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 要不要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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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雅微微一笑,“斷紅塵,守明心,為孫女點明心的師太已然尋到,願意收留孫女的庵堂也已尋到,不必祖父再為孫女費心了”。
    本朝女子自梳,一剪斷青絲,是為斷紅塵,二點朱砂於眉心,是為守明心。
    她這是先斬後奏!
    連自己,她都敢如此囂張地挑釁,怪不得她姑母要她謹言慎行!
    孔老太傅緊緊盯著看似端莊知禮,卻滿身反骨的孫女,懶得與她多說,沉聲吩咐,“來人,帶大姑娘回屋,到她出嫁前,不許出房門半步!”
    頭發剪斷了沒關係,最多一年就能長回來。
    他為她尋摸一門親事,再過三媒六禮也得要一年左右的時間。
    正好,這段時間也讓她磨磨性子,免得到婆家受挑剔。
    孔雅勾起唇角,笑得端莊又明麗,“來誰呢,祖父?
    祖父身邊隻剩下最後一個長隨,入不了內院。
    祖母身邊隻剩下一個嬤嬤和一個小丫頭,小叔身邊隻剩下一個小廝,姨娘身邊隻剩一個丫鬟。
    整個家中,隻有我和二妹因為要維持大家閨秀的身份,留下了兩個丫鬟。
    噢,我的兩個丫鬟,還被姑母害死了一個。
    整個家中,除了祖父的長隨、祖母的嬤嬤、小叔的小廝可以隻伺候主子,其他都是分派了一堆雜活的。
    否則這家中的地該誰掃?衣服該誰洗?飯該誰做,菜又該誰買?
    祖父喊來人,是要喊誰來?
    祖母的嬤嬤現在肯定走不開,小丫頭現在應該正在廚房劈柴,姨娘的丫鬟應該去了菜場。
    二妹的兩個丫鬟應該一個在洗全府上下的衣裳,一個在掃地。
    至於我的丫鬟,這時候應該在廚房準備今天的飯菜。
    誰都走不開,更不可能在接下來的一整年,放著一堆的活不做,專門看著我不許我出門的。
    祖父是要叫誰來?又是要叫誰看著我呢?”
    孔老太傅一口氣噎在嗓子眼,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怎麽從來不知道這個孫女口舌這般厲害?
    “父親!父親!母親快不行了!父親!”
    孔靈子驚惶的聲音在裏間響起,孔老太傅抬起腳,又反應過來,去看孔雅。
    初夏的陽光下,孔雅素白的臉在最初的驚訝過後,隻剩下厭憎的不悅。
    她是嫌她祖母病危的不是時候,擋了她的路!
    覺察到孔老太傅的目光,孔雅臉上的不悅迅速隱去,匆匆一屈膝,“祖父,我去找人請大夫。
    隻若是祖母真的危險,恐怕還需祖父親自去宮中尋一位太醫來”。
    她說完匆匆離去,儼然一個擔憂祖母病情的孝順孫女。
    他現在沒時間處理她,隻得暫時放過,匆匆去屋裏查看老妻的情況。
    孔老夫人病歪歪地纏綿病榻多年,稍微一激動、一生氣就會暈倒。
    這次卻是前所未有的凶險,孔老太傅無法,隻得親自進宮請了白院判來。
    白院判亦是束手無策,見孔靈子哭泣不止,一片拳拳之心,沉吟一會,到底還是開口道,“孔小哥可以去鐵帽子胡同有間醫廬,請小女來瞧一瞧,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白前很快到了孔家,孔雅早早立在大門外等候,見了白前慘然哭道,“前前,祖母這次實在凶險,無論用什麽貴重藥材都無妨,隻求你能吊住祖母的性命!”
    吊住她幾天的命,待她點了朱砂,斷絕生養之恩,便不必守一年的孝,白白浪費大好時光。
    白前握住她的手,重重點頭,“姐姐一片至孝,我一定竭盡全力”。
    孔老夫人的情況的確非常嚴重,全靠一片老參吊著最後一口氣。
    但就算是這口氣,也吊不了多久了。
    白前用了針,孔老夫人慢慢緩過氣,睜開了眼睛,隻是喉嚨兀自呼嗬作響,說不出話來。
    孔老太傅驚訝瞪大眼睛,看看老妻,又看看白院判。
    白院判慚愧拱手,“小女醫術承自巫醫一門,別辟蹊徑,有我所不及之處,慚愧慚愧”。
    白前不緊不慢開口,“孔老太傅,我巫醫一門看診的規矩,小病不收錢,疑難雜症收三千銀子。
    閻王手中搶人五千兩,出診再加一千兩。
    孔老夫人已到油盡燈枯之地,需診費六千兩。
    在保證吊命的珍貴藥材齊全的情況下,大約可再保一年的性命”。
    白前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吊一年的命,藥材大約需要三千到五千的銀子”。
    孔靈子本來對銀錢完全沒有概念,經孔雅一事,變得無比敏感,失聲驚呼,“那豈不是要一萬兩?”
    其實一萬兩到底有多少,他還是不太清楚,隻知道孔雅曾為了一千兩,不惜賣掉了霍伯征送她的玉馬。
    這樣一比,一萬兩應該是很多了。
    白前點頭,“我這幾針隻能讓孔老夫人緩過一口氣,說幾句留言,要不要治,你們自己決定”。
    孔靈子大喊,“治,當然要治,傾家蕩產我們也要治”。
    孔老夫人喉嚨響動得越發厲害,白前體貼開口,“老夫人是想說話?不願治了?”
    孔老夫人的喉嚨更響了,白前語氣越發溫柔,“這樣,老夫人想治就眨一下眼,不想治了,就不要眨眼”。
    孔老夫人渾濁的老眼瘋狂地眨動了起來,生怕白前看錯了。
    立在一旁的孔雅譏諷翹起唇角,更深地低下頭去。
    白前了然點頭,“既然要治,先付診費,現銀或銀票皆可,不收玉佩、古玩等物,我不認識”。
    孔靈子騰地站了起來,“白姑娘稍等,我這就去籌錢”。
    白前看了看沙漏,“你有兩刻鍾的時間”。
    兩刻鍾?
    都不夠他拿著東西跑到最近的當鋪吧?
    孔靈子僵住,孔老太傅怫然不悅,“白姑娘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我孔家難道還能欠你的診費不成?”
    白前不緊不慢起身,言笑嫣然,“我是來救人的,孔老太傅卻罵我咄咄逼人。
    我卻不是孔老太傅的學生,更不是孔老太傅的孫女,不願聽孔老太傅教訓呢,告辭”。
    白前說著毫不含糊地拔出了銀針,又迅速將參片塞回孔老夫人口中,孔老夫人剛睜開的眼睛又倒翻著眼白多、眼黑少了。
    孔靈子大叫了聲娘,撲上前去。
    孔老太傅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白前喝問,“白院判,你就是這般教女兒的?”
    白院判背上藥箱,十分不高興,“孔老太傅還真是先生當慣了,不但代我教訓我女兒,現在還要代我父親教訓我了。
    前前說得對,我們是來救人的,不是來挨訓的,告辭”。
    孔老太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