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本公子要廢的,是百家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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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贏子夜一直平靜無波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真正的訝異。
他身體微微前傾,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這確實出乎他的意料。
張良是聰明人,赤練的突然到訪,必然已讓他如同驚弓之鳥,深知自己已被盯上。
按理說,此刻他最該做的是留在防守相對嚴密的小聖賢莊,或是另尋隱秘之處藏匿,靜觀其變。
可他偏偏反其道而行,竟冒著天大的風險,主動潛入了帝國心髒、羅網與黑冰台勢力最為龐大的鹹陽!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贏子夜低聲自語,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
“張良啊張良,你絕非魯莽之輩。”
“此次甘冒奇險前來,必定有……你不得不來的理由!”
是什麽?
能讓他不惜以身犯險?
是為了確認赤練傳遞的信息?
是為了親自探查鹹陽的布防與科舉籌備的虛實?
還是說……
那寶盒的藏匿或轉移,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必須他親自前來操控?
一個個念頭在贏子夜腦中飛速閃過。
他知道,張良此舉,絕非自投羅網。
背後必然隱藏著更深的目的!
他立刻收斂所有情緒,眼神恢複冰冷果斷,對那名暗河成員下令道。
“傳令!”
“挑選暗河中最頂尖的好手,給本公子死死盯住張良!”
“我要知道他去了哪裏,見了什麽人,說了什麽話,哪怕他一天上幾次茅廁,本公子都要知道!”
“但是,絕不可打草驚蛇!”
“諾!”
暗河成員沉聲領命。
“還有。”贏子夜補充道。
“小聖賢莊那邊的監視非但不能撤,還要再加派人手!”
“繼續給本公子暗中搜查,任何可疑的角落都不要放過!”
“寶盒,或許還在莊內!”
他絕不相信張良會輕易將如此重要的東西帶在身上闖入鹹陽。
更大的可能,寶盒仍被藏在某處。
而張良此次前來,或是為了最後確認,或是為了執行某項與寶盒相關的秘密計劃。
“屬下遵命!”
暗河成員再次領命,身影如同融入黑暗般,悄然退去。
書房內,贏子夜獨自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充滿興味的弧度。
張良這顆棋子,終於忍不住,主動跳入了這盤天下大棋之中。
那麽,接下來,你又打算如何落子呢?
……
翌日。
丞相府書房。
李斯正埋首於堆積如山的科舉文書之中。
他核對閱卷官名單,審查考場布置圖樣,批閱各郡縣送來的士子名錄…
忙得焦頭爛額,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科舉大典迫在眉睫,千頭萬緒皆需他這位丞相最終把關,他恨不能將自己分成兩人來用。
就在這時,一名公子府的內侍悄然而至,傳達了一個讓李斯頗為錯愕的口諭。
“殿下請丞相過府一敘,手談一局。”
“下棋?”
“此刻?”
李斯持筆的手頓在半空,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他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眼下正是科舉籌備最緊要的關頭,六公子殿下身為統籌者之一,怎會有如此閑情逸致邀他下棋?
然而,內侍態度恭敬卻堅持,表明這確實是公子殿下親口所言。
李斯心中疑竇叢生,但不敢怠慢。
他隻得放下手中繁忙的公務,整理了一下衣冠,懷著滿腹的疑惑,隨著內侍前往六公子府。
……
公子府書房內。
並未如李斯想象的那般緊張忙碌,反而異常寧靜。
贏子夜獨自坐在窗邊的棋枰前,指尖拈著一枚溫潤的黑玉棋子,正若有所思地看著棋盤上那副殘局。
香爐中嫋嫋升起的青煙,帶著淡淡的檀香,平添了幾分閑適之意。
“臣,李斯,參見殿下。”
李斯壓下心中的不解,上前恭敬行禮。
贏子夜抬起頭,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指了指對麵的席位。
“丞相來了,坐。”
“公務繁忙,偶歇片刻,手談一局,鬆鬆筋骨。”
“殿下雅興。”
李斯依言坐下,目光掃過棋盤,心中卻絲毫不敢放鬆。
他絕不相信贏子夜此刻找他來,真的隻是為了下棋。
兩人對弈,落子無聲。
起初隻是尋常的布局,贏子夜棋風大氣沉穩,李斯則謹慎縝密。
下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棋局漸入中盤。
贏子夜忽然看似隨意地開口,目光卻並未離開棋盤。
“丞相執掌帝國律法政務,對天下大勢見解精深。”
“本公子有一問,想請教丞相。”
李斯執子的手微微一頓,心道果然來了。
他謹慎應道:“殿下請問,老臣必知無不言。”
贏子夜落下一子,聲音平穩無波。
“在丞相看來,這諸子百家與我大秦帝國,算是什麽?”
李斯聞言,心中猛地一咯噔。
他完全沒料到贏子夜會突然問出這樣一個看似宏大,卻又極其敏感的問題。
尤其是在科舉這個節骨眼上。
他沉吟片刻,仔細斟酌著用詞,不敢輕易回答。
他偷偷抬眼觀察贏子夜的神色,卻見對方依舊專注於棋局,仿佛真的隻是在探討一個學術問題。
李斯深吸一口氣,決定按照自己一貫的認知和最為穩妥的方式回答。
“回殿下。”
“依老臣愚見,諸子百家,雖自成學派體係,看似超然物外,然其根基本在帝國疆域之內,實則依附於朝廷而存。”
“其門人弟子,亦需遵從秦律,納糧服役。”
“然,諸子百家確有其獨立超然之心,學說思想不一,並非完全受朝廷轄製。”
“其中,亦不乏堪比管仲、商鞅、韓非這等不世出之奇才。”
“若能善加引導,取其精華,亦能為帝國所用,強盛國本。”
“故而,若論二者聯係,老臣以為,或可稱之為…相輔相成?”
這是他基於事實和一貫政治理念得出的結論。
既承認了百家的獨立性,也肯定了其對帝國的價值。
聽起來四平八穩,無可指摘。
然而,贏子夜聽完,卻並未立刻回應。
他隻是緩緩又從棋罐中取出一枚棋子,指尖摩挲著光滑的玉質表麵,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意味深長的弧度。
“相輔相成?”
他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莫名的冷意。
他抬起眼,目光終於從棋盤上移開,落在了李斯那張帶著疑惑與謹慎的臉上。
那目光平靜,卻深邃得令人心悸。
“可在本公子眼中,”
贏子夜的聲音清晰而冷靜,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千鈞之力。
“諸子百家於大秦而言,卻不過是一些…類別不同的棋子罷了。”
“棋子?”
李斯麵色一怔,持棋的手指僵在半空,完全沒料到會得到這樣一個答案。
贏子夜無視他的錯愕,繼續淡淡道,語氣中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
“正因為帝國對這些棋子太過寬縱,予其沃土任其生長,卻未曾緊緊握住那根操控它們的線。”
“以至於時至今日,這些棋子竟然忘了自己的本分,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試圖…跳脫出帝國的掌控!”
話音落下,書房內一片死寂!
李斯徹底怔住了,他看著贏子夜那副平靜卻蘊含著驚人鋒芒的側臉,後背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殿下這番話……
其意深遠,其心難測!
這絕不是在單純地討論百家與帝國的關係!
尤其是在科舉即將舉行,萬千士子,其中還不乏百家弟子…匯聚鹹陽的敏感時刻!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有些幹澀,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殿下究竟想做什麽?
贏子夜緩緩從棋枰前站起身,踱步到窗邊,負手而立。
窗外庭院深深,他的目光卻仿佛穿透了層層屋宇,投向了遙遠桑海的方向,聲音變得深邃而難以捉摸。
“張良隱匿韓國寶盒,私藏複國信物,其心可誅。”
“丞相,依你之見,小聖賢莊內,伏念、顏路,乃至那些終日誦讀聖賢書的弟子……”
“他們對張良所為,是真的一無所知,還是…有心在替其遮掩,共擔這欺君罔上之罪?”
李斯聞言,心中劇震!!
持棋的手徹底僵住,指尖的白玉棋子幾乎要捏出汗來。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幹澀得發不出聲音。
這個問題,太過尖銳,也太過致命!
無論他回答知道還是不知道,都可能將整個儒家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他額角滲出冷汗,隻能選擇沉默,垂首盯著棋盤上錯綜複雜的局勢,仿佛那裏麵藏著答案。
贏子夜並未回頭,也並未等待他的回答,仿佛隻是隨口一問。
他繼續說著,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冰冷,追溯曆史的漠然。
“墨家,仗其兼愛非攻,收留帝國叛逆,據守機關城,負隅頑抗。”
“農家,弟子十萬,遍布天下,卻為一己私利,屢生事端,攪動風雲。”
“乃至其他各家,誰又敢說,從未想過以其所學,動搖我大秦根基,行那‘王道’‘仁政’複辟之美夢?”
他的語氣逐漸加重,每一個字都如同冰冷的鐵釘,敲入李斯的耳中。
“他們,早已忘了身為棋子的本分。”
“帝國給予他們存身之地,他們回報的,卻是離心與禍亂。”
贏子夜猛地轉過身,目光如兩道實質的冷電,直射向臉色發白的李斯。
“故而,本公子打算,待科舉之事塵埃落定之後…便要讓這諸子百家,從帝國的棋盤之上,徹底消失!!!”
“殿下!不可!”
李斯聞言,如遭雷擊,猛地站起身,連禮儀都顧不上了,失聲驚呼!
他臉色煞白,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廢除諸子百家?
這簡直是石破天驚!
這將引起何等滔天巨浪?
天下學子必將離心離德,帝國根基都可能因此動搖!
這絕非明智之舉!
看到李斯如此劇烈的反應,贏子夜卻忽然笑了,那笑容裏帶著一絲玩味和了然。
他擺了擺手,示意李斯稍安勿躁。
“丞相誤會了。”
贏子夜的聲音重新變得平靜,卻帶著一種更令人心悸的掌控力。
“本公子何時說過,要廢除百家之學了?”
李斯愣在原地,臉上驚駭未退,又添上濃濃的疑惑。
“殿下的意思是……?”
贏子夜踱步上前,目光銳利如刀,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本公子要廢的,非是百家之學,而是——”
“百家之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