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心海波瀾,抉擇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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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朝使者的到來,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在乞兒國的宮廷內外激蕩起層層漣漪。那封來自遙遠故國的密信,由使者恭敬又帶著幾分審視地呈上,字裏行間是唐皇看似溫和實則不容置疑的“召喚”與“恩典”——十年之期已至,迎歸故裏,冊封國後夫人,享無上尊榮。
    消息像長了翅膀,迅速飛遍了宮廷的每一個角落。毛草靈,這位十年間將乞兒國從積弱帶向繁榮,深受皇帝信賴與百姓愛戴的“鳳主”,瞬間被推到了風口浪尖。她將自己關在鳳儀殿的內書房中,屏退了所有宮人,隻留那封攤開的密信在案幾上,燭火跳躍,映照著她複雜難明的麵容。
    十年了。
    她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這裏的風沙、這裏的飲食、這裏略帶異域腔調的語言,以及身邊那個從陌生到熟悉,如今已深刻入她生命軌跡的男人——乞兒國皇帝,赫連決。可這封來自“故鄉”的信,卻輕易地撬開了她刻意塵封的記憶閘門。
    她想起穿越初時的惶恐與無助,想起青樓裏那些帶著憐憫與算計的目光,想起老媽子與她商議替嫁時的孤注一擲……然後,是和親路上的顛簸驚險,初入乞兒國宮廷時的如履薄冰,與後宮妃嬪明爭暗鬥的步步驚心,還有與赫連決從相互試探到彼此傾心,攜手推行新政,共禦外敵,平定內亂的點點滴滴……
    這十年,她不再是那個懵懂無助、隻求自保的現代靈魂毛草靈。她是乞兒國的鳳主,是赫連決並肩作戰的妻子,是無數乞兒國百姓眼中帶來希望與福祉的象征。她在這裏傾注了心血,建立了功業,也收獲了愛情與親情(將赫連決視作親人)。這裏的每一磚每一瓦,似乎都浸透著她的汗水與情感。
    可是……唐朝。
    那裏是她這具身體的“根”,有她名義上的“家人”。雖然記憶模糊,但血脈的牽絆和潛意識裏對“故土”的歸屬感,在此時變得異常清晰。國後夫人……那是比乞兒國皇後更尊崇的地位,代表著母國對她的最終認可和至高無上的榮耀。回到那裏,意味著遠離這裏的風沙,重歸熟悉的繁華與精致,身份也將更加“名正言順”。
    留下?還是回去?
    留下,意味著徹底斬斷與母國的聯係,可能背負“背棄故國”的罵名,未來兩國關係若有變故,她將處於極其尷尬的境地。而且,赫連決……他雖挽留,但帝心難測,十年恩愛,是否能抵得過江山社稷的權重?她不敢全然篤信。
    回去,則意味著放棄這裏十年經營的一切,離開深愛的丈夫,離開視她如母的皇子公主,離開那些信賴她、擁戴她的臣民。回到一個雖然尊榮卻可能充滿新的勾心鬥角的陌生環境,去做一個被高高供起的“國後夫人”,真的會比現在更快樂嗎?
    心亂如麻。
    “娘娘,”貼身大宮女秋紋在門外輕聲稟報,“陛下往這邊來了。”
    毛草靈深吸一口氣,迅速將眼底的掙紮與脆弱掩去,恢複了平日裏的端莊從容。她將密信折好,收入袖中。
    赫連決大步走了進來,他揮退了宮人,深邃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毛草靈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擔憂與探究。“靈兒,唐國來使的事,朕已知道。”他開門見山,聲音低沉,“你怎麽想?”
    毛草靈抬眸看他,試圖從他眼中讀出除了擔憂之外的情緒——是否有疑慮,是否有權衡,是否有……一絲讓她離開的念頭?但她隻看到了滿滿的關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陛下,”她垂下眼瞼,聲音盡量平穩,“此事來得突然,臣妾……心緒有些亂。”
    赫連決走到她身邊,握住她微涼的手。他的手溫暖而有力,帶著常年握劍的薄繭。“朕知道。”他沉聲道,“唐皇許你國後之位,確是殊榮。你……若想回去看看,朕不攔你。”
    他的話讓毛草靈心頭一緊。不攔?他竟說得如此輕易?
    似乎察覺到她的情緒,赫連決握緊了她的手,語氣變得無比鄭重:“但朕希望你知道,乞兒國需要你,朕……更需要你。這十年,沒有你,就沒有乞兒國的今日。你是朕的皇後,是乞兒國的鳳主,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唐國能給你的尊榮,朕也能給你,甚至更多!朕給你的,是並肩天下的信任,是禍福與共的夫妻之情!”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眼神灼熱而真誠。毛草靈的心被狠狠觸動,一股暖流湧上,幾乎要衝垮她強裝的鎮定。
    “可是……”她聲音微啞,“母國……家人……”
    “朕已下令,厚待唐國使者,並以國禮相待。”赫連決道,“你若思念家人,朕可以派人將他們接來乞兒國頤養天年,保他們一世富貴安康。你若想維持兩國邦交,朕亦可與唐皇修書,陳明利害,確保兩國永結同好。但讓你以離開朕、離開乞兒國為代價去換取所謂的‘尊榮’,朕絕不答應!”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確而強勢地表達他的“不答應”。毛草靈望著他,看著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堅定和那深藏其下的害怕失去的脆弱,心中的天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傾斜。
    然而,就在她心防鬆動之際,宮人再次來報:“娘娘,宮外幾位老臣聯名上書,懇請娘娘以乞兒國江山社稷為重,勿棄我國臣民而去!”
    緊接著,秋紋又進來,低聲道:“娘娘,京城百姓聽聞消息,自發聚集在宮門外,跪求娘娘留下……”
    毛草靈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雖看不到宮門外的景象,但那隱隱傳來的、匯聚成片的懇求聲,卻如同海浪般一波波衝擊著她的耳膜,也衝擊著她的心。
    臣子的期望,百姓的挽留,還有身邊這個男人毫不掩飾的愛意與需要……
    留下,似乎不再是簡單的個人情感選擇,更背負上了沉重的責任。
    回去,則像是一種背叛,對赫連決的背叛,對乞兒國臣民的背叛,也是對過去十年那個奮力拚搏的自己的背叛。
    抉擇的重量,從未如此刻般清晰而沉重地壓在她的心頭。她知道,無論最終選擇哪一條路,都必將掀起巨大的波瀾,改變許多人的命運。
    她緩緩閉上眼,感受著夜風的涼意,也感受著身後赫連決專注而緊張的目光。
    這一夜,鳳儀殿的燈火,亮至天明。心海波瀾壯闊,抉擇,迫在眉睫。
    天色在毛草靈紛亂的思緒中,漸漸由沉黯轉為灰白。鳳儀殿內的燭火燃盡,隻餘下清冷的晨光透過窗欞,映亮了她眼底的疲憊與血絲。一夜未眠,心海裏的驚濤駭浪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在黎明時分變得更加清晰、更加殘酷。
    赫連決早已離去,他需要去麵對朝堂上因此事必然掀起的波瀾。離去前,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言,有關切,有期待,也有一絲帝王的審慎。他沒有再逼問,隻是留下了一句:“靈兒,無論你最終如何決定,朕……都希望你能遵從自己的本心。但朕的立場,昨夜已明。”
    遵從本心?毛草靈澀然一笑。她的本心早已被責任、情感、道義切割得支離破碎。
    “娘娘,”秋紋悄無聲息地進來,奉上一盞溫熱的參茶,看著毛草靈憔悴的臉色,心疼道,“您多少歇息一會兒,再用些早膳吧?禦廚房準備了您最愛吃的……”
    “撤了吧,沒胃口。”毛草靈擺擺手,聲音沙啞,“秋紋,你去打聽一下,今日朝會上,眾臣都是如何議論此事的。”
    “是,娘娘。”秋紋領命,擔憂地看了她一眼,悄然退下。
    殿內重歸寂靜。毛草靈走到梳妝台前,看著銅鏡中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容顏。十年宮廷生涯,洗去了青樓時的稚嫩與惶恐,沉澱下的是屬於一國之後的雍容與威儀,眉宇間卻難掩此刻的掙紮與倦怠。這具身體屬於唐朝,可這十年塑造的靈魂,卻已深深烙上了乞兒國的印記。
    不久,秋紋去而複返,臉色帶著幾分凝重。
    “娘娘,”她低聲回稟,“朝會上……爭論很是激烈。”
    “說。”
    “以丞相為首的幾位老臣,言辭懇切,言道娘娘十年輔佐陛下,勵精圖治,使我國力大增,百姓安居,實乃國之柱石,萬民之福。若娘娘此時離去,非但於國是巨大損失,更恐動搖民心,令周邊虎視之國再生覬覦之心。他們……幾乎是聲淚俱下,懇請陛下無論如何要挽留娘娘。”
    毛草靈默默聽著,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丞相是看著她一步步走來的老臣,他的挽留,帶著沉甸甸的公義。
    “但……也有不同聲音?”她敏銳地捕捉到秋紋語氣中的遲疑。
    秋紋低下頭,聲音更輕:“是。以吏部尚書王大人為首的一些官員則認為……娘娘畢竟是唐國人,如今母國召喚,回歸亦是人之常情,且唐皇許以國後之位,若強行挽留,恐傷兩國和氣,於邦交不利。他們……他們甚至隱晦提及,娘娘久居後位,又深涉朝政,雖功勳卓著,但終究……非我族類,其心……難測。”
    “非我族類,其心難測……”毛草靈輕輕重複著這八個字,心口像是被冰錐刺中,驟然一痛,隨即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與憤怒。十年嘔心瀝血,竟抵不過一句“非我族類”!她在前方為這個國家殫精竭慮,後方卻有人因她的出身而猜忌質疑!
    這質疑,並非空穴來風。她知道,朝堂之上,派係林立,以往她聖眷正濃,功績赫赫,無人敢明言。如今唐朝使者一來,這潛藏的暗流便浮上了水麵。若她留下,這些猜忌是否會如影隨形?赫連決的信任,又能持續多久?帝王恩寵,從來都是最不可靠的東西。
    “還有呢?”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還有……幾位宗室親王似乎也有些微詞,認為陛下對娘娘……過於倚重,有損皇室威嚴……”秋紋的聲音幾乎細不可聞。
    毛草靈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果然,牽一發而動全身。她的去留,已不僅僅是她個人的選擇,更成了朝堂勢力重新洗牌的契機,成了考驗赫連決權威與決斷的試金石。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通報聲:“啟稟娘娘,幾位皇子、公主殿下前來請安。”
    毛草靈猛地睜開眼,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她整理了一下儀容,努力讓自己的臉色看起來不那麽難看:“快讓他們進來。”
    話音剛落,幾個小小的身影便爭先恐後地跑了進來,最大的不過八九歲,最小的才蹣跚學步。他們是赫連決與其他妃嬪所出的子女,但毛草靈身為皇後,對他們視如己出,悉心教導,孩子們也與她極為親近。
    “母後!母後!”孩子們圍到她身邊,仰著小臉,最大的皇子赫連琮扯著她的衣袖,眼圈紅紅地問:“母後,您是不是要回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了?琮兒不要母後走!”
    小公主也撲進她懷裏,奶聲奶氣地說:“母後不走,陪囡囡玩!”
    看著孩子們純真而依賴的眼神,聽著他們帶著哭腔的挽留,毛草靈的鼻子一酸,強忍了許久的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這十年,她不僅收獲了愛情,也收獲了這些孩子毫無保留的信任與依戀。若她離開,這些孩子該怎麽辦?赫連決政務繁忙,後宮其他妃嬪……她不敢深想。
    她蹲下身,將孩子們攬入懷中,聲音哽咽:“母後……母後還沒決定呢。”
    “不要決定!母後不要走!”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嚷著,緊緊抱住她,仿佛一鬆手她就會消失。
    安撫了好一陣,才讓乳母將情緒激動的孩子們帶下去。殿內重新安靜下來,毛草靈卻覺得心更加沉重了。孩子們的挽留,比任何臣子的諫言、百姓的請願都更直接地擊中她的心扉。
    午後,她心緒難平,信步走到禦花園中,想借景抒懷,理清思緒。卻不想,在荷花池畔,遇到了同樣心事重重、在此徘徊的赫連決。
    兩人目光相遇,一時竟相顧無言。最終還是赫連決先開了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朝會上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毛草靈點了點頭,看著他眉宇間的倦色,心中不忍:“讓陛下為難了。”
    赫連決苦笑一聲:“非你之過,是朕……以往或許太過順遂,未能及早察覺這些暗湧。”他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望著池中盛放的荷花,沉默片刻,道:“靈兒,朕知道你在顧慮什麽。‘非我族類’之言,傷你至深,朕已嚴斥王尚書,令其閉門思過。”
    毛草靈心中微暖,卻並未完全釋懷:“陛下,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即便陛下信我,又如何堵得住天下悠悠眾口?我若留下,此類言論恐不會絕跡,屆時,陛下又當如何?一次次為我與群臣爭執嗎?”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提出這個尖銳的問題。她需要知道他的態度,這關乎她未來的立足之境。
    赫連決轉過身,目光灼灼地凝視著她,語氣斬釘截鐵:“若連自己的皇後都護不住,朕這皇帝做得還有什麽意思?靈兒,朕信你,並非隻因你是朕的妻子,更因你這十年為乞兒國所做的一切!你的功績,蒼天可鑒,民心可證!那些宵小之言,動搖不了朕,更不應動搖你!”
    他握住她的雙肩,力道堅定:“至於邦交,朕自有考量。唐皇許你國後之位,無非是想借此彰顯恩德,或是有意借你影響乞兒國。朕會修書唐皇,陳明你於乞兒國不可或缺,願以更優厚的條件,換取你留下。若唐皇一意孤行……”
    他眼中閃過一絲屬於帝王的冷厲:“我乞兒國曆經十年生聚,國富民強,也並非沒有底氣!”
    看著他為了挽留自己,不惜準備與母國進行外交博弈,甚至隱含強硬,毛草靈的心劇烈地顫動著。他這是在用整個國家做賭注,來賭她的心!
    “可是……”她仍有最後一絲猶豫,“我的家人……”
    “朕說過,接他們過來!”赫連決毫不猶豫,“朕會以最高規格安置他們,讓他們安享富貴榮華,讓你再無後顧之憂!”
    所有理性的權衡,所有對未來的擔憂,在他這一連串毫不猶豫、擲地有聲的承諾與行動麵前,似乎都開始顯得蒼白無力。
    毛草靈望著他,望著這個與她相伴十年,共同經曆過無數風雨的男人。他或許有帝王的權衡與冷酷,但此刻,他對她的心意,真摯而滾燙。
    天平,在這一刻,徹底傾斜。
    她緩緩抬起手,覆上他緊握自己肩膀的手背,眼中氤氳的水汽終於凝結成珠,滑落臉頰,但嘴角,卻揚起了一抹如釋重負的、清淺而堅定的笑容。
    “陛下,”她輕聲開口,聲音雖輕,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清晰與力量,“臣妾……不走了。”
    赫連決瞳孔驟縮,巨大的狂喜瞬間淹沒了他,他猛地將她擁入懷中,緊緊的,仿佛要將她揉入骨血之中。
    “靈兒……朕的靈兒!”他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失而複得的激動與哽咽。
    荷花池畔,相擁的兩人,身影在夕陽的餘暉中被拉長。風起,吹皺一池春水,也仿佛吹散了連日籠罩在宮廷上空的陰霾。
    毛草靈將臉埋在他寬闊的胸膛,聽著他有力的心跳,心中一片寧靜。
    留下,或許前路仍有荊棘,仍有猜忌,但身邊有這個願意為她對抗全世界的男人,有她視若己出的孩子,有她一手參與建設的山河,更有萬千黎民百姓的期待……這重重牽絆,早已織成一張無法掙脫的網,將她與這片土地牢牢係在一起。
    唐朝,是故土,是來處;但乞兒國,是她的戰場,她的家園,她的……歸宿。
    心海波瀾漸息,抉擇,已定。接下來,便是麵對唐朝使者,以及處理因此決定而帶來的所有後續風波了。她知道,這並非結束,而是一個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