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忠烈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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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劉子吟的想法,該先讓貿易島賺到大筆銀子往國庫送,讓朝堂上下嚐到甜頭,讓國庫離不開貿易島,到時候劉茂山若來侵擾,不需他們開口,朝廷那群官老爺就饒不了劉茂山等人。
“如今要做的,便是一個忍字。唯有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成大事!”
陳硯目光落在麵前的供詞上,一張一張看著。
從這裏的隻言片語,陳硯就知那劉茂山極其強大,縱使他拚上整個鬆奉,也無法匹敵。
而鬆奉的民兵與百姓,會因為他的一時衝動而招來滅頂之災。
一個合格的政客,在實力不足時該蟄伏起來,悄然發展,待到時機成熟再出手,一擊必殺。
劉子吟考慮的就是大局為重,唯有將貿易島搞起來,往朝廷送大量的銀子,展現出貿易島的價值,方才能讓朝廷重視貿易島,不允許其他人的染指。
無論是劉茂山,還是陳硯被刺殺,亦或者白糖沉海,都需得為貿易島開海而先行壓下。
“以東翁的潛力,必有再進中樞之日,到那時手中就能有更多權力,再想辦什麽便容易得多。”
陳硯自是明白劉子吟的用心,如今他已沒了天子這座靠山,行事本就不該與此前一般不顧後果。
他終究還是站得太低了。
陳硯放下手裏的供詞,起身走出倉房。
劉子吟瞧著他的背影漸漸在門口消失,雙手緩緩背到身後。
東翁宛如那意氣風發的少年,在官場上橫衝直撞,生生被他撞出一條路走了進去。
可真正進去後,要守官場的規則才能爬到高處。
身為一方父母官,該坐鎮後方,以保護自己與百姓安全,他親自前往戰場拚命,實乃意氣用事。
……
陳硯出了倉房後,隻帶了陳茂與另外兩名護衛,在島上巡視。
這幾日,整個島的下水已按照計劃做了一大半,有些地方遇到困難,那些工匠也都商量著給了解決之法,倒也有條不紊。
陳硯邊走邊看,又指出一些問題,讓工匠們再想法子。
不知不覺便到了忠烈碑附近,遠遠瞧見一名二十多的婦人正領著一名五六歲的女娃跪在忠烈碑前,將竹籃裏的碗碗碟碟往外拿,整齊地擺放在忠烈碑前方。
此時,婦人又拿出一捆黃表紙,拆開後拿了幾張點燃輕輕放到地上,再將那捆黃表紙往火裏送,火燒得越發旺盛。
女子拿出一把香,在火上點燃,分了女娃三根,母女二人跪在地上,對著忠烈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就將香插進石碑前一個簡陋的香爐裏。
青煙繚繞,婦人對著石碑說了會兒話,又領著小女娃朝著石碑磕了三個響頭,將貢品一件件往竹籃子裏撿。
那婦人提起籃子,牽著女娃的手轉身,就見一個身穿緋色官服的人領著三名護衛站在不遠處。
這貿易島上穿緋色官服的,必是鬆奉知府陳大人。
“甜寶,快給大人磕頭!”
婦人拽著那女娃就要跪地,陳硯出聲阻攔,婦人卻不管不顧,堅決帶著那名為甜寶的女娃給陳硯叩了三個響頭,才領著孩子起身。
婦人一身粗布衣裳,補丁縫得極整齊,麵容憔悴,雙眼紅腫,顯然是才哭過。
旁邊的女娃麵色泛黃,臉上沾了灰土,倒顯得一雙眼睛清澈明亮。
陳硯席地而坐,笑著問甜寶:“你是從鬆奉來的?”
甜寶瞧見陳硯的官服,本有些害怕,可見陳硯如她爹一般隨意往地上一坐,又覺得官老爺沒那般可怕,就應道:“娘帶我從鬆奉坐劃子來祭拜爹。”
“你爹叫什麽名字?”
甜寶朗聲道:“我爹叫江海。”
陳硯的目光移到忠烈碑上,第三個名字就是江海。
自忠烈碑立起來後,每日都有人前來祭拜。
甜寶與她娘隻是其中極不起眼的一對母女。
隻是看著眼前的小丫頭,陳硯心裏卻頗不好受。
沉默片刻,他才道:“你爹是英雄。”
甜寶咧了嘴,笑得眉眼彎彎:“娘說了,爹打死了倭寇,爹是為了護著我們鬆奉才死的,爹最厲害!”
陳硯靜靜看著甜寶的笑臉,沉靜片刻,才問她:“想你爹嗎?”
甜寶轉頭看了眼她娘,見她娘別過頭,她轉頭對陳硯道:“娘說了,等我以後老死了,就能見到爹了。”
陳硯摸摸她的頭頂,旋即指著忠烈碑對甜寶道:“想你爹了就來這石碑看看,有難處了就去府衙找我。”
不待甜寶開口,江海媳婦趕忙道:“大人給咱發了那麽些銀錢,咱生活挺好,沒什麽困難。”
陳硯仰頭看向江海媳婦:“家中可還有兄弟?”
“還有個小叔子在貿易島當勞力掙錢,公公早年就沒了,婆婆腿腳不好,留在家裏。”
因陳硯坐在地上,江海媳婦雖是站著的,卻不敢俯視陳硯,隻能低垂著眉眼,頗為局促。
陳硯心情沉重道:“是本官考慮不周到,才讓他們喪命。”
他當時已隱隱覺得一切太順,就該做足準備,多派些船跟著度雲初一同前往南潭島,也就不至於死這麽多人。
呈送到他麵前的隻是一串傷亡數字,可每一個數字後是一條人命,更是一個個家庭。
一旦他為了開海,將此次與海寇之戰壓下,這些人的榮耀就隻有這一塊石碑。
陳硯能找出無數個理由來顧全大局,隱忍不發,唯獨在這些民兵的家人麵前,他抬不起頭。
江海媳婦趕忙道:“民婦不懂那些,民婦隻知大人是好官,大人來了鬆奉,我們能填飽肚子,孩子她爹能領軍費。孩子她爹活著時和民婦說,大人招安了他,他這條命就是大人的,隻要大人用得著,盡管拿去便是,左右他還有兄弟,死了也不打緊。”
自瞧見有人上島祭拜,陳硯總會在身上帶包糖,此時正好送給甜寶。
讓一名護衛幫著將人送走後,陳硯就站在忠烈碑麵前靜靜坐著,仰頭看著那上麵的一個個名字。
忠烈碑是從鬆奉找來的一塊大石頭,簡單打磨了下就讓石匠按照名單一一將名字雕刻上去,再立在貿易島上。
起初他隻是為了給與這些犧牲者一份榮耀,此時陳硯卻將這些名字一一記在心裏。
以前的他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最近的他是明知不可為而不為。
今日起,他便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了。
陳硯站起身,隨意拍拍官服上的灰,轉身,大步朝著倉房的方向而去。
官場上為大局而妥協的人太多了,不必多一個陳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