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鏡裏焚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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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鏡裏焚身
    >我繼承了家族殯儀館。
    >每晚打烊後,停屍間都會傳來腳步聲。
    >監控隻拍到我的影子在走動。
    >第七天深夜,鏡子裏突然浮現出我的臉。
    >“別找了,”它咧嘴一笑,牙齒焦黑如炭。
    >“那年火災,你根本沒逃出來。”
    這棟老樓,即使在盛夏的午後,也固執地散發著一種入骨的陰冷。那是福爾馬林、陳年木料、還有某種更深層、更難以言喻的陳舊氣息混合而成的味道。它頑固地鑽進我的鼻腔,附著在皮膚上,滲入骨髓。我是林默,一個剛剛大學畢業,前途本該“光明”的年輕人,如今卻站在這座“歸途”殯儀館灰撲撲的前廳裏,被這股祖傳的陰冷徹底包裹。
    父親那場突如其來的中風,像一隻無形的手,粗暴地把我推向了這座家族傳承的、專門處理亡者的孤島。它坐落在城市邊緣,一條被時間遺忘的舊街盡頭,鄰居們早已搬空,隻剩下剝落的牆皮和空洞的窗框無聲地注視著這裏。接手?這個詞帶著一種荒謬的沉重感。我捏著那把沉重、冰涼得如同屍體的黃銅鑰匙,指尖傳來的寒意幾乎讓我想立刻把它丟出去。但父親躺在醫院病床上渾濁而固執的眼神,像無形的鎖鏈,死死拴住了我的腳步。這冰冷的樓宇,成了我唯一的選擇。
    頭幾個晚上,一切平靜得近乎詭異。白日裏,偶爾會有運送遺體的車輛碾過前院坑窪的水泥地,發出沉悶的聲響,然後是家屬壓抑的哭泣在空曠的告別廳裏低回盤旋。入夜後,巨大的寂靜便沉沉落下,壓得人喘不過氣。我睡在二樓父親舊辦公室裏臨時支起的行軍床上,窗外是死寂的街道和更遠處模糊不清的、如同蟄伏巨獸剪影般的山巒輪廓。隻有冰箱壓縮機間歇性的嗡鳴,像垂死病人的喘息,提醒著時間還在流動。
    第三天深夜,那聲音第一次撕破了死寂。
    咚…咚…咚…
    緩慢,沉重,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滯澀感。它清晰地從樓下傳來,穿透了樓板,直直地敲在我的耳膜上,然後順著脊椎一路爬升,激起一片冰冷的雞皮疙瘩。是停屍間方向。
    我的心髒猛地一縮,瞬間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幾乎停跳。血液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我猛地坐起身,黑暗中瞪大眼睛,全身的肌肉繃得像石頭。那腳步聲還在繼續,不疾不徐,仿佛一個在自家後院散步的人,隻是這散步的場所,是冰冷金屬抽屜排列的停屍間。
    是誰?小偷?瘋子?還是…某種不該存在的東西?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漫過全身,幾乎將我淹沒。我僵在床上,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那腳步聲持續了大約兩三分鍾,然後,毫無征兆地,停了。絕對的死寂重新籠罩下來,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我像被抽掉了骨頭,癱軟下來,冷汗浸透了薄薄的t恤,粘膩冰冷地貼在背上。一夜無眠,直到窗外透出慘淡的灰白。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我就衝下了樓。停屍間厚重的鐵門緊閉著,那把巨大的掛鎖完好無損。我顫抖著手打開門鎖,鐵門發出刺耳的呻吟。裏麵一切如常。冰冷的空氣撲麵而來,帶著濃重的消毒水氣味。不鏽鋼的停屍櫃整齊地排列著,金屬表麵反射著慘白的光。我拉開每一個空著的抽屜檢查,冰冷光滑的內壁空無一物。地麵幹淨得能映出我蒼白扭曲的臉。沒有任何闖入的痕跡,連一絲灰塵都沒有被擾動。
    可那腳步聲,真真切切,猶在耳邊。
    我幾乎是踉蹌著衝進小小的監控室。布滿灰塵的屏幕亮起,分割成幾個模糊的黑白畫麵。我顫抖著手指,調出昨夜停屍間門口的錄像,把時間軸拖到那個噩夢般的時刻。
    屏幕上,空蕩的走廊。慘白的光線從頂燈投下,在地麵拉出長長的、界限分明的影子。時間一秒一秒跳動。突然,一個影子出現了!它從停屍間門縫下的黑暗中延伸出來,投射在對麵斑駁的牆麵上。
    那是一個人影的輪廓。模糊,扭曲,隨著“步伐”微微晃動。它向前移動著,節奏緩慢而沉重,與我昨晚聽到的腳步聲完美契合!我的呼吸瞬間停滯,死死盯著屏幕。
    影子移動著,走過監控鏡頭下狹窄的視野範圍。
    然後,我看到了來源。
    監控視角的邊緣,靠近停屍間門外的牆角,那裏也安裝著一個攝像頭,角度很低,幾乎貼著地麵。就在那移動的影子旁邊,緊挨著牆角,清晰地映出了另一小片陰影——一雙穿著深色褲子的腿的側影,還有一隻舊帆布鞋的鞋尖。
    那是我自己的褲子和鞋子!我昨晚穿的!
    一股冰冷的麻意瞬間從頭頂竄到腳底,凍結了全身的血液。那個在停屍間門外走動、投下詭異影子的“東西”,它的腳……竟然就站在我僵立的位置旁邊?或者說……那影子根本就是我自己投下的?可我明明就站在牆角,一步未動!那移動的腳步聲,那移動的影子……難道是我的影子……在自己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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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眩暈感襲來。我猛地捂住嘴,跌坐在監控台前的舊轉椅上,冰冷的塑料椅麵也無法驅散那股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寒意。屏幕上,那個影子已經消失,走廊恢複了空蕩。隻有時間碼還在無聲地跳動,像冰冷的嘲笑。
    接下來的三天,成了循環播放的恐怖片。每個深夜,當死寂降臨,那沉重的腳步聲都會準時在停屍間方向響起。咚…咚…咚…如同索命的鼓點。我試過壯著膽子衝下樓,手裏緊握著從父親抽屜裏翻出的一把沉重冰冷的舊銅鎮紙,但當我一口氣衝到停屍間門外時,鐵門緊閉,裏麵隻有一片死寂和冰冷的金屬氣息。我也試過整夜守在監控屏幕前,眼睛熬得通紅,可每次看到的畫麵都如出一轍:那移動的詭異影子,以及緊挨著它旁邊、屬於我自己的、靜止不動的腳部陰影。
    恐懼不再是潮水,它已經凝固成了我身體的一部分。我吃不下,睡不著,眼窩深陷,臉色蒼白得像停屍櫃裏的住戶。殯儀館裏那無處不在的陰冷,似乎也變得更加濃重、更加粘稠,如同實質的液體包裹著我。
    第七天。
    巨大的疲憊和累積的恐懼像兩座山壓垮了我。白天送走一位車禍離世的年輕人後,心力交瘁的我幾乎是爬回了二樓那個臨時棲身的小房間。窗外,夜色濃得化不開。我甚至沒有力氣躺下行軍床,就那麽癱在父親那張寬大、破舊的辦公桌後,頭枕著冰冷堅硬的桌麵,意識迅速滑向黑暗的深淵。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分鍾,也許幾個小時。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驟然降臨,並非來自皮膚,而是從靈魂深處猛地炸開!我猛地驚醒,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
    房間裏一片漆黑,隻有窗外遠處路燈一點微弱的光暈勉強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輪廓。那寒意……冰冷、粘稠,帶著一種……被注視的感覺。
    我的目光,幾乎是出於一種瀕死的本能,死死釘在了辦公桌斜對麵。
    那裏,靠牆立著一麵巨大的落地鏡。那是父親的東西,暗沉的桃木邊框,鏡子本身也有些年頭了,邊緣帶著模糊的水銀斑駁。它一直靜靜地立在那裏,像個沉默的見證者。此刻,它卻成了恐怖的源頭。
    鏡麵深處,並非映出我此刻驚駭扭曲的臉和身後辦公室的昏暗景象。
    鏡子裏,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翻滾湧動的黑暗。純粹,粘稠,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而在那片絕望的黑暗中央,緩緩浮現出一張臉。
    一張我無比熟悉、卻又陌生到令人心膽俱裂的臉!
    那是我的臉。輪廓,五官,每一個細節都分毫不差。但鏡中那張臉,卻呈現出一種溺亡者般的青灰色澤,皮膚腫脹緊繃,仿佛下一秒就要綻裂。最恐怖的是那雙眼睛。沒有眼白,沒有瞳孔,隻有兩個深不見底、燃燒著幽綠磷火的窟窿!那磷火跳躍著,死死地、貪婪地鎖定在現實世界中的我身上!
    時間凝固了。血液在血管裏凍結成冰。我全身的骨頭都在發出無聲的尖叫,卻連一根手指都無法移動,喉嚨像是被水泥徹底封死,隻能發出“嗬…嗬…”的、瀕死般的漏氣聲。
    鏡中的“我”,嘴角開始動了。那腫脹青灰的嘴唇極其緩慢地向耳根咧開,形成一個巨大、僵硬、充滿惡意的笑容。
    隨著這個笑容的擴大,露出了裏麵的牙齒。
    焦黑。如同被投入烈火中焚燒過無數遍的木炭。碎裂,殘缺,猙獰地排列在那張屬於“我”的臉上。
    一個聲音,幹澀、嘶啞,像是兩塊粗糙的骨頭在互相摩擦,又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仿佛喉嚨裏灌滿灰燼的質感,直接在我死寂一片的腦海中響起:
    “別找了…”
    鏡中那張焦黑牙齒開合著,每一個音節都像冰冷的鋼針紮進我的神經。
    “那年火災…”它停頓了一下,那幽綠的磷火在我臉上灼燒,“你根本沒逃出來。”
    轟——!
    大腦一片空白,隨即又被無數碎裂、灼熱的畫麵瘋狂湧入!
    濃煙!刺鼻嗆人的、帶著塑料和皮肉燒焦味道的濃煙!灼人的熱浪舔舐著皮膚!淒厲的、屬於孩童的尖叫!不是別人,是我自己的聲音!火焰!到處都是瘋狂跳躍、吞噬一切的橘紅色火焰!天花板在燃燒,吊燈砸落下來,碎片四濺!一個模糊的女人身影在火焰中徒勞地向我伸出手,撕心裂肺地哭喊著我的名字,聲音卻被爆裂聲和火焰的咆哮瞬間吞沒……
    是那場大火!童年時那場吞噬了母親的大火!
    我明明記得自己被濃煙嗆暈前,是父親衝進火海,用浸濕的毯子裹住我,把我拖了出來……我記得醫院消毒水的味道,記得身上火辣辣的疼痛……這些記憶碎片此刻在鏡中鬼影的話語下,如同被投入沸水的冰塊,劇烈地沸騰、扭曲、碎裂!
    “不……不可能……”我終於從喉嚨深處擠出一絲微弱的氣音,破碎不堪,“我……我逃出來了……爸……爸爸救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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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鏡中的“我”咧開的嘴角弧度更大了,那笑容幾乎要撕裂整張腫脹的臉。幽綠的磷火瘋狂跳動,充滿了無盡的嘲諷和一種近乎憐憫的殘忍。
    “救你?”那個骨頭摩擦般的聲音再次在腦中炸響,每一個字都帶著灼燒靈魂的力量,“他拖出來的……隻是一塊燒焦的……小木頭罷了……”
    燒焦的……木頭?
    我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像一片風中的枯葉。不,這不可能!這絕對是噩夢!是這鬼地方的幻覺!我猛地閉上眼,再狠狠睜開——
    鏡中的景象變了。
    那片翻滾的黑暗如同沸騰的墨汁,劇烈地攪動起來。青灰腫脹的“我”開始融化、變形,像高溫下的蠟像。焦黑的牙齒在融化,幽綠的磷火在黑暗的背景中瘋狂搖曳,拖出長長的、扭曲的光尾。
    更可怕的是,鏡麵不再穩定。它開始像投入石子的水麵,劇烈地波動、扭曲、蕩漾起一圈圈粘稠的漣漪。整個鏡框都在隨之嗡嗡作響,仿佛承受著內部巨大的壓力。
    就在這令人暈眩的扭曲和波動中,一隻“手”猛地從鏡麵漣漪的中心伸了出來!
    那根本不能稱之為手!它像是由凝固的瀝青和冷卻的灰燼混合捏成,呈現出一種汙濁的、令人作嘔的黑褐色。五指扭曲變形,指甲的位置是焦炭般的裂口。皮膚如果那層東西還能稱為皮膚)布滿龜裂的紋路,縫隙裏隱隱透出暗紅的光,仿佛尚未冷卻的熔岩在內部流動。一股濃烈的、混合著皮肉焦糊和硫磺燃燒的惡臭,瞬間穿透冰冷的空氣,蠻橫地灌滿了整個房間!
    那隻手扒住了鏡框內側桃木的邊緣,發出“嗤嗤”的灼燒聲,木頭上立刻騰起幾縷刺鼻的青煙。焦黑的手指深深摳入木料,如同燒紅的烙鐵按在黃油上。
    緊接著,是另一隻同樣恐怖的手伸了出來,扒住了鏡框的另一邊。
    鏡麵像一層被暴力撕扯的油膜,在兩隻焦炭般的手中間被撐開一個更大的、不規則的黑洞。一顆頭顱,頂著幾縷黏連著焦黑頭皮的枯發,從那個黑洞裏奮力地向外鑽!
    那正是鏡中那張青灰腫脹、眼眶燃燒著磷火的臉!此刻它離現實世界如此之近,每一個腫脹的毛孔,每一絲龜裂的皮膚紋路都清晰得令人頭皮炸裂。那張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極度痛苦和瘋狂貪婪的神情,焦黑的牙齒死死咬著,喉嚨裏發出非人的、如同風穿過破敗煙囪的“嗬嗬”聲。
    它要出來了!
    極致的恐懼終於衝垮了最後一絲理智的堤壩。我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尖叫,身體被一股巨大的求生本能猛地向後推去!椅子腿在水泥地麵上刮擦出刺耳的長音。我手腳並用地向後爬,後背狠狠撞在冰冷的牆壁上,震得五髒六腑都移了位。冰冷的牆麵緊貼著我的脊椎,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虛幻的“依靠感”。
    我的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死死盯著那麵鏡子,盯著那個正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我”。
    那隻焦黑的手,已經從扒著鏡框,變成了用力地撐在辦公室冰冷的水泥地麵上!那黑褐色的、龜裂的皮膚接觸到現實世界的地麵時,發出“滋啦”一聲輕響,騰起一小股白煙。它似乎完全不在意,隻是更加用力地向下按壓,支撐著那顆恐怖的頭顱和半個肩膀,正以一種扭曲而堅定的姿態,一點點、一點點地從劇烈波動的鏡麵中擠出!
    那雙燃燒著幽綠磷火的空洞眼眶,此刻牢牢地鎖定在我身上。那裏麵沒有任何屬於人類的情感,隻有一種原始的、冰冷的饑餓,和一種終於找到獵物的、扭曲的狂喜。
    “嗬……嗬……”非人的喘息聲在死寂的房間裏回蕩,比任何腳步聲都更加令人膽寒。
    它出來了小半個身子,焦炭般的手臂支撐著,另一隻手猛地向前探出,五指箕張,直直地抓向我所在的方向!那動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占有和拖拽的意圖,仿佛跨越了生死界限,隻為將我拉回它來的地方!
    它出來了小半個身子,焦炭般的手臂支撐著,另一隻手猛地向前探出,五指箕張,直直地抓向我所在的方向!那動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占有和拖拽的意圖,仿佛跨越了生死界限,隻為將我拉回它來的地方!
    冰冷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實體,死死壓在我的胸口。我的身體被釘在冰冷的牆壁上,每一個細胞都在發出高頻的尖叫,卻無法驅動哪怕一根手指。視野邊緣開始發黑,意識像風中殘燭般搖曳。那隻從地獄伸來的焦黑爪子,帶著硫磺與皮肉燒焦的惡臭,一寸寸逼近。
    就在那指尖幾乎要觸碰到我因極度恐懼而僵硬的褲腳時——
    “叮鈴鈴——!!!”
    尖銳、急促、撕裂死寂的電話鈴聲,如同炸雷般在辦公桌上響起!
    這突如其來的巨大噪音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我幾乎停滯的大腦。我渾身猛地一個激靈,如同被高壓電流擊中,渙散的目光瞬間被強行拽回現實。那隻近在咫尺的焦黑鬼爪似乎也因為這刺耳的鈴聲而微微一頓,動作出現了一絲極其短暫的凝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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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鈴聲!是電話!現實世界的聲音!一個連接著外麵活人世界的信號!
    求生的本能如同火山爆發。就在那鬼爪停頓的千分之一秒,我身體裏殘存的所有力氣被瞬間點燃、引爆!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做到的,身體像一張被壓到極限的彈簧,猛地從牆角彈射而起!不是衝向門,那太遠了!而是撲向近在咫尺的辦公桌!
    目標,是那部正在瘋狂嘶鳴、震動著的老式黑色電話機!
    我的身體幾乎是橫著飛撲過去,肩膀狠狠撞在堅硬的桌角,劇痛讓我眼前一黑,但我不管不顧!右手像鷹爪般伸出,帶著破空的風聲,在身體失去平衡、即將摔倒在地的瞬間,五指死死地攥住了那冰冷的話筒!
    “喂?!誰?!救命!!”我用盡肺裏所有的空氣,對著話筒嘶吼,聲音破碎變形,帶著哭腔和無法抑製的劇烈顫抖。恐懼的淚水混著冷汗糊了一臉。
    話筒裏,回應我的卻隻有一片死寂的忙音。
    “嘟…嘟…嘟…”
    單調、冰冷、毫無感情,像是對我剛才絕望呼喊的漠然嘲諷。
    不是人打來的?
    這個念頭如同冰水澆頭。我保持著狼狽撲倒在桌邊的姿勢,攥著那沉默話筒的手劇烈顫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湧向了冰冷僵硬的指尖。那刺骨的寒意,順著電話線,仿佛要鑽進我的骨髓裏。
    身後,那令人作嘔的皮肉焦糊味和硫磺味,如同實質的潮水,猛地濃鬱了十倍!
    我僵硬地、一寸寸地扭過頭。
    那麵巨大的落地鏡,此刻像一口沸騰的油鍋。鏡麵瘋狂地扭曲、波動,粘稠的黑暗如同墨汁般翻湧。那個“東西”——那個頂著我的臉、卻來自地獄的怪物——大半個焦黑扭曲的身體已經從鏡子裏擠了出來!
    它不再僅僅是支撐著。它的一隻焦炭般的腳,已經踩在了辦公室冰冷的水泥地麵上!那接觸點立刻騰起一股更濃的青煙,發出持續的“滋滋”聲。它正弓著腰,像一頭準備撲擊的野獸,那顆青灰腫脹、燃燒著磷火的頭顱微微低垂,焦黑的牙齒齜開著,喉嚨裏滾動著更加清晰、更加貪婪的“嗬嗬”聲。它剩下的身體還在奮力地從劇烈波動的鏡麵裏向外掙脫,每一次蠕動,都帶出更多粘稠、如同石油般的黑暗物質。
    最恐怖的是,它出來了!它實實在在地站在了這個房間裏!站在了我觸手可及的地方!那雙燃燒著幽綠火焰的空洞眼眶,此刻完全無視了那部電話,再次死死地鎖定了我!那裏麵不再有之前的狂喜,隻剩下一種冰冷的、純粹的、仿佛看待盤中餐般的饑餓。
    完了。
    這個念頭像一顆子彈擊穿了我最後的意識。所有的力氣,連同那一點點被電話鈴聲喚起的虛幻希望,瞬間被抽空。我癱軟在冰冷的桌腳旁,攥著那沉默話筒的手無力地鬆開。話筒垂落下去,在半空中晃蕩著,裏麵依舊傳來那催命般的忙音。
    “嘟…嘟…嘟…”
    它動了。
    那隻焦黑的腳掌,在地麵上留下一個冒著青煙的、焦糊的腳印。然後,另一隻同樣焦黑扭曲的腳,也從鏡麵的泥沼中掙脫出來,沉重地踏在地麵上。它整個“人”,完全脫離了鏡子的束縛,站在了現實之中。那焦炭般的身軀並不高大,卻散發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絕望的威壓。濃烈的焦臭味和硫磺味如同有形的牆壁,將我死死圍困。
    它微微活動了一下脖子,發出“哢嚓哢嚓”如同朽木斷裂的脆響。然後,它開始向我邁步。
    一步。
    緩慢,沉重。焦黑的腳掌踏在地麵,留下一個清晰的、冒著輕煙的焦痕。那灼燒的聲音,像是烙鐵按在皮肉上。
    我癱在地上,隻能絕望地看著那雙燃燒著磷火的空洞眼眶,在視野中越來越大,越來越近。死亡的陰影,帶著焚燒的氣息,徹底籠罩下來。
    鏡裏焚身下)
    電話垂落的話筒還在輕輕晃蕩,空洞的“嘟…嘟…”聲在死寂中如同喪鍾的餘韻。那股混合著皮肉焦糊與硫磺的惡臭濃烈到了頂點,幾乎凝成粘稠的實體,塞滿了我的鼻腔,灼燒著我的喉嚨。它來了。
    那隻焦黑的腳掌,帶著地獄的烙印,沉重地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嗤啦——!一股刺鼻的青煙騰起,地麵留下一個清晰、焦糊的腳印。緊接著是另一隻腳,同樣踏下,同樣的灼燒聲,同樣的焦痕。它整個扭曲、焦炭般的身軀完全脫離了鏡麵那沸騰的黑暗,穩穩地站在了這個屬於生者的空間裏。那腫脹青灰、燃燒著幽綠磷火的頭顱微微轉動,頸骨發出朽木斷裂般的“哢嚓”脆響,空洞的眼眶死死鎖定了癱軟在桌腳的我。
    一步。
    緩慢,沉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碾壓一切的壓迫感。它向我邁來。那雙空洞眼眶裏的磷火瘋狂跳躍,映照著我因極度恐懼而扭曲失真的臉。
    不!不能死在這裏!不能就這樣被拖回那片焚燒的地獄!
    一股源自生命最底層的、近乎獸性的蠻力猛地在我體內炸開!不是來自肌肉,而是來自每一個瀕臨碎裂的細胞,來自被恐懼逼到絕境的靈魂!我甚至沒有思考,身體在意識之前做出了反應。一直緊握在右手裏的那件冰冷堅硬的東西——父親抽屜裏翻出的沉重銅鎮紙——成了我唯一能抓住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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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從我撕裂的喉嚨裏迸發出來。我用盡全身力氣,將那隻握著銅鎮紙的手,狠狠砸向近在咫尺的、那隻支撐著焦黑軀體的、踩在地麵的腳踝!
    砰!!!
    一聲悶響,如同砸在一塊半濕的朽木上。銅鎮紙堅硬的棱角深深陷進了那焦炭般的物質裏。沒有血液,沒有骨頭碎裂的聲音。隻有一股更加濃烈、更加惡心的焦糊惡臭猛地爆發開來,如同腐爛的傷口被強行撕開!
    “吼——!!!”
    一聲絕非人類所能發出的、混合著痛苦與暴怒的嘶嚎,如同受傷野獸的咆哮,瞬間撕裂了整個房間的死寂!那聲音帶著硫磺的灼熱氣息,衝擊著我的耳膜,幾乎要將我的意識震散。
    那隻被砸中的焦黑腳踝猛地一縮!支撐的力道瞬間失衡,那焦炭般的身軀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差點向前撲倒!它眼眶裏幽綠的磷火驟然暴漲,如同被潑了油的火焰,瘋狂地掃向我的方向!那裏麵燃燒的,是純粹的、要將我焚燒殆盡的暴虐!
    劇痛和暴怒讓它暫時失去了平衡!
    就是現在!
    我甚至沒有時間去看第二眼。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我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手腳並用地從冰冷的地麵上猛地彈起!身體幾乎是貼著那散發著灼熱惡臭的焦黑身軀擦過,帶起一股令人作嘔的熱風。我撲向辦公室那扇緊閉的、通往二樓走廊的木門!
    門把手!冰冷的金屬觸感瞬間傳遞到掌心!擰動!拉開!
    吱呀——!
    刺耳的摩擦聲響起。門開了一條縫!門外走廊那相對稀薄、帶著灰塵味道的空氣湧了進來!
    身後,那硫磺與焦屍混合的惡臭風暴猛地加劇!一股灼熱的氣流裹挾著非人的咆哮狠狠撞在我的背上!
    “別想跑!!!”
    那個幹澀、嘶啞、如同骨頭摩擦的聲音不再是響在腦中,而是真真切切地在現實的空間裏炸開!帶著焚風的灼熱和刻骨的怨毒!
    我不敢回頭!拚盡全力將門徹底拉開!身體踉蹌著撲了出去!
    砰!!!
    幾乎在我撲出門口的同一刹那,身後傳來一聲恐怖的巨響!是那隻焦黑的手掌狠狠拍在門板上!厚實的木門劇烈地震顫著,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木屑飛濺!門上瞬間留下一個清晰的、邊緣帶著焦糊痕跡的掌印!深陷下去!灼熱的硫磺味透過門縫猛烈地噴湧出來!
    跑!跑!跑!
    大腦裏隻剩下這一個念頭在瘋狂尖叫!我的雙腿軟得像麵條,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隨時可能跌倒。心髒在胸腔裏瘋狂地擂動,每一次跳動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泵出的血液冰冷刺骨。肺葉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硫磺的焦臭。我跌跌撞撞地衝下通往一樓的樓梯,木質樓梯在腳下發出瀕死般的呻吟。
    “咚…咚…咚…”
    那熟悉的、沉重的腳步聲,再次響了起來!不是在停屍間,而是就在我的頭頂上方!就在二樓那幽深的走廊裏!它不再緩慢,而是帶著一種狂暴的、追擊的節奏,緊緊咬在我的身後!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髒上!死亡的跫音如影隨形!
    衝下最後一階樓梯,前廳空曠的黑暗瞬間吞噬了我。我像沒頭蒼蠅一樣撞在冰冷的服務台上,肋骨傳來一陣劇痛。停屍間!那扇厚重的鐵門就在前方不遠處的走廊盡頭!它像一個冰冷的墓碑,散發著絕望的氣息。不能去那裏!那裏是它的地盤!
    目光掃過前廳。告別廳巨大的雙開門虛掩著,裏麵是無邊的黑暗。休息室…雜物間…監控室的門都緊閉著。哪裏?哪裏能躲?!哪裏能擋住那個東西?!
    “嗬…嗬…”令人毛骨悚然的喘息聲混合著沉重的腳步聲,已經從樓梯口傳來!
    沒有選擇了!
    我的目光猛地釘在角落。那裏,靠著牆壁,立著一個巨大的、長方形的東西。它被厚厚的深色絨布覆蓋著,隻露出底部沉重穩固的金屬支架輪廓。
    是那口備用的鬆木棺材!
    白天剛剛清理過,還沒來得及收進庫房,就暫時放在前廳角落。此刻,那深色的絨布,那沉默的長方形輪廓,成了我眼中唯一的、扭曲的“生路”!
    來不及思考!腳步聲和那非人的喘息聲已經逼近樓梯底部!我像被鬼追著,手腳並用地撲向那個角落!心髒在喉嚨口狂跳,幾乎要破體而出!我猛地掀開沉重的絨布一角!
    一股濃烈的鬆木氣味混合著油漆和塵埃的味道撲麵而來。棺材內部是未經打磨的原木色,粗糙,冰冷,帶著一種屬於死亡和泥土的、原始的沉寂。這沉寂此刻卻像磁石一樣吸引著我。
    鑽進去!
    這個念頭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自我埋葬的意味。但身後的恐怖已經不容我有任何猶豫!我蜷縮起身體,像一隻受驚的蟲子,手腳並用地爬進那狹窄、冰冷的木箱裏!身體蜷成一團,膝蓋抵著下巴,手臂緊緊抱住自己。粗糙的木刺刮擦著皮膚,帶來細微的刺痛。狹小的空間瞬間被我自己急促、恐懼的呼吸和劇烈的心跳聲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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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顫抖著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掀開的那一角沉重的絨布猛地拉了下來!
    深沉的、令人窒息的黑暗瞬間降臨。隔絕了前廳微弱的光線,也隔絕了……暫時的視野?不,那被注視的感覺,那冰冷的惡意,並未消失。它如同無形的毒蛇,穿透了厚厚的絨布和鬆木板,纏繞著我的身體,鑽進我的骨頭縫裏。
    世界被壓縮在這口冰冷的木箱中。隻有我粗重如牛喘的呼吸聲,還有那擂鼓般、幾乎要炸開胸腔的心跳聲在耳邊轟鳴。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濃重的鬆木味、油漆味、還有自己身上散發出的、混合著硫磺焦臭的汗味和血腥味,令人作嘔。每一次呼氣,噴出的熱氣撞在狹窄的木壁上,又反彈回來,悶熱潮濕。
    我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用盡全身力氣壓製著喉嚨裏翻湧的尖叫和嘔吐感。指甲深深掐進臉頰的皮肉裏,帶來尖銳的疼痛,這微不足道的痛感反而成了維係清醒的唯一繩索。不能出聲!一點聲音都不能發出!外麵……那個東西……它在找我!
    時間在極致的恐懼中失去了刻度。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我蜷縮在絕對的黑暗裏,身體因為長時間的僵硬和恐懼而不住地顫抖,牙齒不受控製地咯咯作響。我拚命咬緊牙關,試圖壓製那聲音,但身體的本能背叛了我。
    突然——
    咚。
    一聲輕響。就在棺材外麵。很近。像是什麽東西,輕輕地落在了覆蓋著棺材的厚絨布上。
    我的心髒瞬間停止了跳動!血液凍結!身體僵硬得如同一塊真正的木頭。連牙齒的顫抖都詭異地停止了。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識,都死死地釘在了那聲輕響傳來的方向。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再次降臨。
    那東西……就在外麵?它發現了?它……在聽?
    冷汗如同冰冷的溪流,瞬間浸透了我單薄的衣衫,粘膩地貼在冰冷的皮膚上。我屏住了呼吸,連心髒都似乎停止了跳動,生怕一絲最微弱的聲響都會暴露自己的位置。
    沒有腳步聲。沒有喘息。隻有一片沉重的、壓得人靈魂都要碎裂的寂靜。它在等待?在聆聽?在……享受這貓捉老鼠般的折磨?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秒,也許有一個世紀。那令人窒息的死寂終於被打破。
    沙……沙……沙……
    一種極其輕微、極其緩慢的聲音響起。像是指甲,又像是某種幹燥粗糙的東西,在輕輕地、一下下地刮擦著覆蓋棺材的厚絨布表麵。那聲音就在我的頭頂上方!就在我蜷縮著的身體的正上方!
    沙……沙……沙……
    緩慢,耐心,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炸裂的探索意味。它不是在用力劃破,更像是在……撫摸?在感受?在確認這絨布下麵,這口沉默的木箱裏,是否藏著它渴望的獵物。
    每一次刮擦,都像一把冰冷生鏽的銼刀,狠狠刮在我的神經上。我的身體在黑暗中繃緊到了極限,每一寸肌肉都在無聲地尖叫。胃部劇烈地痙攣,酸水湧上喉嚨,又被我強行咽下,帶來火燒火燎的灼痛。恐懼像無數冰冷的針,刺穿了我的皮膚,紮進骨髓深處。
    沙……沙……沙……
    那聲音還在繼續。不疾不徐。它繞著棺材的邊緣,緩慢地移動著。從頭頂,到側麵……那刮擦的聲音離我蜷縮的身體側麵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它要找到邊緣!它要掀開絨布!
    極致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將我徹底淹沒。跑不掉了。這口棺材,這個我自以為的避難所,最終成了我親手選擇的墳墓。冰冷的鬆木板壁擠壓著我,散發著泥土和終結的氣息。意識在巨大的恐懼衝擊下開始模糊,視野的邊緣泛起濃重的、不祥的黑霧。那刮擦聲,那硫磺焦臭,那冰冷的注視感……一切都開始旋轉、扭曲、下沉……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深淵的那一刻——
    “哐當!!!”
    一聲巨大的、金屬扭曲斷裂的恐怖巨響,如同平地驚雷,猛地從停屍間方向炸裂開來!那聲音是如此巨大,如此狂暴,瞬間撕裂了整個殯儀館的死寂!連我身下的棺材都似乎被這聲浪震得微微顫抖!
    覆蓋在棺材上的絨布猛地一震!那持續不斷的、令人發瘋的沙沙刮擦聲,戛然而止!
    外麵……發生了什麽?!
    那巨大的撞擊聲之後,是短暫的、令人心悸的死寂。隨即,一聲淒厲到無法形容、充滿了純粹暴怒和毀滅欲望的尖嘯,如同地獄熔爐的咆哮,猛地從停屍間方向爆發出來!
    “吼嗷嗷嗷——!!!”
    那聲音不再是之前的嘶嚎,而是純粹的能量衝擊波!震得棺材壁嗡嗡作響!空氣仿佛都在哀鳴!其中蘊含的憤怒,足以讓任何聽到的生物肝膽俱裂!
    覆蓋棺材的絨布猛地被掀開了一角!
    不是那隻焦黑的手!而是一股無形的、狂暴的氣流!冰冷刺骨的空氣夾雜著濃烈的硫磺焦臭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更加陰冷古老的塵埃氣息,瞬間灌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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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那掀開的一角縫隙外,我模糊的視野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景象:
    停屍間那扇厚重的鐵門,此刻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撕扯過!堅固的金屬扭曲變形,如同揉皺的錫紙!巨大的豁口猙獰地敞開著!門框周圍的牆壁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而在那敞開的、如同怪物巨口的門洞深處,停屍間內部不再是空蕩冰冷的不鏽鋼反光。
    一片深沉粘稠、比墨汁更黑的陰影,正如同有生命的潮水般,從裏麵每一個角落、每一個停屍櫃的縫隙裏,洶湧地彌漫出來!那陰影翻滾著,湧動著,帶著一種凍結靈魂的寒意和一種……難以形容的、仿佛來自時間盡頭的饑餓感!
    而那個焦炭般的“我”,那個眼眶燃燒著幽綠磷火的怪物,此刻正站在停屍間那破敗的門洞前!它背對著我,焦黑扭曲的身軀因為極致的暴怒而微微顫抖著。它那燃燒著磷火的頭顱,死死地“盯”著那片從停屍間內部彌漫出來的、更加深邃、更加恐怖的黑暗!喉嚨裏滾動著威脅的低吼,如同被侵犯了領地的凶獸!
    那是什麽?!停屍間裏……還有別的東西?!比這個焦屍……更恐怖的東西?!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劈入我混亂的大腦。巨大的驚駭甚至短暫地壓過了瀕死的恐懼。
    沒時間了!
    就在那焦屍怪物被停屍間的異變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的瞬間!就在它背對著我的這一線生機!
    求生的本能再次爆發出最後的力量!我像一顆從壓縮到極限的彈簧中射出的彈丸,用盡殘存的所有力氣,猛地從棺材裏彈射而出!
    身體撞開覆蓋的絨布,重重地摔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骨頭發出痛苦的呻吟,但我不管不顧!手腳並用地向前爬!目標——殯儀館那扇厚重、象征著通往外界生路的大門!
    快!再快一點!
    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了滾燙的刀片。身後的停屍間方向,那焦屍怪物狂暴的嘶吼和那片粘稠黑暗的無聲翻湧,形成了一種令人魂飛魄散的恐怖交響。我不敢回頭!所有的意誌都集中在一點——那扇門!
    近了!那冰冷的金屬門把手就在眼前!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幾乎是撲上去,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了門把手上!擰動!向內猛拉!
    吱嘎——!
    老舊沉重的木門發出一聲刺耳的呻吟,被拉開了一條縫隙!
    外麵!是深夜冰冷潮濕的空氣!是空曠死寂的舊街!是遠處模糊的路燈光暈!
    生的氣息!
    狂喜瞬間淹沒了痛苦!我手腳並用地從門縫裏擠了出去!身體重重地摔在殯儀館前院冰冷潮濕的水泥地上!粗糙的地麵摩擦著皮膚,帶來火辣辣的疼痛,但這疼痛此刻卻如此真實,如此美妙!
    逃出來了!
    我掙紮著想爬起來,想不顧一切地衝向街道深處,逃離這個地獄般的建築。
    就在我手腳並用、狼狽地撐起上半身的刹那——
    我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殯儀館那扇被我拉開的大門內側。
    慘白的月光斜斜地照進門內,在前廳靠近門口的水泥地上,投下清晰的影子。
    除了我因為撐地而投射出的、扭曲模糊的倒影之外……
    還有另一道影子。
    一道細長、扭曲、仿佛被隨意潑灑在地上的濃墨般的影子。
    它緊貼在我的影子旁邊,輪廓模糊不清,卻帶著一種非人的詭異感。它的一端,正連接著……連接著我影子的腳踝位置。
    如同一條從地獄伸出的、無形的鎖鏈。
    我的身體瞬間僵住。血液再次凍結。那逃出生天的狂喜如同脆弱的泡沫,在月光下無聲地碎裂。
    我緩緩地、極其僵硬地低下頭。
    看向自己的腳踝。
    月光下,皮膚蒼白。什麽也沒有。沒有焦黑的鬼爪,沒有冰冷的鎖鏈。
    可是……
    當我再次抬起頭,看向門內地麵時。
    那道緊貼著我影子的、濃墨般的詭異細影,依舊清晰地存在在那裏。它的一端,如同水蛭的口器,死死地“吸附”在我影子的腳踝陰影上。
    鏡裏焚身終章)
    冰冷的、帶著露水泥腥氣的空氣猛地灌入肺裏,帶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我像一條擱淺瀕死的魚,狼狽地摔在殯儀館前院冰冷潮濕的水泥地上,貪婪地喘息著。生的氣息如此真實,帶著夜晚的涼意,衝刷著鼻腔裏殘留的硫磺焦臭。逃出來了!我終於從那座地獄般的建築裏逃出來了!
    狂喜如同滾燙的岩漿,瞬間衝垮了恐懼和疲憊築起的堤壩。我掙紮著,手腳並用,想要立刻爬起來,不顧一切地衝進外麵空曠死寂的街道,永遠逃離這個噩夢之地。
    就在我用盡全力撐起上半身,目光下意識地掃過身後那扇被我拉開、如同地獄巨口般敞開的殯儀館大門內側時——
    慘白的月光,像一道冰冷的探照燈光束,斜斜地刺入門內,清晰地照亮了門口一小塊水泥地麵。
    地麵上,投射著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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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因為撐地而扭曲模糊的倒影,狼狽地匍匐著。
    而在我的影子旁邊,緊緊貼著,幾乎融為一體,卻又帶著令人心悸的異質感——
    還有另一道影子。
    它細長,扭曲,邊緣如同被髒汙的墨汁隨意潑灑暈染開,呈現出一種非人的、不穩定的蠕動感。它不像任何具體的物體,更像是一道純粹的、濃縮的惡意陰影。更恐怖的是,這道詭異細影的一端,正死死地“粘附”在我影子的腳踝位置!如同一條從深淵裏探出的、無形的、吸血的螞蟥!
    我的身體瞬間僵死!血液在血管裏發出凍結的哢哢聲。剛剛湧起的狂喜被一盆徹骨的冰水澆滅,隻剩下深入骨髓的寒意。
    我猛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腳踝。
    月光下,皮膚蒼白,被粗糙的地麵擦破的地方滲著血絲。腳踝處,什麽都沒有。沒有焦黑的鬼爪,沒有冰冷的鎖鏈,皮膚完好無損。
    可是……
    當我顫抖著、極其緩慢地再次抬起頭,看向門內地麵時。
    那道緊貼著我影子的、濃墨般的詭異細影,依舊清晰地存在!它甚至……似乎微微蠕動了一下?那粘附在我影子腳踝上的“口器”,仿佛吸得更緊了!
    一股無法形容的冰冷感,並非來自皮膚,而是從靈魂深處,從那個被“吸附”的影子連接點,猛地炸開!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呃……”一聲壓抑的、瀕死的嗚咽從我喉嚨裏擠出。
    就在這極致的驚駭和冰冷中——
    “轟——!!!”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聲響都更加狂暴、更加恐怖的撞擊聲,猛地從殯儀館深處炸開!整棟老舊的樓房都在這聲浪中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無數灰塵簌簌落下。
    緊接著,是兩聲重疊的、足以撕裂耳膜、扭曲靈魂的尖嘯!
    一聲是那焦炭怪物的,充滿了被徹底激怒、被侵犯、被威脅的狂暴和一絲……難以察覺的驚懼!
    另一聲……則更加古老,更加深沉!如同無數亡魂在深淵底部同時發出的哀嚎,帶著凍結時空的陰寒和一種吞噬萬物的、純粹的虛無饑餓感!
    殯儀館的大門內部,那被月光照亮的一小片區域瞬間被翻滾的、粘稠如石油般的黑暗徹底淹沒!那黑暗並非靜止,它在瘋狂地湧動、碰撞!裏麵隱隱透出兩點幽綠磷火的瘋狂閃爍,以及另一種更加深邃、更加冰冷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暗紫色光斑在激烈地明滅、糾纏!
    它們在搏鬥!那焦炭般的“我”和停屍間裏湧出的、更加恐怖的古老黑暗!為了爭奪……為了爭奪我?還是為了爭奪這座建築本身?
    巨大的、無形的衝擊波裹挾著刺骨的陰風和濃烈的硫磺焦臭、混合著腐朽塵埃的惡息,猛地從大門內噴湧而出!狠狠地撞在我的背上!
    “噗!”我噴出一口帶著鐵鏽味的鮮血,剛剛撐起的身體被這股巨力再次狠狠摜倒在地!臉頰重重磕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火辣辣地疼。
    跑!必須跑!無論被什麽纏上,離開這裏!
    求生的意誌壓倒了靈魂被吸附的冰冷恐懼。我再次掙紮,手腳並用,像一條真正的蟲子,拚命地向前院邊緣的鐵柵欄門爬去!粗糙的水泥地摩擦著裸露的皮膚,帶來鑽心的疼痛,但我全然不顧。每一次挪動,都感覺那道粘附在影子上的冰冷鎖鏈在收緊,在拖拽我的靈魂!
    身後的大門內,那恐怖的搏鬥聲浪一浪高過一浪!撞擊聲、撕裂聲、非人的咆哮和尖嘯混雜在一起,形成一首來自地獄的交響!整棟殯儀館都在呻吟,玻璃窗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濃烈的黑暗如同有生命的活物,從大門、從窗戶的縫隙裏翻滾著、掙紮著向外彌漫,又被裏麵兩股可怕的力量拉扯回去!
    近了!生鏽的鐵柵欄門就在眼前!外麵就是空曠的街道!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身體猛地向前一撲,手掌死死抓住了冰冷的鐵欄杆!冰冷的觸感帶來一絲虛幻的依靠感。隻要翻過去……
    “啪嗒。”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清晰得如同在耳邊響起的滴水聲。
    一滴冰冷粘稠的液體,滴落在我的後頸上。
    那寒意瞬間刺穿了皮肉,直抵骨髓!不是水!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腐朽腥氣!
    我的動作瞬間僵住。血液再次凍結。
    不是來自身後搏鬥的殯儀館。
    是……頭頂?
    我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僵硬,抬起了頭。
    殯儀館那破敗的、布滿灰塵和水漬的二樓外牆。
    就在我父親辦公室窗戶的外沿。
    慘白的月光下,一個模糊的、佝僂的身影,如同壁虎般無聲無息地貼附在斑駁的牆麵上。
    它背對著月光,麵容完全沉浸在深邃的陰影裏,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屬於人類的頭顱和肩膀的輪廓。它的一隻手,正以一種極其詭異的角度伸出,指向下方——指向趴在鐵柵欄門邊的我!那隻手的指尖……正緩緩地、凝聚著下一滴粘稠冰冷的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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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在我混亂的腦海中炸開!可那身影散發出的氣息……冰冷,死寂,帶著一種非人的、凝固的惡意……與記憶中那個沉默寡言卻帶著溫度的父親截然不同!
    它……是什麽時候在那裏的?它一直在看?看著這一切?!
    “呃啊——!!!”
    一聲淒厲到極致的、混合著無盡痛苦和不甘的慘嚎,猛地從殯儀館大門內爆發出來!是那焦炭怪物的聲音!但這一次,聲音裏充滿了被徹底撕裂、被吞噬的絕望!
    門內翻滾的粘稠黑暗驟然向內劇烈收縮!那兩點瘋狂閃爍的幽綠磷火,如同風中殘燭,猛地搖曳了幾下,隨即被那片更加深邃、更加古老的黑暗徹底吞沒!消失得無影無蹤!
    搏鬥聲戛然而止。
    死寂。
    一種比之前任何時刻都更加沉重、更加絕望的死寂,如同巨大的棺蓋,轟然落下,籠罩了整個殯儀館和前院。
    那片吞噬了焦炭怪物的、粘稠如石油般的黑暗,並未消散。它緩緩地、如同擁有生命般,從破敗的大門內流淌出來。不再是狂暴的噴湧,而是一種冰冷、粘稠、帶著絕對掌控感的彌漫。它順著門內的地麵,無聲地向外蔓延,吞噬著慘白的月光,吞噬著冰冷的空氣,吞噬著一切……包括門口地麵上,我那道被詭異細影吸附著的、模糊的倒影!
    那道緊貼著我影子的、濃墨般的細影,在被那片粘稠黑暗接觸到的瞬間,如同遇到了克星,劇烈地、無聲地扭曲掙紮起來!它試圖從我的影子腳踝上脫離,像一條受驚的水蛭!但已經太晚了!
    那片古老的黑暗如同捕食的巨獸,瞬間將那道掙紮的細影連同我的影子一起,無聲地包裹、吞噬!
    “呃——!”
    一股無法形容的、靈魂被硬生生撕裂、被冰冷汙穢之物強行侵入的劇痛,猛地從我的腳踝處爆發!瞬間席卷全身!那不是肉體的疼痛,是靈魂被玷汙、被標記、被強行拖拽的終極恐懼!
    我眼前一黑,身體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徹底癱軟在冰冷潮濕的地麵上,意識在劇痛和冰冷的侵蝕下迅速模糊、下沉……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深淵的前一刻。
    吱呀——
    一聲輕微得幾乎聽不見的、門軸轉動的澀響。
    殯儀館那扇破敗的大門,被從裏麵,緩緩地推開了一條更寬的縫隙。
    一個身影,靜靜地站在那條被粘稠黑暗和慘淡月光分割的門縫陰影裏。
    是父親。
    或者說,是那個穿著父親常穿的、洗得發白的舊工裝,有著父親輪廓的身影。
    月光吝嗇地照亮了他下半張臉。那張臉……灰敗,僵硬,如同石雕。嘴唇抿成一條毫無生氣的直線。皮膚幹枯,緊貼著骨骼,透出一種陳年紙張的質感。
    最恐怖的是他的眼睛。
    它們睜著,直直地、毫無焦點地望向前方,望向我癱倒的位置。眼珠渾濁得如同蒙塵的玻璃球,裏麵沒有一絲活人的神采,隻有一片凝固的、深不見底的死寂。那不是悲傷,不是憤怒,甚至不是麻木。那是一種……徹底的非人感。仿佛這具軀殼裏殘留的,僅僅是一道被某種更古老、更冰冷的存在所束縛的、凝固的“注視”。
    他就那樣站著,站在門縫的陰影裏,站在那片無聲流淌、彌漫的粘稠黑暗邊緣。一動不動。像一尊守墓的石像,又像一個被永恒禁錮在生死夾縫中的囚徒。
    然後,那兩片灰敗、僵硬的嘴唇,極其輕微地、幾乎沒有任何肌肉牽動地,開合了一下。
    一個幹澀、空洞、如同枯葉摩擦的聲音,直接在我的意識即將消散的深淵裏響起,帶著深入骨髓的寒意和一種令人絕望的宣告:
    “它……一直跟著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
    吱嘎——
    那扇破敗的大門,開始緩緩地、無聲地,向內關閉。
    門縫越來越窄。
    門外,冰冷的月光下,是我癱軟在地、意識模糊的身體。
    門內,那片粘稠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正無聲地彌漫、擴張。
    而父親那張灰敗僵硬、凝固著死寂注視的臉龐,在門縫徹底合攏的最後一刹那,清晰地烙印在我即將熄滅的意識深處。
    砰。
    一聲沉悶的輕響。
    大門,徹底關閉。
    隔絕了月光,隔絕了生路,也隔絕了……那個凝固的、永恒的注視。
    前院,隻剩下冰冷的月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和一個癱倒在地上、靈魂被冰冷標記、意識沉入無邊死寂的身影。
    殯儀館如同蟄伏的巨獸,重新陷入了沉睡。不,它從未沉睡。它隻是……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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