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鏡中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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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客
>深夜投宿荒村客棧,老板娘叮囑別照鏡子。
>我瞥見銅鏡裏的自己竟在眨眼。
>淩晨三點,鏡中人突然咧嘴一笑,轉身走出鏡框。
>門外廊下傳來老板娘低語“又騙到一個替身。”
>鏡麵泛起漣漪,映出她身後槐樹上吊著的我。
雨點砸在油紙傘上,聲音悶得讓人心慌。這雨,從傍晚開始就沒停過,潑墨似的,把天和地都澆成了一鍋混沌的泥漿。腳下的路早辨不清,踩下去全是爛泥,又深又冷,每一次拔腳都像在和沼澤搏命。遠處那個叫“槐蔭裏”的荒村,隻剩下幾點鬼火似的油燈光暈,在墨汁般的雨幕裏飄搖,看著比完全漆黑更瘮人。
“有人嗎?”我用力拍打客棧那扇朽爛的木門,聲音在嘩嘩雨聲裏顯得又啞又小,像被水泡發了。門軸發出垂死般的呻吟,“吱呀”裂開一條縫。一張臉擠在門縫後麵,是老板娘。昏黃的燈光從她身後漏出來,勉強勾勒出她浮腫的眼袋和幹裂的嘴唇。她眼神渾濁,像蒙了層灰,在我濕透的衣襟上掃了掃,又飄向門外無邊無際的黑暗,這才慢吞吞地側身“進來吧,最後一間。”
一股濃重的黴味混著陳年的塵土氣撲麵而來,幾乎凝成實體。堂屋裏隻點著一盞小小的油燈,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風裏哆嗦,把屋裏幾件破舊桌椅的影子拉得奇形怪狀,扭曲地爬在斑駁脫落的土牆上。老板娘佝僂著背,影子在牆上像個巨大的、隨時會撲下來的怪物。
“樓上左轉盡頭,”她遞給我一把沉甸甸的黃銅鑰匙,冰得我一哆嗦。她的聲音又幹又啞,像砂紙在磨生鏽的鐵,“夜裏……別照鏡子。”說完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她不再看我,挪著步子,無聲無息地融進了堂屋後麵更深的黑暗裏,留下我一個人對著那盞飄搖的孤燈。
樓梯踩上去像是要散架,“嘎吱……嘎吱……”每一聲都像踩在朽壞的骨頭上。盡頭那間房的門虛掩著,一推,撲麵而來的灰塵嗆得我連連咳嗽。屋裏隻有一張窄床,一張三條腿的破桌子,靠牆立著個蒙灰的舊衣櫃。牆壁上糊的舊報紙早已發黃卷邊,被潮氣浸透,一塊塊剝落下來,露出後麵顏色詭異的牆皮。
最紮眼的,是那張梳妝台。它就對著床尾,台麵上空空蕩蕩,隻立著一麵臉盆大的銅鏡。鏡框烏沉沉,雕著些模糊不清的花紋,鏡麵本身卻出奇地光滑,隻是泛著一層黯淡的、仿佛凝固油脂的綠黃色光暈。老板娘那句“別照鏡子”鬼使神差地在腦子裏冒出來,像根冰冷的針。我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把濕透的包袱扔在吱呀作響的床上。
可眼睛像被什麽東西拽著,總忍不住往那銅鏡的方向瞟。房間死寂,隻有窗外單調的雨聲,像無數冰冷的指頭在敲打。那麵銅鏡像個沉默的旋渦,吸著屋子裏所有的光,也吸著我的注意力。我死死盯著床尾剝落的牆紙,耳朵裏卻全是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
最終,那點壓抑不住的好奇,或者說是一種被無形力量推動的恐慌,猛地攫住了我。我幾乎是彈起來,兩步衝到梳妝台前,猛地轉向那麵銅鏡——
鏡麵綠黃的光暈模糊地晃動了一下,映出我的臉。被雨水打濕的頭發貼在額角,臉色慘白得像塗了層石灰,嘴唇毫無血色。疲憊和恐懼刻在眼底深處。
然後,我看見鏡子裏的“我”,右眼皮,極其輕微地,眨了一下。
血液“轟”地一下全衝到了頭頂,又在瞬間褪得幹幹淨淨,四肢冰涼。我像被凍僵的木樁,死死釘在原地,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死死鎖住鏡中那張臉。是我的臉沒錯,可那眼神……空洞得像個深不見底的窟窿,裏麵沒有一絲活氣,隻有一種死物般的、毫無感情的凝視。我們隔著那層冰冷的、泛著綠暈的銅鏡,無聲地對峙。我的呼吸卡在喉嚨裏,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扼住。鏡子裏的“我”卻紋絲不動,隻有那非人的眼神,穿透鏡麵,直直刺進我的骨髓。
時間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在油鍋裏煎熬。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鍾,也許隻有幾息,鏡中的影像終於恢複了僵硬。我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冰冷的牆壁上,才猛地倒抽一口冷氣,肺葉火辣辣地疼。不敢再看那鏡子一眼,我幾乎是撲到床上,用那床散發著濃重黴味、硬得像木板的薄被死死蒙住頭,身體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
黑暗和黴味包裹著我,恐懼卻像無數冰冷的蛇,從被子的縫隙裏鑽進來,纏繞全身。那一下眨眼,像烙印一樣燙在腦子裏。是幻覺嗎?是雨夜趕路太累眼花了?可那雙空洞的眼睛……我蜷縮著,拚命想抓住這些自我安慰的念頭,卻絲毫無法驅散那徹骨的寒意。窗外的雨聲不知何時變得異常清晰,不再是單調的敲打,而像是無數竊竊私語,密密麻麻地爬滿了窗欞,又像是無數濕漉漉的腳步,在屋頂和屋簷上來回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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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令人窒息的黑暗和雜音裏,遠處,更夫敲梆子的聲音穿透雨幕,清晰地傳了進來。
“梆——梆——梆——”
三更了。
幾乎就在那第三聲梆子餘音消散的同時,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感瞬間攫住了我,仿佛整個房間的溫度驟然跌到了冰點。一種源自生命最深處的、本能的恐怖尖叫在我靈魂裏炸響,身體卻僵硬得如同石雕,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我像個被釘在床上的標本,隻有眼珠還能勉強轉動,驚恐萬分地、不受控製地再次投向那張該死的梳妝台。
銅鏡裏,那張屬於“我”的臉,動了。
嘴角以一種極其緩慢、極其詭異的弧度,向兩邊咧開。沒有聲音,沒有表情,隻有純粹的動作。那嘴角越咧越大,越扯越高,最後形成一個完全超越人類極限、幾乎要撕裂到耳根的猙獰笑容。白森森的牙齒在幽綠的鏡麵反光下,像野獸的獠牙。
然後,鏡中的“我”,那個頂著我的臉、卻裂開鬼魅笑容的東西,猛地轉過身。它不再麵對鏡外的我,而是背對著我,朝著鏡框裏那片幽暗混沌的深處,抬起了腳。
一步,踏了出去。
沒有破碎聲,沒有光影的扭曲。它就像穿過一層粘稠的水幕,身體流暢地、毫無阻滯地跨出了那方銅鏡的邊框,融入了我所在的、這個真實房間的黑暗之中。鏡麵在它消失的瞬間劇烈地蕩漾了一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潭,泛起一圈圈渾濁的綠色漣漪,隨即又緩緩平複,重新映照出空蕩蕩的、對著床尾的破舊房間景象。
它出來了!
極致的恐懼終於衝垮了身體的禁錮,我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像條離水的魚。就在我幾乎要尖叫出聲的刹那,門外走廊的木地板,突然傳來了極其輕微的聲響。
“咯吱……”
一聲輕響,像是有人穿著軟底布鞋,小心翼翼地踩在了鬆動的木板上。緊接著,是第二聲,更近了。
我的尖叫被硬生生凍在喉嚨裏,隻剩下牙齒瘋狂磕碰的“咯咯”聲。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湧向了心髒,又在瞬間被凍結。我死死盯著那扇薄薄的、糊著破舊窗紙的木門,恐懼像冰水一樣浸泡著每一寸神經。
腳步聲停在了門外,很近很近。然後,我聽到了老板娘那熟悉的、幹啞得像砂紙摩擦的聲音。但此刻,那聲音裏浸透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毫不掩飾的得意和貪婪,壓得極低,像毒蛇在黑暗中吐信
“……成了。又一個替身……上好的……頂不了多久……快了……”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狠狠紮進我的耳膜。替身?什麽替身?頂不了多久?它在說什麽?巨大的驚駭和徹骨的冰冷瞬間攫住了我,身體抖得如同風中殘燭,連牙齒打顫的聲音都控製不住。
門外那低語聲停頓了一下,似乎察覺到了什麽。緊接著,腳步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是朝著我房間的方向,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踩在朽爛的木地板上,發出令人心膽俱裂的“咯吱……咯吱……”聲。
它來了!它要來抓我了!
極度的恐慌徹底碾碎了我最後一絲理智。我像隻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猛地從床上彈起來,根本顧不上方向,朝著與門相反的那麵牆——那麵立著舊衣櫃和梳妝台的牆——撲了過去!那裏有那麵詭異的銅鏡!雖然它可怕,但此刻,那麵映照過“它”的鏡子,似乎成了這絕望空間裏唯一一個可能讓我“看見”門外真相的窗口!
我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撞到梳妝台前,帶倒了桌上一個空癟的胭脂盒,它掉在地上發出一聲空洞的悶響。我根本顧不上了,雙手死死撐住冰冷的台麵,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猛地將臉湊近那麵幽綠的銅鏡!
鏡麵依舊蕩漾著細微的漣漪,如同渾濁的綠色水波。透過這詭異的介質,門外的景象被扭曲地映照出來。
先是老板娘佝僂的背影。她正站在我的門外,離門板很近,微微前傾著身體,像是在側耳傾聽裏麵的動靜。她那件灰撲撲的粗布衣服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陰森。
接著,我的視線越過她瘦削的肩膀,投向更深遠的黑暗——那是走廊盡頭,被一扇破舊木窗框住的一小塊院落景象。
鏡麵漣漪晃動,畫麵清晰了一瞬。
窗外,緊挨著客棧後牆,矗立著一株巨大的老槐樹。虯結的枝椏在風雨中瘋狂地扭動、抽打,像無數痛苦掙紮的手臂。就在其中一根最粗壯、伸展得最遠的橫枝上……
吊著一個東西。
濕透的、深色的長衫,軟塌塌地垂下來,緊貼著身體,勾勒出僵直而怪異的輪廓。一雙沾滿泥濘的布鞋,腳尖無力地朝下垂著,離地幾尺,在狂風中微微晃蕩。雨水順著衣擺和褲管,匯成細小的水流,不斷地滴落。
鏡麵漣漪劇烈地一晃。
那張臉……那張被雨水衝刷得慘白發脹、雙眼圓睜突出、舌頭微微吐出的臉……
是我的臉。
銅鏡幽綠的光,冰冷地映著我鏡外慘無人色的臉,和鏡中……那棵老槐樹上……無聲晃蕩的、濕透的……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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