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續1 民心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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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草靈的決定,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巨石,漣漪迅速擴散至整個乞兒國的權力中樞。
    翌日清晨,大朝會。
    金鑾殿上,氣氛前所未有的凝重。文武百官分列兩側,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瞟向禦座之旁,那道珠簾後的倩影——鳳主毛草靈。也時不時瞥向殿中那位身著大唐官服,麵色倨傲的使臣,崔仁師。
    宇文昊端坐龍椅,麵色沉靜,不怒自威。他掃視群臣,緩緩開口,聲音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中:“崔使者,鳳主之意,朕已明了。她感念大唐皇帝陛下厚愛,然嫁入乞兒國十載,相夫教子,輔佐朝政,已與此地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血脈相連,實難割舍。鳳主願永為兩國睦鄰友好之紐帶,但乞兒國鳳主之責,重於泰山,不敢因私廢公。故,歸唐之事,恕難從命。國後夫人之封號,亦不敢受,望貴使回轉天聽,陳明情由。”
    宇文昊的話語清晰而堅定,直接將毛草靈的個人選擇,提升到了國家責任和兩國邦交的高度。
    崔仁師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他奉的是密旨,務必要將這位“安樂公主”帶回,至少,也要讓她接受“國後夫人”的封號,使其與乞兒國產生隔閡,便於大唐日後施加影響。沒想到,這出身青樓的替身公主,竟敢如此幹脆地拒絕!
    他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陛下,鳳主殿下!我皇陛下思女心切,十年離索,肝腸寸斷。骨肉親情,乃人倫大常,豈是‘責任’二字可以輕易割舍?殿下雖貴為乞兒國鳳主,然終究是我大唐血脈,陛下親女。如今父女團聚,享天倫之樂,承歡膝下,乃理所應當。更何況,國後夫人之位,尊榮無比,乃我皇對殿下的一片愛重之心,殿下豈可推辭?若執意不歸,恐傷我皇愛女之情,亦傷兩國和睦之氣,還望陛下與殿下三思!”
    這番話,軟中帶硬,既打親情牌,又以兩國關係相脅。
    殿內群臣聞言,不少人麵露憂色。大唐國力強盛,若真因此事交惡,對乞兒國絕非好事。
    毛草靈端坐珠簾之後,聞言,輕輕抬手,示意宮人將珠簾卷起。她的麵容清晰地展現在眾人麵前,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威儀。
    “崔使者。”她的聲音清越,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本宮多謝大唐皇帝陛下掛念。然,使者所言‘骨肉親情’,本宮卻有些疑惑。”
    她目光平靜地看向崔仁師:“十年前,本宮因家道中落,被送入教坊司,輾轉流離,幾近生死之時,可曾見有‘骨肉親情’來救本宮於水火?當年奉命和親,遠嫁這萬裏之遙的乞兒國,一路艱辛,九死一生,可曾見有‘家人’隻言片語的關懷?這十年來,本宮在乞兒國,學習禮儀,適應水土,輔佐陛下,治理國家,可曾見大唐有半分‘天倫之樂’的慰藉?”
    她每問一句,崔仁師的臉色就難看一分。這些都是無法辯駁的事實。
    毛草靈語氣轉冷:“如今,乞兒國在陛下與本宮治理下,稍顯安寧,百姓初得溫飽,使者便帶著‘國後夫人’的尊位而來,口口聲聲‘骨肉親情’,不覺得……有些諷刺嗎?”
    “殿下!”崔仁師急忙打斷,他不能讓毛草靈再說下去,“此一時彼一時!當年或有不得已之苦衷,如今陛下幡然悔悟,思念殿下,正是彌補之時啊!殿下豈可因舊怨而罔顧人倫?”
    “舊怨?”毛草靈輕輕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諷,“本宮並非心胸狹隘之人,亦非糾結舊怨。本宮隻是認清了一個事實。”
    她站起身,目光掃過殿中文武百官,最後落在宇文昊身上,與他交換了一個堅定的眼神,然後重新看向崔仁師,聲音陡然提高,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
    “這十年來,與本宮同甘共苦的是陛下!是與本宮並肩理政的是在座諸位臣工!是將信任與愛戴給予本宮的是這乞兒國的萬千黎民!”
    “是陛下,在本宮初入宮廷,舉目無親時,給予信任與尊重!”
    是諸位臣工,在本宮推行新政,步履維艱時,雖有爭議,卻最終鼎力支持!
    “是乞兒國的百姓,用他們的勤勞和善良,回應本宮的每一點努力,讓本宮看到這片土地的希望和未來!”
    她的聲音帶著情感,回蕩在大殿中,不少老臣回想起這十年風風雨雨,想起鳳主為這個國家付出的心血,不禁動容,眼眶微濕。
    “這裏,有本宮傾注心血的事業!有本宮視若己出的子民!有本宮生死相托的夫君!更有本宮無法推卸的責任!”
    毛草靈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如同金石墜地:“故,於公於私,於情於理,本宮都絕不能離開乞兒國!大唐的‘國後夫人’尊位雖重,卻重不過本宮對乞兒國的責任!大唐的‘天倫之樂’雖好,卻好不過本宮與陛下、與乞兒國百姓之間的深情厚誼!”
    “使者請回吧!將此言,原原本本,回稟大唐皇帝陛下!”
    一番話語,擲地有聲,情理交融,既駁斥了崔仁師的“親情”論調,又明確表達了紮根乞兒國的堅定決心,更將個人選擇與國家責任緊密結合,讓人無從反駁。
    崔仁師臉色鐵青,他沒想到毛草靈如此伶牙俐齒,更沒想到她在乞兒國有如此高的威望和堅定的支持者。他強壓怒火,冷聲道:“殿下此言,是要斷絕與大唐的親情,置兩國邦交於不顧了?”
    “放肆!”宇文昊猛地一拍龍椅扶手,聲如雷霆,“崔仁師!鳳主之意,便是朕之意!亦是乞兒國之意!你是在威脅朕與鳳主嗎?”
    帝王一怒,威壓瞬間籠罩整個大殿。護衛在殿外的金瓜武士似乎也有所感應,甲胄摩擦之聲隱隱傳來。
    崔仁師心頭一凜,意識到自己情急失言。他連忙躬身:“外臣不敢!外臣隻是……隻是憂心兩國和睦……”
    “兩國和睦,在於相互尊重,而非強人所難!”宇文昊語氣冰冷,“鳳主去留,關乎乞兒國國本,絕非兒戲!朕與鳳主,心意已決!使者若再無他事,便可退下,準備回國事宜吧!”
    這是直接下逐客令了。
    崔仁師知道事已不可為,再糾纏下去隻會自取其辱。他咬了咬牙,躬身道:“外臣……遵旨。外臣告退!”
    他灰溜溜地退出大殿,背影顯得有些狼狽。
    崔仁師走後,大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隨即,以丞相為首的文武百官齊齊跪倒在地,高聲呼道:
    “陛下聖明!鳳主千歲!”
    “鳳主心懷社稷,情係黎民,實乃我乞兒國之福!”
    “臣等誓死追隨陛下與鳳主,護衛乞兒國江山!”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表達著眾臣一致的擁護。毛草靈看著這一幕,心中暖流湧動。她知道,這不僅是出於對皇權的敬畏,更是對她這十年來所作所為的認可。
    然而,她也清楚,拒絕大唐,僅僅是開始。
    ……
    接下來的幾天,毛草靈並未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反而更加忙碌。她與宇文昊以及核心重臣進行了數次密談。
    “昊哥,崔仁師回去後,大唐絕不會善罷甘休。”毛草靈在禦書房內,對著巨大的疆域圖,眉頭微蹙,“最直接的可能,便是經濟封鎖,甚至……邊境摩擦。”
    宇文昊點頭,眼神銳利:“朕已下令邊境守軍加強戒備,嚴查往來商旅。同時,命戶部、工部加快儲備糧草、軍械。我們推廣的新稻種產量穩定,國庫糧倉充盈,足以支撐一段時間。”
    “經濟封鎖方麵,”毛草靈指向地圖上的幾個節點,“我們需盡快打通與西域、南海的商路,減少對大唐市場的依賴。之前與波斯、大食的貿易線路要進一步加強。另外,國內的手工業,尤其是絲綢、瓷器、茶葉,要鼓勵創新,提升品質,開拓新的市場。”
    “娘娘所言極是。”老丞相撫須道,“老臣已安排下去,鼓勵民間海商,並派使團出訪南洋諸國,重開******。”
    “還有內部。”毛草靈目光掃過在場重臣,“需防有人借機生事,散播謠言,動搖民心。輿情監控要加強,同時,將本宮為何留下的原因,以及大唐威逼的真相,通過邸報、說書人等渠道,巧妙地傳遞出去,讓百姓知曉,我們並非忘恩負義,而是被迫堅守家園!”
    “臣等明白!”眾人齊聲應道。
    就在毛草靈與宇文昊緊鑼密鼓地部署應對之策時,宮外,民間的反應也開始發酵。
    最初,隻是零星的消息在街頭巷尾流傳。但當崔仁師一行車隊灰頭土臉地離開京城,以及官方邸報隱晦地提及鳳主為保乞兒國而拒絕大唐“厚禮”的消息傳出後,民情瞬間被點燃了。
    茶樓酒肆中,人們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大唐皇帝想接鳳主娘娘回去享福,還封什麽國後夫人,被娘娘一口回絕了!”
    “真的?娘娘竟然拒絕了?那可是大唐啊!”
    “這還有假?娘娘說了,咱們乞兒國才是她的家,咱們百姓才是她的親人!她舍不得陛下,舍不得咱們!”
    “娘娘仁義啊!想想十年前咱們過的是什麽日子?再看看現在!要不是娘娘推廣新農具,興修水利,我家那幾畝薄田哪能養活一大家子?”
    “是啊!我閨女能在織造工坊做工,掙份體己錢,不用早早嫁人,也是托了娘娘的福!”
    “大唐這時候來要人?安的什麽心?是不是看咱們日子好過了,眼紅了?”
    “肯定是!想逼走娘娘,讓咱們再過回以前的苦日子!絕不能讓他們得逞!”
    民間的情緒,從最初的驚訝,迅速轉變為對毛草靈的感激、擁護,以及對大唐的不滿和警惕。
    這種情緒,在幾天後的一場突發事件中,達到了高潮。
    一支來自大唐的商隊,在入境檢查時,被查出夾帶大量未經允許的貨物,甚至還有一些敏感的鐵器。按律,本應扣押貨物,罰款了事。但邊關守將因近期局勢緊張,處理手段略顯強硬,與商隊護衛發生了衝突,導致數人受傷。
    消息傳回京城,被某些有心人刻意渲染,變成了“乞兒國無故扣押大唐商隊,毆打商人,意圖與大唐決裂”!
    謠言一起,京城內一些原本與大唐商貿往來密切的商戶頓時人心惶惶。而更多不明真相的百姓,則被激怒了。
    “欺人太甚!大唐這是要逼死我們嗎?”
    “鳳主娘娘都不跟他們回去了,他們還想怎麽樣?”
    “不能慫!跟他們幹!”
    就在群情激憤,幾乎要失控的時候,毛草靈站了出來。
    她沒有選擇壓製,而是以一種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直麵民意。
    這一天,她再次換上常服,沒有儀仗,隻帶著少數護衛,來到了京城最繁華的市集。
    她的出現,立刻引起了轟動。百姓們紛紛圍攏過來,激動地呼喊著“鳳主千歲”,但也有人麵帶憂色,欲言又止。
    毛草靈登上了一個臨時搭建的木台,目光掃過下麵黑壓壓的人群。她看到了憤怒,看到了擔憂,也看到了對她毫無保留的信任。
    她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靜。
    “各位父老鄉親!”她的聲音通過內力傳出,清晰地回蕩在每個人耳邊,“近日,市麵上有些流言,想必大家都聽說了。”
    人群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想聽鳳主怎麽說。
    “本宮今日在此,就是要告訴大家真相!”毛草靈語氣平和,卻帶著力量,“邊境之事,乃是因為大唐商隊違反我國律法,夾帶違禁之物,邊關將士依法辦事,過程中確有衝突,但絕非無故扣押,更非意圖與大唐決裂!”
    她將事實簡單陳述了一遍,沒有偏袒,也沒有激化矛盾。
    “但是!”她話鋒一轉,聲音提高,“本宮也要明確告訴諸位,更要告訴那遠在長安的人聽!”
    她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帶著一種決絕的氣勢:
    “我乞兒國,熱愛和平,願與四方鄰邦友好相處!但我們絕不懼怕任何威脅與挑釁!”
    “這十年來,我們辛勤耕耘,建設家園,不是為了在強權麵前卑躬屈膝的!”
    “本宮選擇留下,是因為這裏值得本宮守護!而你們,每一位辛勤勞作的百姓,每一位保家衛國的將士,才是這片土地真正的脊梁!才是本宮和陛下最大的底氣!”
    她指向遠方,仿佛指向那看不見的威脅:
    “若有人以為,憑借些許壓力,就能讓我們屈服,就能讓本宮離開,就能讓乞兒國的百姓再回到過去那暗無天日的日子——”
    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了振聾發聵的話語:
    “那是癡心妄想!”
    “本宮與陛下,與乞兒國共存亡!”
    “隻要本宮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允許任何人,破壞我們好不容易得來的安寧與繁榮!”
    “乞兒國,不可欺!乞兒民,不可辱!”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隨即,如同火山爆發般,震耳欲聾的呼喊聲衝天而起:
    “鳳主千歲!陛下萬歲!”
    “乞兒國不可欺!乞兒民不可辱!”
    “誓死追隨鳳主!保衛家園!”
    聲浪一波高過一波,匯聚成一股磅礴的力量,直衝雲霄。無數人熱淚盈眶,揮舞著手臂,表達著他們最堅定的支持。
    隱藏在人群中的各國探子,目睹此情此景,無不色變,迅速將消息傳遞出去。
    毛草靈站在高台之上,看著下方沸騰的人群,感受著那幾乎化為實質的民心力量,她的眼眶也濕潤了。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與這片土地,與這些人民,真正地血脈交融,生死與共。
    這民心的重量,重於泰山,是她做出抉擇最堅實的後盾,也是她麵對未來一切風雨,最強大的武器。
    宇文昊站在不遠處的閣樓上,看著高台上那個光芒萬丈的身影,眼中充滿了驕傲、愛戀,以及一絲如釋重負。
    他的靈兒,從來都不是需要他庇護的莬絲花。她是能與他並肩,共擔風雨的參天大樹。
    有她在,這乞兒國的天,塌不下來!
    (第173章 續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