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大輪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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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自“止水鏡”中得來的名號——“噶當巴”,如同黑夜中的一縷磷火,指引著他向烏斯藏權力與信仰交織最為緊密的核心區域深入。
他手持止水鏡,這古拙的石鏡如今與他心意隱隱相通。當他靜心感應時,鏡麵那層朦朧水汽便會微微蕩漾,指向某個特定的方向,並傳來一絲微弱卻清晰的、與“噶當巴”傳承同源的穢邪波動。這波動並非單一源頭,而是如同蛛網般散布在這廣袤的高原上,但其中最為強烈、最為核心的一處,正指向西北方,烏斯藏都司治所附近,一座名為“大輪寺”的宏偉寺院。
大輪寺,乃是烏斯藏地區有數的大寺之一,香火鼎盛,信眾如雲,其主寺活佛更是被朝廷敕封為“大寶法王”一係的重要分支,地位尊崇,影響力極大。若“噶當巴”的傳承果真滲透乃至掌控了如此重要的寺院,其危害將難以估量。
趙清真並未直接打上門去。他深知,麵對如此盤根錯節的勢力,尤其是其披著神聖外衣的情況下,貿然以武力強攻,非但可能難以竟全功,更可能引發大規模混亂,傷及無辜信眾,甚至被反誣為“毀佛謗法”的邪魔。需以智取,需在道理上、在根子上,揭露其偽,動搖其基。
他再次變化形貌,收斂氣息,使自己看起來更像一位風塵仆仆、前來朝聖求法的遊方僧侶,混入了前往大輪寺的滾滾人流之中。
大輪寺果然氣象萬千。依山而建,殿宇重重,金頂在高原熾烈的陽光下閃耀著令人目眩的光芒。巨大的經幡從山腰一直延伸到山頂,隨風烈烈舞動。無數虔誠的信徒,一步一叩首,沿著漫長的台階向上朝拜,口中誦經之聲匯聚成一片低沉的、充滿力量的海洋。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酥油香、藏香,以及一種莊嚴肅穆的宗教氛圍。
表麵看來,一切無比殊勝,無可指摘。
趙清真隨著人流入寺,神識卻如同最精細的觸須,悄然蔓延開來。在止水鏡的輔助下,他清晰地感知到,在這浩瀚磅礴的正麵信仰之力深處,確實混雜著一股極其隱晦、卻根深蒂固的穢邪之氣。這氣息並非彌漫全寺,而是主要集中在後山一片守衛森嚴、被稱為“內明院”的區域,以及少數幾位身居高位、周身籠罩在濃鬱靈光中的喇嘛身上。尤其是那位端坐於主殿法台之上,接受萬眾朝拜的“坐床活佛”——丹增多吉,其氣息如淵似海,佛法修為精深,但在那浩瀚佛光的最核心處,止水鏡卻反饋出一絲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扭曲與陰翳。
“果然……水滴石穿,魔性已深植核心。”趙清真心中凜然。這位丹增多吉活佛,即便不是“噶當巴”傳承的核心人物,也定然與之有著極深的牽連,甚至其本身,就可能是在這扭曲教義下成長起來的“產物”。
他在寺中盤桓數日,每日聽經聞法,觀察僧侶言行。他發現,大輪寺公開宣講的佛法,大多是大乘顯教的慈悲、空性等正理,堂皇正大,挑不出錯處。然而,在一些針對特定根器弟子的“小範圍開示”中,尤其是在“內明院”流傳出來的一些“密意”,便開始摻雜私貨,隱隱指向“欲樂為道”、“即身成佛需猛厲方便”等歪理邪說,與桑耶卻林古經中記載的“噶當巴”謬論如出一轍。
時機漸漸成熟。這一日,恰逢大輪寺舉行一年一度的“辯經大法會”。四方僧侶雲集,於寺前廣場之上,依照古製,展開激烈的佛法辯論。擊掌之聲、詰問之聲、引經據典之聲不絕於耳,氣氛熱烈而莊嚴。
趙清真知道,這是最好的舞台。他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在這佛法辯論的最高殿堂,撕開那層偽裝!
他並未急於上場,而是靜立人群之中,觀摩良久。直到一位“內明院”的高僧,在辯論中隱隱提及“煩惱即菩提,生死即涅槃,貪嗔癡性即是佛性”,並引用某些被曲解的密續經文,為其“即貪欲而離貪欲”的邪見張目時,趙清真知道,機會來了。
他排眾而出,步履從容,走到廣場中央,對著那位高僧以及高坐法台之上的丹增多吉活佛,合十一禮,聲音清越,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廣場:
“貧僧有一惑,請大師開示。”
那內明院高僧見是一位陌生的遊方僧,微微蹙眉,但礙於辯經規矩,隻得道:“請講。”
趙清真朗聲道:“方才聞大師所言,‘煩惱即菩提,生死即涅槃’。敢問大師,此‘即’字,作何解?是‘等同’之義,還是‘轉化’之義?若言等同,則眾生本是佛,何須修行?殺人放火亦是菩提業否?若言轉化,則需依何法、仗何力,方能轉煩惱為菩提,化生死為涅槃?此轉化之關鍵,究竟在於‘離執’之智慧,還是在於‘沉溺’之貪欲?”
他這番話,引用的正是大乘佛法的基礎正見,直接點中了對方那模糊兩可、容易引人入歧途的關竅。
那高僧麵色微變,強自鎮定道:“汝乃小根器人,不解密意。此‘即’字,乃不思議境界,離於言詮。需依止上師,得秘密灌頂,於妙欲中體會空樂,方能證知。”
“哦?”趙清真步步緊逼,“若離於言詮,大師方才又何必言說?若需秘密灌頂,於妙欲中體會,敢問大師,此‘妙欲’具體所指為何?是世間男女之欲否?若然,則與凡夫沉溺愛河何異?其‘空樂’之樂,是離執之清淨法喜,還是根識之粗重觸樂?若為後者,與畜生道之欲樂又有何區別?僅憑上師一言‘秘密’,便可混淆是非,顛倒聖凡乎?”
他詞鋒犀利,直指本質,每一問都如同利劍,刺向對方教義中最脆弱、最見不得光的部分。廣場上原本喧鬧的辯論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突然出現的遊方僧與內明院高僧身上。
那高僧被問得啞口無言,額頭見汗,隻能反複強調“汝未得灌頂,不解密義”,“誹謗密法,罪過無邊”。
趙清真不再看他,轉而麵向高台之上的丹增多吉活佛,洪聲道:“活佛乃大寺之主,法王傳承,當為眾生開顯正法,破諸邪見。敢問活佛,佛法核心,是‘般若智慧’破執顯空,還是‘貪欲方便’沉溺認賊?古老經義有雲:‘所謂雙運,非指男女色身之交合,乃指方便與智慧之合一,悲心與空性之無別。若以淫.欲為道,執著樂受,即是認賊作父,背離般若,墮入魔羅網中。’此言然否?”
他直接引用了桑耶卻林古經中的原文,聲音如同洪鍾大呂,震得整個廣場鴉雀無聲。許多真正有學養的僧侶聞言,皆露出思索之色。
丹增多吉活佛一直微闔的雙目緩緩睜開,其目光深邃,如同古井,看不出喜怒。他凝視趙清真片刻,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股奇異的磁性,仿佛能安撫人心:“佛法廣大,契機施教。顯密圓融,各有方便。汝所引古經,固然不錯,然時移世易,根器不同。為度剛強眾生,有時亦需以欲勾牽,漸次引入佛智。此乃菩薩善巧,非汝所能妄測。”
他話語平和,卻隱隱將趙清真定位為“不解善巧”、“妄測佛法”的淺見之輩。
趙清真卻微微一笑,毫不退讓:“活佛所言‘以欲勾牽’,不知這‘欲’勾牽之後,是令其‘離欲’,還是令其‘沉溺’?若最終不能導向‘離執’與‘空性’,反令其執著更深,此‘勾牽’是度人之舟筏,還是陷人之泥沼?若‘善巧’之名,可行魔羅之實,則佛法尊嚴何在?眾生慧命何存?”
說到此處,他不再隱藏氣息,那煉虛合道初期的磅礴道韻自然流露,雖非佛門法力,卻中正平和,浩瀚無邊,隱隱與天地大道相合,散發出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同時,他取出了那麵“止水鏡”。
止水鏡在他手中,不再朦朧,鏡麵清光流溢,仿佛能照徹世間一切虛妄。
丹增多吉活佛在看到止水鏡的刹那,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震動。
趙清真將鏡光並不針對普通僧眾,而是緩緩掃過那幾位氣息隱帶穢邪的內明院高僧,最後,定格在丹增多吉活佛身上。
“真金不怕火煉,正法不懼鏡照。”趙清真聲音沉凝,“活佛既言善巧,何不在此鏡光之下,讓大家一觀,您這‘善巧’背後,究竟是純淨菩提心,還是……藏著那‘噶當巴’的魔影?”
“噶當巴”三字一出,如同驚雷炸響!廣場上一些年長、知曉些內情的僧侶頓時嘩然!
丹增多吉活佛臉色終於變了,他周身那浩瀚的佛光劇烈波動起來,試圖抵抗止水鏡的清光。然而,止水鏡乃古德為破邪顯正所留,專照心性根源。在鏡光籠罩下,丹增多吉活佛那莊嚴法相之後,竟隱隱浮現出一尊扭曲的、充滿貪嗔與占有欲的陰森虛影!那虛影的模樣,竟與古籍中記載的“噶當巴”有幾分相似!同時,鏡光亦照出,他體內法力流轉的核心,纏繞著無數細密的、由眾生怨念與邪淫之氣凝聚的黑紅色絲線!
“魔……魔障!”
“活佛他……”
廣場之上,一片驚駭!
“妄鏡!毀謗!”丹增多吉活佛再也無法保持鎮定,勃然大怒,周身佛光轉為暗金,帶著滔天的威壓與一絲猙獰,猛地從法台上站起,一掌向趙清真拍來!掌風之中,竟隱現骷髏、毒蟲、交.媾男女等汙穢幻象,乃是極為高深狠毒的邪法!
他這一出手,便徹底暴露了其根基不正的本質!
“冥頑不靈!”趙清真早有準備,歸塵劍並未出鞘,隻是並指如劍,引動歸墟意境,化作一道混沌色的劍指,點向那遮天蔽日的邪掌!
“歸墟——化!”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那蘊含無邊邪力與汙穢幻象的巨掌,在接觸到混沌劍指的刹那,如同陷入了無形的泥沼,其蘊含的所有能量、法則、意念,都被迅速分解、化歸、湮滅,最終消散於無形!
與此同時,趙清真將止水鏡高高祭起,清輝大放,如同明月升空,照亮整個大輪寺廣場!鏡光所及,那些內明院的高僧紛紛原形畢露,周身穢邪之氣無法隱藏,發出痛苦的嘶嚎。而普通的、心懷正信的僧侶與信徒,在鏡光下隻覺心神清明,並無不適。
“諸位請看!”趙清真的聲音響徹天地,“此即大輪寺核心之秘!此即‘噶當巴’魔道真容!佛法慈悲,然不容邪魔竊據!爾等若還有正信,當自抉擇!”
真相大白於天下!信仰崩塌的驚呼聲、憤怒的斥責聲、混亂的奔走聲瞬間充斥廣場。
丹增多吉活佛見事已敗露,麵目徹底扭曲,狂吼一聲,周身暗金邪光暴漲,便要施展更厲害的邪法,甚至可能拉上整個寺廟陪葬。
趙清真豈容他肆虐?歸塵劍終於出鞘!暗金色的劍光如同開天辟地的第一縷光,帶著淨化一切邪妄、回歸本源的大道真意,直斬而下!
“歸墟——斬妄!”
劍光過處,那滔天的邪氣如同滾湯潑雪,紛紛潰散。丹增多吉活佛祭出的所有邪異法器、護身神通,在歸墟劍罡麵前皆不堪一擊!
“不——!我乃法王!!!”在絕望的咆哮中,劍罡掠過其身軀。
沒有血肉橫飛,丹增多吉活佛的肉身與神魂,在那蘊含歸墟真意的劍光下,如同沙塔般寸寸瓦解,其核心那扭曲的“噶當巴”魔影發出淒厲的尖嘯,最終一同化為最精純的元氣,回歸天地。隻有一縷極其精純的、被魔性汙染前的本源佛性,被趙清真以微妙手段剝離,送入輪回,算是給了這位迷失者最後一絲慈悲。
隨著丹增多吉的伏誅和止水鏡的持續照耀,大輪寺內潛藏的“噶當巴”勢力被連根拔起,主要頭目或被廢,或自戕,或倉皇逃竄。
趙清真並未停留太久,他將止水鏡與桑耶卻林古經的副本留給了寺中幾位明顯心懷正法、德高望重的老僧,囑托他們重整寺規,弘揚正法。
經此一役,“噶當巴”傳承在烏斯藏的核心勢力遭受重創,其邪說真相亦在一定範圍內得以揭露。趙清真以慧劍與明鏡,滌蕩了雪域佛國的一大毒瘤。
他離開大輪寺時,身後是開始艱難自我淨化與重建的古刹,前方,依舊是廣袤而神秘的雪域高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