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宅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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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祭
> 趕夜路的李三被怪聲引到荒宅。
> 院中紙人新娘端坐,紅燭映著慘白臉頰。
> 他放下祭品時,紙人忽然轉頭“時辰到了。”
> 棺材板“吱呀”滑動,裏麵伸出一隻枯手。
> 李三狂奔回家大病一場。
> 村人尋至亂葬崗,隻見荒草萋萋,不見老宅。
> 他衣襟裏卻多了縷幹枯白發。
夜路走得多了,便不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傳聞——李三本是這般想的。
他腳下踩著亂葬崗邊緣的硬土,深一腳淺一腳。這條路,白日裏都少有人走,何況是這濃墨潑染般的後半夜。風嗚咽著,像無數隻手在枯草與亂石間摸索,撥弄出沙沙的聲響。四周是望不到頭的黑,隻有頭頂幾點星子,吝嗇地灑下些微冷光,勉強勾勒出遠處幾座墳包的輪廓,影影綽綽,如同趴伏的巨獸。空氣裏彌漫著朽木、濕土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陳腐氣味,直往鼻子裏鑽。
李三裹緊了身上那件單薄的舊棉襖,寒意卻依舊針一樣刺進骨頭縫裏。他啐了一口,想驅散心口莫名浮起的不安。這趟差事,是為了給鄰村一個未曾謀麵的“張員外”送三牲祭品。對方出手極是闊綽,沉甸甸的五塊銀洋早已揣在懷裏,硬邦邦的硌著肋骨,那份實在感勉強壓著心底的忐忑。他隻管送到地方,放下東西,拿了另一半酬勞便走,其餘一概不問。世道艱難,這錢,他得掙。
偏在這時,一陣怪聲順著風飄了過來。
“嗬…嗬嗬…”
聲音極輕,斷斷續續,飄飄忽忽,像是被風撕碎的喘息。李三猛地停住腳步,側耳去聽。聲音又沒了,隻有風在墳頭草尖上奔跑的呼嘯。
“娘的,自己嚇自己。”他咕噥一句,硬著頭皮繼續邁步。
“嗬…嗬…”
聲音又來了!這一次清晰了些,仿佛就貼在他後脖頸上吹氣。李三全身的汗毛“唰”地立了起來,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下意識地回頭,身後是沉沉的黑暗,什麽也看不見。那聲音卻又詭異地飄向了右前方,像是某種無聲的引路。
李三的心在腔子裏擂鼓般狂跳。他攥緊了挑祭品的扁擔,指關節捏得發白。跑?這黑燈瞎火的亂葬崗,能往哪裏跑?他僵在原地,汗珠從鬢角滲出,冰冷地滑落。
“嗬…這邊…” 那飄忽的喘息聲再次響起,這一次,竟帶著一種模糊的指向意味,直指右前方那片更濃的黑暗深處。那黑暗仿佛有黏性,拉扯著他的視線,也拉扯著他僵硬的腿腳。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住了心髒,越收越緊,幾乎讓他窒息。
鬼使神差地,或許是那聲音裏某種無法抗拒的詭異力量,或許是黑暗本身帶來的方向迷失,李三的腿竟自己動了起來,一步,又一步,朝著聲音指引的方向挪去。每一步都踩在鬆軟的腐殖土上,發出輕微的“噗噗”聲,在這死寂裏卻如同驚雷,敲在他自己繃緊的神經上。
走了不知多久,撥開一叢半人高的枯黃蒿草,一座老宅的輪廓突兀地撞進眼簾。沒有一絲燈火,隻有慘淡的星光照出它黑黢黢的剪影。院牆早已坍塌大半,殘存的部分也爬滿了枯死的藤蔓,如同垂死巨獸嶙峋的肋骨。兩扇腐朽的院門歪斜地敞開著,像一張黑洞洞、無聲呐喊的大嘴。
那“嗬嗬”的怪聲,正是從這張黑洞洞的“嘴”裏幽幽飄出。
李三站在破敗的院門外,寒意已不再是針,而是化成了冰冷的鐵水,順著脊椎骨往下澆灌。他渾身僵硬,牙齒不受控製地咯咯作響。那聲音像無形的鉤子,牢牢鉤住了他的神魂。他想轉身,想逃跑,雙腿卻如同灌滿了沉重的鉛塊,釘在原地。懷裏的銀洋冰冷堅硬,此刻卻成了最無用的累贅。
逃?這念頭剛升起,就被無邊無際的黑暗和那持續不斷的詭異“嗬嗬”聲碾得粉碎。黑暗裏,仿佛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他絕望地意識到,自己早已迷失在這片墳地深處,如同被蛛網黏住的飛蟲。
終於,求生的本能和一種近乎麻木的絕望混合在一起,推著他邁過了那道歪斜腐朽的門檻。
院內出乎意料地“幹淨”。
沒有瘋長的荒草,沒有堆積的落葉。腳下的青石板路麵雖布滿裂紋,卻像是被人仔細清掃過,露出灰白的石麵。院子中央,擺著一張孤零零的八仙桌。桌麵上,兩支手臂粗的龍鳳紅燭正靜靜燃燒。燭火跳躍著,發出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了桌子周圍一小圈地方,也照亮了桌旁端坐的“人”。
那是一個紙人。
一身大紅的嫁衣,繡著繁複卻模糊的龍鳳圖案,在燭光下紅得刺眼,紅得像凝固的血。紙人的頭微微低垂,臉上塗抹著厚厚的、毫無生氣的白粉,臉頰上兩團圓圓的、過分鮮豔的胭脂紅,如同兩抹幹涸的血跡。最駭人的是那雙眼睛,用劣質的墨汁點畫而成,空洞無神地半睜著,眼珠像是兩粒發黴的枇杷核,直勾勾地“望”著地麵。那紅得發黑的嘴唇,似乎凝固著一絲詭異莫名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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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人新娘僵硬地坐在一張同樣蒙著紅布的太師椅上,雙手疊放在膝前,塗著紅指甲的紙手了無生氣。紅燭的光焰在她慘白的臉上搖曳跳動,投下深深淺淺、變幻不定的陰影,使得那張臉一會兒像是在笑,一會兒又像是在哭。
李三的呼吸徹底停滯了。血液似乎瞬間凍結,手腳一片冰涼。眼前的景象詭異到了極點,衝擊著他所有的理智。他隻想扔下東西,掉頭就跑,離這鬼地方越遠越好!
就在他念頭剛起,手臂肌肉繃緊準備甩開擔子的刹那,那一直纏繞在耳邊的“嗬嗬”怪聲,陡然變了。
它不再飄忽,不再破碎,而是猛地拔高、拉長,化作一個清晰、冰冷、毫無起伏的女人聲音,如同生鏽的鐵片刮過冰麵,直接刺入李三的腦海
“放下…祭品…”
聲音的來源,赫然就是那端坐的紙人新娘!
李三魂飛魄散!他再也控製不住,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驚恐的抽氣聲,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雞。肩膀猛地一卸力,沉重的擔子“哐當”一聲砸在青石板上。裝著豬頭、公雞、大魚的竹籃滾落出來,沾滿了塵土。他哪裏還顧得上這些,腦中隻有一個念頭——逃!
然而,就在他身體剛轉過去一半,眼角的餘光掃過那紙人時,更恐怖的一幕發生了。
那一直低垂著的、塗抹著厚厚白粉的紙人頭顱,毫無征兆地、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紙張摩擦聲,一點一點地抬了起來!
塗著兩團死板紅暈的臉頰,空洞發黴的眼珠,還有那凝固著詭異笑意的紅黑嘴唇,在跳躍的燭光下,正正地對準了驚駭欲絕的李三!那張紙做的臉,仿佛活了過來,冰冷地“凝視”著他。
一個更加清晰、更加冰冷、如同從九幽地府傳來的聲音,從紙人那未曾張開的紅黑嘴唇裏,一字一頓地迸了出來
“時辰…到了。”
“咚!咚!咚!咚!”
仿佛是為了應和這催命符般的宣告,院子深處,那籠罩在無邊黑暗裏的正屋方向,猛地傳來沉重、滯澀、如同敲在朽木上的撞擊聲!
一下!
又一下!
像是有個沉重無比的東西,正在裏麵拚命地、一下又一下地撞擊著棺蓋!
李三的魂魄在這一刻徹底炸裂!極致的恐懼瞬間壓垮了一切。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尖叫,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湧向了雙腿。他猛地轉過身,爆發出有生以來從未有過的力量,朝著那洞開的、歪斜的院門方向,沒命地狂奔!
風聲在耳邊淒厲地呼嘯,如同無數冤魂的哭嚎。腳下的青石板、碎石、斷磚絆得他踉踉蹌蹌,有好幾次幾乎要摔倒,但他根本不敢回頭,不敢停頓,隻是憑著本能瘋狂地向前衝。身後那“咚!咚!咚!”的撞擊聲,如同跗骨之蛆,緊緊追隨著他,每一次沉悶的撞擊都像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髒上,震得他肝膽俱裂。
他衝出那扇如同鬼口的院門,一頭紮進外麵無邊無際的黑暗。身後的撞擊聲似乎被院牆阻隔了一瞬,但隨即,一種更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撕裂了空氣——
“吱嘎——呀——”
那是沉重、幹澀、令人牙酸的木頭摩擦聲!尖銳,悠長,帶著一種不祥的滯重感,如同地獄之門被緩緩推開!
李三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感覺自己的心髒快要從喉嚨裏跳出來了!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發出野獸般的嘶吼,更加瘋狂地向前衝去,跌跌撞撞地撞開攔路的枯枝敗草,不顧一切地逃離那聲音的來源。那“吱嘎”的摩擦聲仿佛帶著冰冷的鉤子,死死鉤住了他的靈魂,一路追著他,直到他衝下亂葬崗,踏上通往村子的土路,那聲音才被呼嘯的風聲和劇烈的心跳徹底淹沒。
他一路狂奔回村,像一具被抽空了骨頭的破麻袋,“砰”地一聲撞開自家那扇搖搖欲墜的柴門,整個人癱軟在地,隻剩下劇烈的、破風箱般的喘息。冷汗早已浸透了他單薄的衣衫,冰冷的貼在背上。
第二天,李三沒有像往常一樣早早出門。他發起了高燒,渾身滾燙,神誌模糊,蜷縮在冰冷的土炕上瑟瑟發抖。嘴裏不停地胡言亂語,斷斷續續地尖叫著“紙人…活了…活了!”“棺材…棺材開了!”“別過來!別過來啊!”幹裂的嘴唇間溢出的囈語,充滿了深入骨髓的恐懼。
村裏幾個膽大的漢子,加上憂心忡忡的老村長,聽著李三斷續癲狂的講述,心頭也蒙上了一層厚重的陰影。他們拿著鋤頭、鐵鍬,提著風燈,在午後陰沉的天色下,順著李三昨夜逃回的路線,一路尋到了那片荒涼的亂葬崗。
風燈昏黃的光線在萋萋荒草和累累墳塚間晃動,驅不散這片土地固有的陰森。他們仔仔細細地搜尋,每一處凹陷,每一叢茂密的蒿草,每一塊可能遮蔽視線的巨石後麵都不放過。然而,除了被風吹得簌簌作響的枯草,除了幾塊半埋在土裏的、字跡早已模糊不清的殘破墓碑,除了偶爾驚起的、發出淒厲叫聲的烏鴉,什麽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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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歪斜的院門,沒有青石板的院落,沒有燃燒紅燭的八仙桌,更沒有那穿著血紅嫁衣的紙人新娘。
昨夜李三口中那座詭異的老宅,連同裏麵所有令人毛骨悚然的事物,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徹底抹去,沒有留下絲毫痕跡。隻有無邊無際的荒草,在嗚咽的冷風中起伏,如同無數冤魂在無聲地歎息。冰冷的現實像一盆冰水,澆在幾個壯漢的頭上,他們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法言說的驚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李三在土炕上躺了整整七天七夜,高燒才如退潮般緩緩退去。人雖然勉強清醒過來,卻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中的大半。他眼窩深陷,臉色蠟黃,嘴唇幹裂起皮,整個人瘦脫了形,蜷縮在單薄的被子裏,眼神空洞地望著屋頂熏黑的梁木,裏麵是劫後餘生的茫然和一種更深沉的、凝固般的恐懼。他變得異常沉默寡言,對那晚的經曆更是絕口不提,仿佛那是一個一觸即潰的膿瘡。偶爾有人無意中提起“亂葬崗”或“老宅”之類的字眼,他便像被火燙到一樣猛地一哆嗦,眼神瞬間變得驚恐萬狀,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半個月後的一個清晨,李三的妻子端著一盆熱水進來,準備給他擦洗。她擰幹布巾,輕輕掀開他髒兮兮的衣襟。就在布巾擦拭到他胸口的時候,她的動作猛地僵住了,眼睛倏地睜大,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啊!”
李三被妻子的驚叫嚇得一哆嗦,茫然地低頭看去。
隻見在他汗漬斑斑、皺巴巴的粗布衣襟內側,靠近心口的位置,不知何時,竟死死地纏繞著一縷東西!
那不是泥土,不是草屑。
那是一縷頭發。
幹枯,灰白,毫無光澤,像秋日裏枯萎的亂麻。每一根發絲都透著一種令人作嘔的、陳年朽木般的死氣。它們冰冷地貼著他的皮膚,纏繞在衣襟的縫隙裏,如同某種來自幽冥的冰冷標記。
李三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縷白發,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一股無法形容的、深入骨髓的寒氣瞬間攫住了他,比那晚在亂葬崗感受到的冰冷更甚百倍!他仿佛又聽到了那棺材板“吱嘎——呀——”緩緩滑開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又看到了那濃稠如墨的黑暗中,一隻枯槁的手正緩緩伸出……
“嗬…嗬嗬…”
那夜老宅深處傳來的、如同破舊風箱般空洞冰冷的喘息聲,毫無征兆地在他耳邊幽幽響起,清晰得如同貼著耳廓。
李三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如同秋風裏最後一片枯葉。他喉嚨裏發出“咯咯”的怪響,眼睛驚恐地圓瞪著,布滿血絲的眼白幾乎要從眼眶裏凸出來。他想尖叫,想把那縷該死的白發扯掉,但極致的恐懼已經徹底扼住了他的咽喉,凍結了他的四肢。他隻能像一尊驟然失去支撐的泥塑,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土炕上,發出一聲悶響。
意識沉入無邊黑暗前的最後一瞬,那縷幹枯冰冷的白發,如同烙印般死死刻在了他瀕臨崩潰的腦海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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