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滄波憶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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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炅對介入埃塞俄比亞政局,打通紅海糧食貿易線的勃勃野心瞬間熄滅,小手在禦案下方握拳,奶凶奶凶的目光掃向盧九德。
“去天工院問問,李若璉有沒有奏章送來。”
禦書房內氣氛又開始緊張,吳阿衡看了眼施洪謨,他也感到頭痛無比。這個小參將莫非在海上被荷蘭人的大船嚇傻了,一回來就想報複回去。
他連忙開口。
“皇上,要不要把劉閣老他們也請來。”
吳阿衡想的是天工院阻止不了戰爭,那就內閣來。一旁的孫傳庭卻默默搖頭,在他看來,吳阿衡此舉太過單純,尋求陳子壯的支持都比直接搬動內閣明智,否則極易招致天工院的排斥。
孫傳庭和楊嗣昌都離開天工院了,軍事參謀中,吳阿衡和楊文嶽是同時進入的,按理,兩個人統領軍事參謀的機會是均等的。
吳阿衡這句話一出,他幾乎就落後楊文嶽一大截了,因為皇帝要的天工院不是內閣的附庸,天工院的人無論管文還是管武都要有製衡內閣的自覺的。
孫傳庭自己就是從這個位置出去的,他當然知道這個位置的份量。他和楊嗣昌都掛上了侍郎銜的,他是兵部侍郎總督鄖陽,楊嗣昌是戶部侍郎主管皇家銀行,都是實權。
算了,孫傳庭也不用為後來者擔憂了,反正天工院這個跳板他已經走完了。要謀事總不能謀身的,陛下就喜歡他這種做事風格也說不定。
吳阿衡的話出口,盧九德就停下腳步看向朱慈炅,朱慈炅倒是沒有多想,微微點頭。
“可以,首輔也請來。”
其實大明中樞對於土匪海盜是不怎麽重視的,一般情況下,巡撫就能清剿,隻要沒有打敗仗,中樞都懶得理各種各樣朱慈炅眼裏的“軍國大事”。
這種事實在太多了,有些偏遠地方衛所太窮,要找理由要錢,他們自己搞出幾百人的叛亂,隨便搞幾個人頭報功的事又不是沒有。
這種事多了,中樞也就漸漸有“狼來了”的鬆懈了。在這個事上,朱慈炅跟內閣的普遍看法很不一樣。
他總覺得土匪海盜就需要徹底清剿,因為他的前世就是這樣的。他根本沒有意識到,這個東西從遠古一直到他前世那個時代都一直合理存在,存在即合理。
在新中國之前,各種土匪海盜跟政府甚至是伴生關係。地方官如果不是想撈功勞,基本不會去動境內的這些人,這些人除非野心膨脹,天下動亂,也不會有人去招惹官府。
朱慈炅自己招攬的海盜“顧三麻子”其實就是這樣的,顧三麻子在明末江陰時的選擇,同日寇侵華時,土匪武裝抗日的選擇是同一回事。
顧三麻子該有的“惡”一點也不少,按照朱慈炅的政治理念其實根本不值得赦免,他和王嘉胤這樣的邊軍百戶官完全不一樣。
朱慈炅坐在禦座上,讓劉若愚攤開海圖,目光一直盯在上麵,始終沉默不語,他想的是劉香這股海盜。
鄭芝龍招安後,沿海海盜其實亂了,因為朱慈炅沒有像曆史上一樣允許鄭家做大,一統東南海麵,東南海盜現在分化成了更複雜的好幾股勢力。
朱慈炅從白澤衛的情報得知,劉香實際上已經被揍過一次了,好像是一個姓李的和一個姓林的新海盜頭目聯手幹的。
那個姓林的家夥,白澤衛懷疑是鄭芝龍的黑手套,鄭芝龍家族洗白了,但似乎並沒有完全放棄海上。
當然鄭芝龍本人和這個人是完全沒有聯係的,他人雖然年輕,但做事卻非常老辣,白澤衛的消息是鄭芝豹和這幫人有過接頭。
鄭芝豹負責廣東航線,他和海盜有聯係,說是打點關係也說得通。朱慈炅並沒有認真計較,他也沒指望一家子海盜做純臣,一點小事他還是能容忍的。
劉香想插手福建外海,接手鄭家離開後的巨大空間,結果被人揍得滿頭包。這件事,朱慈炅是喜聞樂見的,反正狗咬狗,無所謂。
朱慈炅以為他們互相消耗,東南海麵的海盜勢力都已經很弱了,卻沒想到又聽到了劉香的消息,這家夥竟然跟荷蘭人攪合到了一起。
南直外海,大明的海上力量空前強大,甚至還有西班牙人和葡萄牙的人的夾板船停靠,他們肯定不敢招惹。
但在廣東,海軍抽調了衛所的福船又沒有補充,葡萄牙人也滿載貨物回歐羅巴了,澳門加上剛剛從紅海回來兩艘船也不過五艘。
荷蘭人如果要突襲澳門,有劉香這個帶路黨,成功可能不小。
李若璉注意到了劉香的異動,但很可能他們的目標並不是廣州,對於海盜來說,進廣州無疑找死,但澳門,朱慈炅嚴重懷疑。
荷蘭人一直在跟葡萄牙人幹仗,而澳門的葡萄牙人以為跟大明達成了密約,就萬事大吉了,防禦鬆懈得很。
朱慈炅的手指敲擊在澳門的海圖位置上,他已經從震怒中恢複冷靜,對自己的軍事判斷能力還是很有自信的,畢竟他也是參加過大戰的人,平時接觸學習的也都是人精。
要救葡萄牙人嗎?
救肯定要救,西班牙終是對手,但葡萄牙卻可以是夥伴,這份盟約甚至是可以傳世的。不隻是葡萄牙願意讓出麻六甲,更在於這個國家沒有翻臉的資本。
事強以力抗,事弱當以恩結。這是朱慈炅自己的政治智慧。況且,這不單單是葡萄牙人的事,澳門也是自己的領土。
朱慈炅更考慮的是,大明該在何時介入。不能讓葡萄牙人損失太大,在東亞,葡萄牙人的力量已經可以看成大明的力量了。
當然,最好也能讓葡萄牙人肉痛一下,這樣他們才能更加依靠大明,大家的關係才會更好嘛。隻是,其中分寸,李若璉拿捏得住不?
內閣久久沒來,禦書房很安靜,幾人甚至有心思仰望朱慈炅頭頂“日月重光”的匾額。小皇帝的書法又進步了,漸有風骨,以他的年齡,簡直是天才中的天才。
吳阿衡憂心的是全局局勢,他是非常反對朱慈炅動不動就浪戰的。大明的糧食危機越來越嚴重,多地減產,王之心剛剛買回來那點東西簡直杯水車薪。
吳阿衡作為軍事參謀,也漸漸習慣了朱慈炅的風格。戰略醞釀階段可以隨便說,一旦決定了,哪怕錯的也要執行,要阻止開戰的時間隻能是現在這個時候。
不過,他和孫傳庭都剛剛從劉家港回來,還不知道他們離開這兩天,朱慈炅又布局了烏斯藏,剛剛派出了六員大將。
吳阿衡害怕自己說得越多,小皇帝越逆反,幹脆坐在椅子上抱著手等內閣閣老到了再開口。他卻忘了,禦書房隻有四把椅子,閣老們來了,他還有座位嗎。
沈壽崇對施洪謨貿然插嘴極為不滿,簡直是節外生枝,且此事他負有連帶之責。當即毫不猶豫地瞪了施洪謨一眼,目光中威壓之意盡顯,迫其噤聲,隨即自己也沉默下來。
施洪謨也感覺到自己可能闖禍了,收拾荷蘭人是一件大事,自己不該多嘴的。他是不敢再開口,默默低頭數起了金磚縫數。
隻有孫傳庭相對輕鬆,回來得知自己要外放後,心情非常不錯,畢竟終於升官主政一方。他今天來禦書房,不過是站好最後一班崗,順便完成履職前的陛見。
孫傳庭已經在心中默默做好角色轉換了,他將和蔣德璟、汪起龍共事,兩個下屬關係其實非常近,蔣德璟是天工院同事,汪起龍也並肩戰鬥過,還一直被他管著。
卻不知道朱慈炅凝神思考後,抬頭第一個就找到他。
“伯雅,鄖陽的事朕定了。你知道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