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看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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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銘的話音落地,書房裏的空氣驟然繃緊,如同拉滿的弓弦。
    那句“明哲保身”像淬了毒的暗器,裹挾著明晃晃的譏諷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將,狠狠射向君淩。
    他目光如鷹隼般銳利,鎖住君淩的臉,試圖從那平靜無波的表情裏捕捉到一絲被刺痛的痕跡,一絲被激怒的漣漪。
    然而,君淩隻是微微牽起唇角。
    那笑意很淡,如同初冬湖麵凝結的一層薄冰,清冷,疏離,深不見底。沒有慍怒,沒有辯解,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文銘,眼神平靜得如同兩口千年古井,倒映著文銘那張因計策落空而微微扭曲的臉,仿佛在無聲地說:
    你的激將,我看到了,也看穿了,僅此而已。
    這無聲的回應,比任何激烈的反駁都更具殺傷力。
    文銘感覺自己像一記重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力道、所有的算計,都被那層看似溫和、實則堅不可摧的冰麵無聲化解、吸收殆盡。
    一股混雜著巨大挫敗感、被徹底輕視的惱怒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他精心準備的台詞,他孤注一擲的試探,在君淩這不動如山的平靜麵前,顯得如此拙劣,如此可笑。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像是要壓下喉頭翻湧的腥甜。
    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搐著,強裝的鎮定如同劣質的粉底,正在寸寸龜裂。
    他盯著君淩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哪怕一絲裂縫,一絲動搖。
    但沒有,什麽都沒有。
    “就當我看錯了你,君書記!”
    文銘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破音的尖利。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硬擠出來,裹挾著濃烈的失望、被愚弄的憤怒和一種強行挽尊的狼狽。
    “你先忙!”
    他幾乎是咬著牙吐出最後三個字,猛地站起身,動作幅度之大帶倒了身後的椅子,發出“哐當”一聲刺耳的噪音。
    他不再看君淩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對自己的羞辱。
    他轉身就走,腳步急促而淩亂,帶著一種近乎逃離的倉皇。
    君淩依舊端坐如山,目光平靜地目送著那個倉皇逃離的背影,嘴角那抹極淡的冰冷笑意依舊未曾散去。
    直到厚重的辦公室門被文銘帶著泄憤般的力道“砰”地一聲甩上,震得牆壁都似乎微微顫抖。
    那聲巨響如同這場不歡而散的交鋒最後的休止符,也徹底關上了文銘試圖將君淩推上風口浪尖的那扇算計之門。
    辦公室內重歸安靜。
    君淩沒有動,依舊端坐在寬大的辦公椅裏,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早已涼透的茶杯杯壁。
    那冰冷的觸感,順著指尖一路蔓延,滲進心底,凝結成一片沉甸甸的失望。
    他想起不久前的某個午後,也是在這間書房,陽光透過百葉窗灑下斑駁的光影。
    文銘意氣風發地指著牆上那張巨大的y市產業規劃圖,手指劃過代表“智能精密製造產業園”的藍色區塊,聲音裏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熱忱:
    “君書記,這才是未來!是y市幾萬工人端穩新飯碗的希望!”
    那時的文銘,眼神明亮,話語鏗鏘,與他君淩胸中那團不甘於現狀、渴望破局的火焰交相輝映。
    他們曾徹夜長談,推演過無數種可能遇到的阻力,分析過洪家盤根錯節的勢力,也設想過結果。
    那時,他們有著共同的敵人,更有著共同的願景——為y市這片被資本狂歡和權力尋租侵蝕的土地,撕開一道口子,注入一點真正能生根發芽、惠及民生的新動能。
    那份並肩作戰、同仇敵愾的默契,曾讓君淩以為,至少在經濟發展的道路上,文銘是一個可以托付後背的盟友。
    可現在呢?
    君淩的目光落在文銘剛才坐過的沙發上,那裏似乎還殘留著對方帶著不甘與狼狽的氣息。
    文銘的表演堪稱精湛——那份走投無路的焦灼,那份對產業園的痛心疾首,那份將“致命證據”如同獻祭般捧出的孤注一擲。
    差一點,就差那麽一點,君淩幾乎就要被那份情真意切所打動,伸手接過那燙手的山芋。
    但正是那份“恰到好處”的巧合,觸動了君淩心底最深的警惕。
    文銘背後是誰?
    是誰在導演這場戲?
    是誰想借他君淩的手,去捅洪家這個馬蜂窩?
    又是誰,在文銘那看似孤注一擲的表演背後,藏著一雙冷靜算計的眼睛?
    官場這個局,從來就沒有永遠的朋友,隻有永恒的利益和算計。
    君淩太清楚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自己的算盤,自己的退路。
    文銘今天的“投誠”,與其說是尋求同盟,不如說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試探和利用。
    他想讓君淩頂在最前麵,去承受洪家第一波、也是最猛烈的反擊火力。
    而他文銘,或者他背後的人,則可以躲在暗處,觀察風向,坐收漁利。
    如果今天他答應了,接下了那份所謂的“證據”,後麵的一切,就真的徹底失控了。
    他將不再是那個主動出擊、目標明確的破局者,而會成為別人棋盤上一顆身不由己的棋子。
    他的行動會被那份“證據”牽著鼻子走,他的節奏會被文銘背後的力量暗中操控。
    洪家的反擊會鋪天蓋地而來,而本該與他並肩作戰的“盟友”,卻可能隨時抽身,甚至反戈一擊。
    他將陷入一場看不見對手、摸不清規則的混戰。
    這絕不是他想要的。
    君淩緩緩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裏翻湧的失望漸漸沉澱下來,化作一種冰冷的清醒。
    對文銘的失望,但這份失望,也讓他更加看清了現實的殘酷和複雜。
    他端起那杯涼透的茶,湊到唇邊,極其緩慢地啜飲了一小口。冰冷的苦澀在舌尖彌漫開來,卻帶來一種異樣的清醒。
    路,還是要走。
    y市的未來,還是要爭。
    但怎麽走?怎麽鬥?怎麽保?怎麽爭?
    他必須牢牢掌握主動權。
    他不能成為別人手中的槍,不能踏入別人預設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