓋部位……好像……沾著一點點……極其不易察覺的……灰塵?
    母親溫暖的手還搭在我的肩上,擔憂地看著我。
    而我,卻感覺自己和這個世界之間,隔著一層冰冷、厚重、無法穿透的毛玻璃。
    閣樓的門依舊緊閉著。
    但我知道。
    它……已經出來了。
    並且……正在……成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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