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墳土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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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墳土的回甘
    死胡同裏彌漫著垃圾腐敗的酸餿氣,月光像一柄冰冷的薄刃,將肮髒的地麵切割成慘白和濃黑的碎片。我蜷縮在牆角,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磚牆,胃裏那條饑餓的毒蛇因為剛才吞咽的那一小撮垃圾灰燼而暫時蟄伏,喉嚨裏卻殘留著沙礫刮擦的劇痛和濃重的土腥味。口腔裏那股冰冷粘膩的腐臭仿佛已經滲透進了牙縫,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吐著來自墓穴的寒氣。
    然後,他就出現了。
    那個如同枯樹般的身影,堵在了死胡同唯一的出口。月光吝嗇地勾勒出他佝僂幹瘦的輪廓,深色的舊衣仿佛已與黑暗融為一體。房東陳老頭。他渾濁的眼珠在陰影裏沒有任何光澤,像兩顆蒙塵的玻璃珠子,卻又精準無比地“釘”在我身上,帶著一種非人的、冰冷的審視。
    更讓我渾身血液凍結的是他手裏端著的東西。
    青花粗瓷碗。那隻如同詛咒般貫穿了我所有噩夢的碗!它完好無損地出現在陳老頭枯枝般的手裏,釉色在慘淡的月光下泛著幽冷的青光,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寒潭。碗裏,盛滿了灰白色的粉末,堆得冒尖。不是香灰,更不是麵粉。那粉末的顏色……帶著一種死氣沉沉的灰敗,顆粒粗糙,裏麵似乎混雜著細小的、暗黑色的砂礫和……某種難以辨認的、幹枯蜷縮的植物碎屑?像極了……剛從墳頭掘起的、還帶著地底陰寒的……墳土!
    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隨著他的靠近,絲絲縷縷地、不容抗拒地飄了過來。冰冷刺骨!濃烈地混合著陳年香火燃盡後的嗆人餘燼、朽木深埋地底徹底黴爛的腐朽氣息、以及……最核心的、濃重得化不開的……新鮮墳土特有的、帶著深層凍土腥氣的死亡味道!這味道霸道地鑽進鼻腔,瞬間壓倒了胡同裏所有的垃圾酸餿,像無數根冰冷的針,狠狠刺入我的大腦深處!
    “吃……吧……”
    房東幹癟開裂的嘴唇微微翕動,擠出幾個沙啞、幹澀、如同砂紙在朽木上摩擦的音節。那聲音沒有任何情感起伏,隻有一片麻木的死寂。
    “吃了……就不餓了……”
    他極其緩慢地、極其僵硬地……將那隻盛滿了冰冷墳土的青花碗,朝著蜷縮在地上、滿嘴汙穢、如同瀕死野狗般的我……遞了過來。
    碗沿幾乎要觸碰到我的鼻尖!那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死亡氣息瞬間將我完全籠罩!胃裏那條剛剛被垃圾灰燼暫時麻痹的饑餓毒蛇,如同被澆上了滾油,轟然蘇醒!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狂暴的嘶鳴!
    餓!餓!餓!
    冰冷的饑餓感如同海嘯般席卷了每一寸神經!它不再僅僅是胃部的痙攣,而是一種從靈魂深處爆發出來的、對眼前這碗“食物”的瘋狂渴望!理智的堤壩在這滔天的欲望麵前,脆弱得不堪一擊!那墳土的冰冷氣息,那混雜著腐朽與死亡的“食物”味道,此刻竟散發出一種致命的誘惑力!仿佛那是唯一能填補我身體裏那個巨大、冰冷、饑餓黑洞的東西!
    “嗬……嗬……” 我的喉嚨裏不受控製地發出如同野獸般的低吼,涎水不受控製地從嘴角溢出,混合著臉上的汙垢和淚水。眼睛死死地盯著那隻碗,盯著碗裏那堆散發著致命吸引力的灰白墳土!瞳孔因為極致的渴望而急劇收縮!
    房東那張如同風幹橘皮般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渾濁的眼珠低垂著,仿佛隻是在執行一項早已設定好的、無關緊要的程序。他枯瘦的手指,極其緩慢地……探進了那碗冰冷的墳土裏!
    指關節如同扭曲的樹根,指甲縫裏塞滿了黑泥。那幾根枯槁的手指在灰白色的粉末中攪動、揉捏……像是在和麵,又像是在挖掘墳墓!然後,他捏起了一小撮墳土。那土被捏得微微發緊,邊緣簌簌落下細微的粉末。
    他捏著那撮墳土,動作僵硬得如同提線木偶,朝著我因為極度饑餓和渴望而微微張開的嘴巴……緩緩地……遞了過來!
    “她……給的……” 房東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詭異的強調。
    她?!小蓮!
    這個認知像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進我混沌的大腦!是她!是她的饑餓在召喚!是她的怨念在喂養!這碗墳土……是她給我的“飯”!
    巨大的恐懼瞬間壓倒了那瘋狂的饑餓感!不!不能吃!吃了……就真的變成她的同類了!就真的……永遠也逃不掉了!
    “不——!” 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嘶吼從我喉嚨裏擠出!我用盡全身殘存的力量和意誌,猛地將頭扭開!身體像被電擊般向後蜷縮,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磚牆上!
    房東那隻捏著墳土的手,懸停在半空。他渾濁的眼珠似乎微微轉動了一下,第一次,真正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裏……沒有憤怒,沒有失望,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麻木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憐憫?仿佛在看著一個……注定無法逃脫宿命的可憐蟲。
    他幹癟的嘴唇再次翕動,卻沒有發出聲音。隻是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耐心,將那隻捏著墳土的手……收了回去。枯槁的手指鬆開,那一小撮灰白的墳土無聲地落回碗裏,濺起細微的粉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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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再看我,端著那隻盛滿了墳土的青花碗,如同來時一樣,佝僂著背,腳步帶著濕漉漉的粘滯感,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轉身,朝著死胡同口那片被月光切割的慘白區域……挪了回去。
    “沙……沙……沙……”
    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胡同口濃重的黑暗裏。
    胡同裏重新陷入死寂。隻有我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聲,在冰冷的空氣中回蕩。
    走了……他走了……帶著那碗墳土……
    巨大的虛脫感和劫後餘生的慶幸瞬間將我淹沒,但緊隨其後的,是比之前強烈十倍、百倍的……饑餓!
    那碗墳土……那冰冷、死亡的氣息……像烙印一樣刻在我的感官裏!房東捏起那撮土的動作……那灰白色粉末從指縫滑落的景象……反複在眼前閃回!胃裏的毒蛇因為這極致的誘惑和最終的拒絕而徹底狂暴!它不再蟄伏,而是瘋狂地翻滾、噬咬!冰冷的饑餓感如同無數根鋼針,狠狠紮進我的胃壁、我的腸子、我的骨髓!身體因為極度的能量匱乏和這非人的折磨而劇烈地顫抖、痙攣!冷汗如同瀑布般湧出,瞬間浸透了單薄的衣服,黏膩冰冷地貼在皮膚上,帶走最後一絲體溫。
    冷……好冷……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冷!像被扔進了冰窟窿!
    餓……好餓……餓得靈魂都在尖叫!餓得恨不得啃噬自己的血肉!
    “呃啊……呃……” 我蜷縮在冰冷汙穢的地麵上,身體縮成一團,像一隻被煮熟的蝦米。牙齒不受控製地咯咯打顫,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雙手死死地摳住胃部的位置,指甲隔著衣服深深陷進皮肉,試圖用疼痛來壓製那無法忍受的饑餓,卻毫無作用。那饑餓是冰冷的,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詛咒!
    視線開始模糊、旋轉,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裏充滿了尖銳的耳鳴,像無數隻毒蜂在腦子裏振翅。意識如同風中殘燭,在極度的痛苦和寒冷的夾擊下,搖搖欲墜。身體的熱量在飛速流失,手腳冰涼麻木,仿佛已經不屬於自己。
    要死了嗎……
    就這樣……餓死在這肮髒的死角裏……像一條無人問津的野狗……
    這個念頭帶來的並非恐懼,反而是一種近乎解脫的麻木。死了……就感覺不到餓了……就感覺不到冷了……就……不用再被那雙怨毒的眼睛追著了……
    意識如同沉入粘稠的瀝青,一點點往下陷落。周圍的垃圾腐敗氣味、冰冷的磚牆觸感、甚至那刺骨的饑餓和寒冷……都開始變得遙遠、模糊。
    就在這時——
    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味道。
    鑽進了我因為瀕死而變得異常敏銳的鼻腔。
    冰冷。
    泥土的腥氣。
    混合著……一絲極淡極淡的……燃燒後的灰燼餘味。
    是……那碗墳土的味道!
    它並沒有隨著房東的離開而完全消散!就在我蜷縮的牆角附近,剛才房東站立過的地方,冰冷的地麵上……殘留著一點點……從碗裏灑落出來的……灰白色粉末!
    那味道……像黑暗中唯一的光源,瞬間點燃了我即將熄滅的求生欲!不!是點燃了那條饑餓毒蛇最後的瘋狂!
    吃……吃一點……就一點點……
    魔鬼的低語變成了最後的審判。理智早已灰飛煙滅,殘存的本能隻剩下最原始的求生和……對那“食物”的極致渴望!我不能死!我要活下去!哪怕……哪怕吃下這墳土!
    我像一條蠕蟲,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朝著那一點點灰白色粉末殘留的地方……艱難地、一寸寸地……爬了過去。身體摩擦著冰冷肮髒的地麵,留下濕冷的痕跡。
    近了……更近了……
    那冰冷、帶著死亡氣息的味道越來越清晰,像甘霖之於沙漠中的瀕死者。我的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抽氣般的貪婪聲響。
    終於,我的臉觸碰到了那冰冷的地麵,鼻子幾乎埋進了那堆殘留的粉末裏。那股濃烈的墳土氣息混合著冰冷的泥土腥氣,如同實質般灌入鼻腔!
    我顫抖著,張開嘴,伸出舌頭,帶著一種朝聖般的虔誠和絕望的貪婪,朝著那冰冷的、灰白色的……墳土……舔了下去!
    舌尖接觸到粉末的瞬間,一股難以形容的、冰冷刺骨的土腥味瞬間在口腔裏爆炸開來!粗糙的沙礫刮擦著柔軟的舌麵,帶來尖銳的刺痛!灰燼的苦澀和濃重的黴腐氣息如同潮水般湧來,嗆得我幾乎窒息!
    “嘔——!” 劇烈的幹嘔本能地襲來!
    但這一次,我沒有退縮!求生的欲望和那瘋狂燃燒的饑餓壓倒了生理的排斥!我死死閉著嘴,強迫自己吞咽!將那冰冷、粗糙、混合著沙礫和死亡氣息的墳土……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一股寒流順著食道,直墜入那如同冰窟的胃裏!
    “呃……” 一聲痛苦的悶哼從喉嚨深處擠出。胃部傳來一陣劇烈的、如同被無數冰針攢刺的絞痛!身體因為痛苦而猛地弓起,又重重摔回地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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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就在這極致的痛苦和冰冷之中……
    那瘋狂噬咬、幾乎要將我靈魂都撕裂的饑餓感……竟然……如同退潮般……迅速地……平息了下去!
    雖然胃裏依舊冰冷絞痛,雖然口腔裏滿是苦澀和沙礫,雖然身體還在因為寒冷而劇烈顫抖……
    但……不餓了。
    真的……不餓了。
    一種詭異的、冰冷的飽腹感,伴隨著深入骨髓的寒意,彌漫了全身。
    我癱倒在冰冷汙穢的地麵上,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破布娃娃。月光慘白地照著我沾滿汙垢和淚痕的臉,照著我微微張開的、殘留著灰白色墳土的嘴角。
    意識在冰冷和虛脫中沉沉浮浮。
    胡同口那片被月光切割的慘白區域,房東那佝僂幹瘦的身影早已消失無蹤。隻有那碗墳土的冰冷氣息,那墳土殘留的味道,還有胃裏那詭異的飽腹感和深入骨髓的寒……真實得可怕。
    一個冰冷粘膩、如同毒蛇纏繞般的念頭,帶著無盡的絕望和一絲詭異的“滿足”,悄然滑入我混沌的意識深處
    “吃了她的土……”
    “就是她的墳……”
    “埋在這裏……”
    “埋在這裏……也挺好……”
    灶膛裏的骨灰
    胃裏沉甸甸的,像塞滿了冰冷的石頭。不是食物的飽足,而是一種被強行填滿、帶著地底寒氣的死寂感。那粗糙墳土的土腥味和灰燼的苦澀頑固地盤踞在喉嚨深處,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吐墓穴的陰風。身體的顫抖止住了,不是因為回暖,而是熱量徹底流失後的麻木。皮膚冰冷,像覆著一層薄霜。連心跳都變得異常緩慢、沉重,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胃裏那片墳土的冰冷重量。
    胡同裏的月光依舊慘白,照著我蜷縮在垃圾堆旁的軀體。汙垢、淚痕、嘴角殘留的灰白色墳土粉末……像一副凝固的、被遺棄的死亡麵具。意識沉浮在冰冷的泥沼裏,渾渾噩噩,時間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極其輕微、卻無法忽視的異樣感,從我的左手掌心傳來。
    不是疼痛,而是一種……被牽引的感覺。
    我僵硬地、極其緩慢地攤開手掌。
    掌心紋路裏,不知何時,沾上了一小撮……更細膩、更灰白的粉末。不是剛才的垃圾灰燼,也不是冰冷的墳土。它顏色更純粹,質地更輕,帶著一種……微弱卻熟悉的、燃燒後的餘燼氣息。
    是香灰。
    那點粉末,像有生命般,微微發燙。一絲微弱卻清晰的暖意,透過冰冷的皮膚,滲透進來。這暖意並非來自活人的體溫,而像是……灰燼裏尚未徹底熄滅的、最後一點火星的餘溫。它與我胃裏那片墳土的冰冷死寂感,形成了詭異而強烈的對比,像黑暗中唯一一點微弱的火星。
    就在這縷異樣暖意滲入皮膚的刹那——
    “吱呀——”
    一聲極其遙遠、卻又清晰得如同在耳邊的、木門被推開的摩擦聲,毫無征兆地在我混沌的意識深處響起!
    那聲音……來自青石巷!來自那棟老屋!來自……廚房那扇破舊的木門!
    伴隨著這聲“吱呀”,一股更加清晰的、冰冷粘膩的、帶著濃重河底淤泥腐臭和血腥氣息的“存在感”,如同實質的觸手,瞬間攫住了我的意識!是小蓮!她……出來了?!從那扇被我撞開的廚房門裏……出來了?!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錐,狠狠刺穿了我麻木的神經!身體本能地想要蜷縮、想要逃離!但身體沉重得如同灌了鉛,連動一動手指都無比艱難!我隻能僵在原地,意識被那冰冷的“觸手”死死纏繞,被動地“感知”著……
    “沙……沙……沙……”
    那熟悉的、濕漉漉的、粘滯沉重的拖拽聲,仿佛就在耳邊響起!它不再是局限於廚房,而是……穿過了院子!穿過了堂屋!正朝著……西屋的方向……挪動!
    “嗬……嗬……” 那如同破風箱漏氣般的、帶著濃重粘液感的喘息聲,也清晰地傳來,充滿了怨毒、饑餓,以及一種……急切的、尋找獵物的焦躁!
    她……在找我!她要去我住過的西屋!她發現我逃了!
    這個認知帶來的恐懼,比任何直接的攻擊都要強烈!靈魂在冰冷的軀殼裏發出無聲的尖叫!
    緊接著,意識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
    “咚!”
    是西屋那扇門!被撞開了!門板砸在牆上的聲音沉悶而清晰!
    然後……是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麽久。
    突然!
    “哇——!!!”
    一聲極其淒厲、尖銳、充滿了無盡痛苦和怨毒的……嬰兒啼哭聲!毫無征兆地在我意識深處猛地炸開!那聲音撕心裂肺,穿透力極強,帶著一種非人的穿透力,直抵靈魂深處!震得我混沌的意識都為之劇顫!
    是照片!是牆上那張照片裏,小蓮懷中那個被繈褓遮住臉的嬰兒!
    它……也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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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嬰兒的啼哭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瞬間引爆了某種東西!
    “嘶啦——!!!”
    一聲布帛被徹底撕裂的、令人牙酸的恐怖聲響!伴隨著某種……粘稠液體噴濺的“噗嗤”聲!緊接著,是某種重物被狠狠砸在牆壁上、骨頭碎裂的“哢嚓”悶響!
    “嗬嗬嗬嗬——!!!”
    小蓮那非人的、混合了極致痛苦與無邊狂怒的尖嘯,如同海嘯般席卷而來!充滿了被徹底激怒的暴戾!整棟老屋仿佛都在她的尖嘯中震顫!
    她在撕扯!在破壞!在發泄!目標……是那張照片!是那個嬰兒!是房間裏所有屬於“我”的東西!
    意識深處傳來的恐怖聲響如同地獄的協奏曲,瘋狂地衝擊著我搖搖欲墜的理智。就在我幾乎要被這無形的風暴撕碎時——
    “嘎吱……嘎吱……”
    另一種截然不同的聲音,極其突兀地插了進來。
    是……沉重的、老舊的木製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響!
    “嘎吱……嘎吱……”
    聲音緩慢,規律,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由遠及近,正朝著……胡同口的方向……駛來!
    在這車輪聲中,房東陳老頭那沙啞、幹澀、如同砂紙摩擦朽木的聲音,毫無征兆地、直接在我冰冷麻木的意識裏響起,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近乎解脫的疲憊
    “時候……到了……”
    “該……埋了……”
    “埋得……深一點……”
    “埋得……幹淨點……”
    埋?埋什麽?!
    巨大的不祥預感如同冰冷的巨手攥緊了我的心髒!我猛地睜開眼!身體因為極致的恐懼而爆發出最後一絲力量,掙紮著抬起頭,望向死胡同口那片被月光切割的慘白區域!
    月光下,一輛極其破舊、幾乎快要散架的木製板車,正被一個佝僂幹瘦的身影……費力地拖拽著,緩緩駛過胡同口!
    是房東陳老頭!
    他枯瘦的身體彎成了弓形,用肩膀死死抵著板車那粗糙的木轅,每一步都走得極其沉重、艱難。車輪碾過不平的石板,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板車上,放著一個巨大的、鼓鼓囊囊的……深藍色土布包裹!
    包裹的布料……洗得發白,打著補丁……正是小蓮身上穿的那種深藍色土布!
    包裹的形狀……扭曲而怪異,像是一大團……被強行塞進去的、不成形的東西!包裹的邊緣,正緩慢地、一滴一滴地……往下滲漏著粘稠的、暗紅色的液體!那液體滴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條斷續的、散發著濃烈血腥和淤泥腐臭的痕跡!
    而在包裹最鼓脹、最扭曲的位置,一根……慘白的、纖細的、屬於女人的……手指,刺破了深藍色的土布,無力地垂落在板車邊緣!指尖……還在微微地……抽搐著!
    “呃……” 一聲短促的、如同被掐斷的嗚咽從我喉嚨裏擠出!巨大的恐懼讓我幾乎窒息!
    那包裹裏……是小蓮?!還是……那個嬰兒?!或者……兩者都有?!
    房東……他拖著她(它)……要去哪裏埋?!
    “嘎吱……嘎吱……”
    沉重的板車碾過石板路的聲音,如同喪鍾,敲擊在我瀕臨崩潰的神經上。房東佝僂的身影和那輛散發著死亡氣息的板車,緩緩地消失在胡同口濃重的黑暗裏,隻留下地麵那條斷續的、暗紅的濕痕,在慘淡的月光下,如同通往地獄的路標。
    胡同裏重新陷入死寂。
    嬰兒的啼哭、小蓮的尖嘯、撕扯破壞的聲音……都消失了。
    仿佛隨著那輛板車的離去,所有的怨毒和瘋狂都被一同拖走,隻留下這片被死亡氣息浸透的冰冷角落,和一個被徹底掏空了靈魂的軀殼。
    我癱在冰冷汙穢的地上,渾身冰冷麻木,連顫抖的力氣都沒有了。胃裏那片墳土的冰冷死寂感,如同最沉重的棺蓋,徹底壓滅了我身體裏最後一絲屬於活人的氣息。掌心那點香灰的微弱暖意也早已消散,隻剩下刺骨的寒。
    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小蓮被拖走了……房東去埋了……怨氣……平息了?
    一絲微弱的、近乎解脫的麻木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緩緩漫過心口。
    就在這時——
    “嗒。”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脆響,如同水滴落在冰冷的石頭上,毫無征兆地出現在我身邊。
    很近。就在咫尺之間。
    我僵硬地、極其緩慢地……轉動眼珠。
    目光所及,冰冷肮髒的地麵上,就在我臉側不到一寸的地方……
    靜靜地躺著一粒米。
    一粒普通的、白色的、煮熟的米粒。
    它看上去幹幹淨淨,在慘淡的月光下,甚至泛著一點微弱的光澤。
    然而……
    就在我的目光凝固在它身上的瞬間——
    那粒米……極其輕微地……蠕動了一下!
    不是錯覺!
    它像一粒微縮的蛆蟲,白色的表皮下,似乎有什麽東西在……鑽拱!米粒的一端,甚至微微向上……翹了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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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股冰冷的、粘膩的、帶著濃重淤泥腐臭和血腥氣息的“存在感”,如同實質的冰冷觸手,瞬間從那粒蠕動的米粒上散發出來,死死地纏住了我的視線!也纏住了我剛剛升起的那一絲微弱的解脫感!
    “呃……”
    一聲驚恐的嗚咽卡在喉嚨裏。我試圖挪開視線,身體卻僵硬得如同凍僵的魚。
    那粒米……又蠕動了一下。這一次,動作更大。它像一隻蘇醒的、貪婪的蟲子,朝著我因為驚恐而微微張開的、殘留著灰白色墳土的嘴角……
    極其緩慢地……極其執著地……
    爬了過來!
    “不……不要……” 我無聲地嘶喊著,靈魂在冰冷的軀殼裏瘋狂掙紮!
    那粒米……越來越近!那股冰冷的、帶著死亡氣息的腐臭味……越來越濃!
    就在它即將觸碰到我嘴角的瞬間——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如同地殼崩裂般的恐怖巨響!毫無征兆地、從遙遠的青石巷方向猛烈傳來!巨大的聲波如同實質的巨錘,狠狠砸在我的耳膜和心髒上!整片大地似乎都在隨之震顫!
    巨響之後,是死一般的寂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徹底的寂靜。
    仿佛有什麽東西……被徹底……埋葬了。
    那粒蠕動著、即將爬到我嘴角的米粒,在這聲巨響傳來的刹那,猛地停止了所有動作。它像被瞬間抽空了所有生機,變成了一粒真正的、死氣沉沉的……米。那股纏繞著我的冰冷“存在感”,也如同潮水般驟然退去。
    胡同裏,隻剩下我粗重卻冰冷的喘息。
    結束了?
    這次……是真的……結束了嗎?
    我癱在冰冷汙穢的地上,像一具被遺棄的空殼。月光慘白,勾勒著垃圾堆猙獰的輪廓。胃裏那片墳土的冰冷死寂感,如同永恒的棺槨,將我徹底封存。意識沉入無邊無際的冰冷黑暗,隻有一點微弱的光,在黑暗深處搖曳。
    ……光?
    哪裏來的光?
    不是月光。是……昏黃的、搖曳的……燭光?
    意識如同沉船,艱難地浮出黑暗的冰海。眼皮沉重得像掛了鉛塊。我費力地掀開一絲縫隙。
    視線模糊、搖晃。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粗糙的、布滿煙熏火燎痕跡的……泥牆。牆角堆著幹柴,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熟悉的……潮濕黴味、陳年油垢味……還有……一股冰冷的、帶著泥土腥氣的……奇異花香。
    這是……廚房?
    月亮灣老屋的廚房?!
    我怎麽會在這裏?!
    巨大的驚恐瞬間攫住了我!身體卻像被凍在冰裏,動彈不得,連轉動眼珠都無比艱難。隻能僵硬地、被動地“看”著。
    視角很低,像是……趴在地上?
    視線前方,是那個巨大的、磚砌的灶台。灶膛口黑洞洞的,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嘴。灶台上方,那張褪色發黃的灶王爺年畫依舊貼著,灶王爺和灶王奶奶臉上塗著粗糙的紅色,笑容在昏黃搖曳的光線下顯得異常詭異。
    而光源……來自年畫前神龕裏……那隻青花粗瓷碗!
    碗裏,沒有盛水,也沒有盛飯。
    碗底……插著一小截……正在靜靜燃燒的……白色蠟燭!昏黃搖曳的燭光,正是從那裏發出!將神龕周圍一小片區域照亮,也將那青花碗的釉色映照得更加幽冷。燭光下,一隻枯槁、如同老樹根般的手,正捏著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極其緩慢地、極其小心地……灑向那燃燒的燭焰!
    粉末落在火焰上,沒有立刻燃燒,而是像細雪般覆蓋了一小片,讓燭焰猛地黯淡、搖曳了一下,發出輕微的“劈啪”聲,隨即又頑強地重新亮起,隻是那火焰的顏色……似乎變得更加幽暗、更加……綠了?
    那粉末……是香灰?還是……墳土?
    我的目光,順著那隻枯槁的手……向上移動。
    一張如同風幹橘皮般的臉,在搖曳的、幽綠的燭光下,映入我模糊的視野。
    渾濁的眼珠低垂著,專注地看著碗裏燃燒的蠟燭和灑落的灰燼。幹癟的嘴唇緊緊抿著,沒有一絲血色。整張臉上籠罩著一種深不見底的麻木和……一種近乎虔誠的……死寂。
    是房東陳老頭。
    他……在幹什麽?祭奠?超度?
    “塵歸塵……土歸土……”
    房東沙啞幹澀的聲音,如同從地底傳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解脫般的疲憊,在寂靜的廚房裏幽幽響起。
    “吃也吃了……埋也埋了……”
    “債……清了……”
    “清……了……”
    他反複念叨著最後兩個字,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飄忽。那隻撒著灰燼的手,動作也越來越慢,越來越僵硬。
    燭火在碗裏靜靜地燃燒,幽綠的光芒跳躍著,映照著房東那張麻木死寂的臉,也映照著……他身後那片更加濃重的黑暗。
    在那片燭光勉強照亮的黑暗邊緣……
    靠近灶台與牆壁的縫隙陰影裏……
    我模糊的視線,似乎捕捉到……一角深藍色的、洗得發白的……土布裙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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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裙擺的下緣,一動不動。仿佛隻是光影造成的錯覺。
    但就在那裙擺旁邊的地麵上……在燭光與黑暗的交界處……
    一點暗紅色的、濕漉漉的……泥漿……正極其緩慢地……無聲地……暈染開來……
    房東撒灰的動作徹底停止了。他枯槁的手垂了下來。渾濁的眼珠直直地盯著碗裏那幽綠的燭火,仿佛被那跳動的光芒吸走了所有魂魄。幹癟的嘴唇微微翕動著,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佝僂的身體,如同被抽走了最後一絲支撐,極其緩慢地、無聲地……向前傾倒……
    “噗通。”
    一聲沉悶的輕響。
    房東那如同枯樹般幹瘦的身體,軟軟地趴倒在了冰冷油膩的灶台前。額頭,不偏不倚,正好抵在了……那隻燃燒著幽綠燭火的青花碗邊緣。
    碗裏的燭火,被他倒下的氣息猛地一撲,劇烈地搖曳了幾下,掙紮著……最終,還是……熄滅了。
    最後一絲幽綠的光芒消失。
    廚房裏,徹底陷入了一片濃得化不開的、令人窒息的……絕對黑暗。
    死寂。
    如同墳墓般的死寂。
    隻有……我冰冷麻木的軀體……僵硬地“趴”在這片黑暗裏。
    還有……那若有若無的、冰冷的、帶著泥土腥氣的……奇異花香……
    以及……黑暗中……那片深藍色裙擺旁……無聲暈開的……濕漉漉的……暗紅泥漿……
    意識……如同沉入墨汁……緩緩下沉……下沉……
    一個冰冷粘膩、如同毒蛇纏繞般的念頭,帶著永恒的安息和冰冷的枷鎖,悄然滑入我沉淪的意識最深處
    “灰冷了……”
    “碗空了……”
    “灶涼了……”
    “該……看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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