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井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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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中發
李三直挺挺倒回炕上,如同被抽了筋的死魚。妻子翠花那聲驚叫卡在喉嚨裏,化作一股子腥氣,直衝腦門。她撲上去,手指抖得不成樣子,想去碰男人胸口那縷東西,又像被火燎著似的猛地縮回。
那縷頭發。
灰白,幹枯,像墳頭草熬過幾個冬的屍骸。死氣沉沉地絞在李三汗津津的粗布衣襟裏,緊貼著皮肉。一股子難以言喻的味兒,比爛棺材板還衝,比陳年墳土更嗆人,直往翠花鼻子裏鑽,熏得她胃裏翻江倒海。
“當…當家的?”翠花的聲音劈了叉,帶著哭腔去搖李三。
李三眼皮底下眼珠子在瘋狂地轉,喉頭“咯咯”作響,像破風箱在抽最後幾口氣。冷汗瞬間又濕透了他才換的裏衣,一股子酸腐的餿味兒混著那枯發的死氣,彌漫在狹小昏暗的土屋裏。他猛地睜開眼,瞳孔縮得極小,黑得瘮人,直勾勾瞪著熏黑的房梁,仿佛那上麵正蹲著什麽東西。
“別…別過來…”他嘶聲擠出幾個字,聲音幹裂得像砂紙摩擦,“纏…纏上了…它纏上我了…”
翠花順著他的目光看,房梁空空如也,隻有積年的灰塵和蛛網。可李三那眼神裏的恐懼,真真切切,像淬了毒的針,紮得她心口發涼。
“啥…啥纏上了?當家的,你醒醒!”翠花用力掐他的人中。
李三渾身一震,渙散的目光終於聚焦了一點,落到翠花臉上。那恐懼非但沒散,反而更深了,幾乎要凝成實質。“衣…衣襟裏…”他哆嗦著,手指神經質地摳向自己胸口,“那…那頭發…是…是棺材裏的…手…伸出來了…我聽見…吱嘎…吱嘎…”
“啪嗒。”
一滴冰冷的汗珠從他額角滑落,砸在炕沿積著灰的土上。屋裏死寂。隻有李三粗重得像破風箱的喘息,和窗外一陣緊過一陣的秋風,嗚咽著刮過破窗紙的縫隙,發出“嗚嗚”的怪響,像是在應和。
翠花順著李三摳挖的地方看去,那縷灰白的枯發,依舊死死絞在衣襟的褶皺裏,紋絲不動,冰冷刺目。
這“東西”像根毒刺,狠狠紮進了李三的魂兒裏。人雖勉強能起身,喝點稀粥,可整個人都空了。眼窩深陷得能放下兩個銅錢,蠟黃的臉上蒙著一層灰敗的死氣。他不再去田裏,也不出屋門,就縮在炕角,裹著那床又硬又薄的破棉被,像隻驚弓之鳥。
最要命的是他的眼神。總是直勾勾地盯著某個角落,空得嚇人。偶爾翠花弄出點稍大的聲響,或是屋外野貓叫一聲,他便猛地一個激靈,整個人篩糠似的抖起來,驚恐地環視四周,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抽氣聲,仿佛那晚老宅裏催命的“嗬嗬”聲又貼在了他後脖頸上。
“當家的,喝口水吧。”翠花端著碗溫水,小心翼翼湊近炕沿。
李三沒接碗,枯槁的手猛地抓住翠花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裏。“你…你聽見沒?”他壓著嗓子,聲音嘶啞得像砂輪磨鐵,眼珠神經質地轉動著,“又…又來了…那聲音…吱嘎…吱嘎…就在…就在牆根底下…”
翠花被他抓得生疼,心裏更是怕得要命。牆根底下?除了風聲,她什麽也聽不見。可李三那樣子,分明是聽見了索命的鬼音!
“沒…沒有,當家的,是風,是風刮門板…”翠花忍著疼,帶著哭腔安撫。
“不是風!”李三猛地甩開她的手,聲音拔高,帶著一種瀕死的尖利,“是棺材板!它…它在動!它…它要爬出來了!來找我了!那縷頭發…就是它留的記號!”
他越說越激動,身體劇烈地顫抖,手指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胸口衣襟,那裏正是枯發纏繞的位置。粗布衣襟被他扯得“嗤啦”作響,露出底下同樣蠟黃幹癟的皮肉。他死命地摳著,指甲刮過皮膚,留下道道紅痕,仿佛想將那縷冰冷的、不祥的白發連同自己一塊皮肉都撕扯下來。
“在這兒!它在這兒!拿掉!快給我拿掉!”他嘶吼著,狀若癲狂。
翠花嚇得魂飛魄散,撲上去死死抱住他亂抓亂撓的手臂。“當家的!別這樣!沒有!啥也沒有!你看!你看啊!”她哭著去掰他的手,想讓他看清胸口——那縷灰白枯發依舊牢牢地絞在衣襟的經緯線裏,冰冷,死寂,如同一個刻進骨肉裏的詛咒烙印。
李三的力氣驟然泄了,整個人癱軟下去,隻剩下粗重絕望的喘息,空洞的眼睛死死盯著房梁,裏麵是濃得化不開的恐懼深淵。那縷白發,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盤踞在他心口,無聲地汲取著他的生氣,也啃噬著翠花最後一點指望。這日子,被那晚老宅的陰影,徹底拖進了不見底的冰窟窿裏。
又過了幾天,李三似乎被這無休止的恐懼熬幹了最後一點力氣,變得異常沉默。他不再尖叫,不再胡言亂語,隻是整日蜷縮在炕上,像一截失去水分的枯木。眼神裏的驚恐沉澱下來,變成一種近乎死水的麻木,偶爾閃過一絲極細微的、難以捕捉的異樣,仿佛在專注地傾聽著什麽外人無法察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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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黃昏,天陰沉得像塊吸飽了水的髒抹布,壓得人喘不過氣。翠花在灶間熬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棒子麵糊糊,心裏沉甸甸的。柴火濕氣重,灶膛裏的火苗有氣無力地舔著鍋底,濃煙倒灌出來,嗆得她直咳嗽。
“當家的?”她習慣性地朝裏屋喊了一聲,聲音在空寂的屋裏顯得格外突兀。
沒有回應。
一種不祥的預感,冰錐一樣猛地紮進翠花的心口。她丟下燒火棍,三步並作兩步衝進裏屋。
炕上,空蕩蕩的。那床破棉被被掀在一邊,露出炕席上一個人形的凹痕。
李三不見了!
“當家的!”翠花的聲音瞬間變了調,尖利得能劃破屋頂的茅草。她像瘋了一樣衝出屋子,在小小的院子裏團團轉,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柴堆後麵,雞窩旁邊,院牆根下……什麽都沒有!隻有風卷著枯葉在地上打著旋兒,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無數竊竊私語。
他跑了!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纏住了翠花。他能跑到哪裏去?他這副樣子,連站都站不穩!
翠花跌跌撞撞地衝出自家那扇破籬笆門,暮色四合,村子裏已經沒什麽人走動,隻有幾縷炊煙在灰暗的天幕下無力地飄散。她扯著嗓子喊,聲音在空寂的村道上顯得單薄而絕望“李三!李三!你在哪兒啊?快回來!”
回應她的,隻有嗚咽的秋風。
她茫然四顧,目光下意識地投向了村外。那條通往亂葬崗的土路,在越來越濃的暮色裏,像一條蜿蜒爬向黑暗深處的灰色巨蟒。
一個冰冷至極的念頭,不受控製地鑽進她的腦海他…他會不會…又去了那裏?
這個想法讓她渾身發冷,牙齒咯咯打顫。她不敢深想,卻又無法遏製。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住了她的腳踝,讓她幾乎邁不開步子。可炕上那個空蕩蕩的凹痕,像一張咧開的嘲笑的大嘴,逼著她必須做出選擇。
“村長!王叔!張大哥!救命啊!我家李三不見了!”翠花用盡全身力氣哭喊起來,聲音撕心裂肺,劃破了李家窪死水般的黃昏。幾戶人家的門“吱呀”開了,探出幾張驚疑不定的臉。很快,幾個平日裏和李三還算熟絡的漢子,被翠花那失了魂的哭喊驚動,提著風燈,扛著鋤頭鐵鍬,聚攏到了李家那破敗的籬笆院外。
“啥?李三跑了?”老村長王老栓眉頭擰成了疙瘩,旱煙袋在鞋底磕了磕,火星子濺出來,又迅速熄滅在冰冷的塵土裏。他渾濁的老眼掃過哭得幾乎癱軟的翠花,又望向那條通往亂葬崗的、被暮色吞沒大半的土路,心頭沉甸甸的。李三那晚撞邪回來後的瘋魔樣子,全村人都看在眼裏。
“怕是…真又跑回那鬼地方去了!”一個叫張大膽的漢子悶聲道,他膽子大,名字也響亮,可此刻提著風燈的手也有些發緊。昏黃的光暈在暮色中搖曳不定,映得每個人的臉色都陰晴難辨。
“不能耽擱了!這黑燈瞎火的,他一個半瘋的人…”另一個漢子趙鐵柱跺了跺腳,“帶上家夥,點上燈,趕緊找!”
沒人有異議。李三那晚的經曆太過邪門,誰也不敢讓他一個人在那片死人堆裏過夜。幾個漢子點起三盞風燈,昏黃的光暈勉強撕開沉沉的暮色。翠花被兩個婦人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麵。一行人沉默著,氣氛壓抑得如同凝固的鉛塊,隻有雜亂的腳步聲和風燈玻璃罩被風吹動的輕微磕碰聲,敲打著緊繃的神經。
土路很快到了盡頭,前麵就是那片起伏的墳包和沒膝的荒草。夜風更大了,卷著枯草敗葉,發出嗚嗚咽咽的怪響,像無數幽魂在暗處哭泣。白日裏尚顯荒涼的亂葬崗,此刻徹底被黑暗和陰森籠罩,每一座墳丘都像蹲伏的怪獸,每一叢搖曳的蒿草後仿佛都藏著不懷好意的窺視。
“李三——!”
“李三兄弟——!”
“當家的——你在哪兒啊——!”
呼喊聲被風撕扯得支離破碎,散入無邊無際的黑暗,得不到半點回應。隻有幾隻被驚起的烏鴉,“呱呱”叫著,撲棱棱飛向更深的黑暗,留下幾聲不祥的回音。
風燈的光暈有限,隻能照亮腳下不大的一片。亂石絆腳,荒草纏腿。他們艱難地跋涉著,撥開一叢又一叢枯黃的蒿草,仔細搜尋每一個可能藏人的凹陷、每一塊巨石後麵。燈光掃過那些殘破的墓碑,上麵模糊不清的字跡在搖曳的光線下如同扭曲的鬼畫符。
“這邊!有腳印!”張大膽眼尖,在一處相對鬆軟的土坡邊緣,發現了幾枚歪歪扭扭、深一腳淺一腳的腳印,方向直指亂葬崗深處那片最茂密、也最陰森的墳塚區。
眾人心頭一緊,立刻循著腳印追去。越往裏走,墳包越密集,荒草也越高。空氣裏那股子陳腐的土腥氣和若有若無的朽木味,越發濃重。腳下的路也更加難行,碎石和裸露的樹根時不時絆人一個趔趄。
“我的老天爺…”扶著翠花的一個婦人突然低呼一聲,聲音裏充滿了驚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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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在前方不遠處,幾盞風燈光暈勉強交織的邊緣,赫然出現了一棵巨大的老槐樹!
那樹不知活了幾百年,主幹粗壯得需兩三人合抱,樹皮虯結黝黑,如同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幹涸的龍鱗。巨大的枝椏扭曲著伸向四麵八方,在夜色中張牙舞爪,如同無數隻伸向天空攫取的鬼爪。此刻正值深秋,樹上的葉子早已落盡,隻剩下光禿禿、黑黢黢的枝杈,在夜風中發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呻吟。
這棵老槐樹,在亂葬崗的邊緣,像一個沉默而恐怖的哨兵,散發著一種令人極度不安的氣息。它太突兀了,也太巨大了,巨大得不像此地該有的東西。更讓所有人頭皮發麻的是,在那虯結扭曲的粗大樹根盤踞的陰影深處,緊靠著樹幹根部,隱約可見一個黑黢黢的洞口!
那不是獸穴,也不是尋常的土坑。借著搖曳的風燈光,能看到洞口邊緣壘著幾塊半埋進土裏的、邊緣粗糙的青石,上麵覆蓋著厚厚的苔蘚和枯藤。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彎腰進入,裏麵深不見底,隻有一片化不開的、仿佛能吞噬光線的濃稠黑暗。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濕泥、苔蘚和某種深層腐朽物的陰冷氣息,正從那黑黢黢的洞口裏絲絲縷縷地彌漫出來,比周圍的空氣溫度低了不止一籌。
“井…是口老井?”趙鐵柱的聲音有些發顫。
“不像…”老村長王老栓眯起昏花的老眼,死死盯著那洞口邊緣的青石,“這石頭…看著有些年頭了,像是…像是…”
他的話沒說完,因為另一盞風燈的光,猛地掃過了老槐樹虯結的樹幹。
“那…那是什麽?!”扶著翠花的婦人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手指顫抖地指向樹幹高處。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在離地約莫一人高的地方,一根粗壯橫生的枝椏上,赫然懸掛著一條東西!
顏色刺目——是血一般的暗紅!
那似乎是一根布條,又像是一段繩子,在昏黃的風燈光下,那暗紅的色澤如同凝固的血液,紅得極其不祥。它的一端死死地係在那根橫枝上,打了個死結,另一端則無力地垂落下來,在夜風中微微晃蕩。布條本身看起來頗為陳舊,邊緣已經磨損起毛,但那暗紅的顏色卻異常濃重,仿佛浸透了什麽。
就在那垂落的暗紅布條末端,還粘附著幾縷東西。
灰白,幹枯,在燈光下泛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死氣。
是頭發!
和纏繞在李三衣襟裏那縷一模一樣的、毫無生氣的枯發!
翠花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身體篩糠般抖起來,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抽氣聲,指著那頭發,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有眼淚洶湧而出。
“李三!李三肯定在下麵!”張大膽吼了一聲,提著風燈就要往那黑黢黢的洞口衝。
“等等!”老村長一把拽住他,渾濁的老眼裏閃爍著驚疑不定的光。他死死盯著那洞口,又抬頭看了看那根係著暗紅布條、粘著枯發的橫枝,再掃過這棵陰森得不像話的老槐樹,最後,目光落在了洞口邊緣那些布滿苔蘚、樣式古拙的青石上。
一個極其可怕的、源自古老記憶的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竄入他的腦海。
“這…這樹…”王老栓的聲音幹澀沙啞,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這井…還有這紅布條…像是…像是…”
他的嘴唇哆嗦著,後麵的話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卡住,怎麽也吐不出來。但那眼神裏的驚怖,已經說明了一切。這地方,絕不僅僅是亂葬崗那麽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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