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 睡不著與睡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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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知味誠實點頭,“皇上賜給我的宅子,離這不遠,地段好,還很大,價值連城,可我不敢賣”。
    白前,“……我看唐大人的症狀暫時不要緊,等攢夠錢來也不遲”。
    唐知味的神態更加誠懇,“我自中狀元就一直在翰林院供職,今年年初提為從五品翰林侍講。
    之前就不說了,就算是現在的品階,我一年的俸祿,算上發放的祿米、布匹、花椒等物,加在一起一年大約八十兩。
    刨去我的嚼用、還有維護宅子的花費,一年最多能省下二十兩。
    要在白神醫這裏看得起病,大約需要攢二十五年,要想根治大約需要一百五十年。
    白神醫,你看我能不能撐到二十五年後再治,一百五十年後,又有沒有必要再治?”
    白前,“……”
    唐知味再接再厲,“或者白神醫可以收我為徒,我很聰明的,很快就能學會。
    一次看診說不定也能收到三千兩銀子,就能付得起了”。
    白前冷酷無情,“或者,你也可以等蕭姐姐承認你是她的未婚夫。
    蕭姐姐賀孔姐姐一個小生辰,就拿出了三千銀子。
    若是她承認了你是她未婚夫,你的生辰,她說不定會拿三萬銀子,夠你看六種疑難重病了”。
    唐知味,“……不若白神醫你還是收我為徒吧,我保證我真的很聰明,一定能將神醫你的醫術發揚光大”。
    白前冷靜提醒他,“你比我年紀大,不出意外,你會比我早死”。
    唐知味,“……”
    唐知味帶著“早知如此,我就不該科舉考狀元,就該學醫掙錢”的無盡遺憾走了。
    他走後,蕭軟軟不知從哪鬼鬼祟祟地冒了出來,激動問道,“那個姓唐的什麽病?”
    白前輕描淡寫,“睡不著覺”。
    跟睡不醒的霍二爺絕配。
    蕭軟軟幸災樂禍,“個子沒到八尺,至少長了八百個心眼子,他能睡得著覺才怪!”
    像她,就能睡得著,倒床就睡!
    聽說唐知味是睡不著覺後,蕭軟軟就失去了興趣。
    要真是個什麽毛病,她拿去給爹娘一說,鐵準這門親事就退了。
    但睡不著覺?
    那算什麽病?
    她還沒開口,爹就能捶哭她。
    現在,她要去想其他法子,她就不信拿不下一個文弱書生!
    白前目送著蕭軟軟精神抖擻地跑了,取出袖中的醫書翻開。
    睡不著覺,而已,沒有誰會當一回事,除了病人自己,又或者,同樣睡不著覺的人——
    ……
    ……
    孔府中,臥病在床的孔老夫人劇烈地喘著氣,渾濁的淚水糊了滿臉。
    她卻根本不敢擦,垂著頭,抽泣著聽著孔老太傅厲聲的訓斥。
    孔雅生辰當天下午,送走客人後,孔靈子就立即動身去尋孔老太傅,叫了他回府主持大局。
    終於,孔老太傅罵累了,頹然長歎,“事已至此,我這就去霍府賠禮致歉,要回當初兩個孩子定親的信物”。
    孔老夫人猛地抬起頭來,驚恐瞪大眼睛,“不行!其他都由你!隻有這件事不行!
    這門親事是我乖兒盼了十幾年的!
    她在霍家處處受欺辱,這把年紀了,還要天天伺候婆婆梳洗泡腳!
    雅姐兒不嫁過去,霍家那老虔婆又慣是會收買人心的,要是伯征以後娶了個跟那老虔婆一條心的媳婦,我乖兒還有什麽活路!”
    孔老太傅見她兀自冥頑不靈,氣得扔下一句,“從今天起,不許那個不孝女再回家!
    你也不許給她送信送東西,我會派人看著你!”出了屋子。
    他剛出屋子就聽到了嬤嬤尖利喊著“老夫人暈過去”的叫聲,隻覺煩躁,連頭都沒回。
    屋外,孔靈子和孔雅肩並肩站著。
    孔靈子麵露焦急緊張之色,孔雅卻依舊是一派從容端莊的大家閨秀模樣。
    孔老太傅心下暗歎,這孩子怕是早已與家中、特別是與老妻離心了。
    孔靈子見孔老太傅出來,忙上前幾步,急聲問道,“母親暈倒了?”
    孔老太傅點頭,“你去看看,真暈了,就去請大夫”。
    孔靈子顯然被孔老太傅話中的冷漠驚著了,噢了一聲,呐呐行禮,快步進屋。
    孔老太傅背起手,仔細看向依舊一副從容淡定模樣的孔雅。
    相比於孔氏初初落地時的喜悅,其後無數年的喜愛教導,孔老太傅對兩個孫女其實並不上心,都丟給了老妻教養。
    一來,兩個孫女的成長過程中,他正在宮中教導太孫,一刻不敢懈怠,實在分不了心神在兩個孫女身上。
    二來,兩個孫女與孔靈子、霍伯征年紀差不多,他僅有的空閑時間都給了幼子和外孫,顧及不到孫女。
    三來,這兩個孫女總是會讓他想起早亡的長子、長媳,想起長子連一線血脈都未能留下,如非必要,他實在不願見到她們。
    而現在,常年的漠視、無視終於結出了苦澀的果實。
    孔老太傅長久地注視著孔雅,教導今上和太孫、教導子女和外孫時的遊刃有餘,卻在這個孫女麵前變做了無措茫然——
    他虧欠於她,整個孔家都虧欠了這個從十二歲起,就努力用自己幼嫩的肩膀撐起一大家子生計的女孩兒。
    可是,她此時的淡然實在太過刺眼,她擅自做主將玉鐲還給伯征、還想自梳做女冠的行為太過驚世駭俗。
    他孔氏,怎麽會養出這樣的女兒?
    他這般長久地注視著她,她卻巍然不動。
    當年聖上在她這麽大的時候都沒她這般的定力,倒是有些像她父親的心性——
    想到聰慧出眾的長子,孔老太傅閉了閉眼,頹然開口,“雅姐兒,事情原委,你小叔已經和我說清楚。
    原是你祖母與姑母行事偏激,這些年來委屈你了。
    我已與你祖母說了,以後不會再許你姑母踏入孔家半步。
    你與伯征的婚約就此作罷,我會去霍府要回信物。
    隻是,那些自梳做女冠的孩子話,以後莫要再提起。
    我會重新為你選個妥當的人家,盡快發嫁你”。
    雖說錯不在雅姐兒,但老妻這般模樣,她又幾乎與老妻、與她姑母撕破了麵皮,隻能盡快發嫁,日後叫她無事不要回娘家了。
    孔雅屈膝行禮,“多謝祖父為孫女費心,孫女感恩不盡”。
    她應對妥當,堪為幼承庭訓的孔氏女典範,孔老太傅卻總覺得她說話的口氣不對。
    莫非,她不但怨她祖母與姑母,連他也怨上了?
    孔老太傅目光微凝,孔雅抬手抽出發髻上的木簪,一頭青絲逶迤而下,卻隻垂到了肩頭,襯著她端莊大方的臉,短得古怪又可笑。
    孔老太傅驚得後退半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