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續2 暗湧與鐵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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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草靈市集宣言的效果立竿見影。沸騰的民意如同熔岩,迅速冷卻凝固,化作了一種沉默而堅定的共識。街頭巷尾的惶恐與猜疑被一種同仇敵愾的氛圍取代。商賈們不再抱怨邊境的嚴查,反而主動配合官府,清查貨品,甚至自發組織起來,捐款捐物,以備不時之需。工坊裏的工匠們日夜趕工,打造農具、軍械的效率憑空提高了三成。連學堂裏的蒙童,都在先生的帶領下,咿咿呀呀地念著“忠君愛國,護衛家園”。
民心可用,但毛草靈和宇文昊都清楚,這團燃燒的民意之火,需要理智的堤壩來引導,否則可能焚毀自身。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禦書房內,燭火再次燃至深夜。
“靈兒,你此舉雖穩定了民心,但也將我們推到了風口浪尖。”宇文昊指著地圖上與大唐接壤的漫長邊境線,眉頭緊鎖,“崔仁師铩羽而歸,大唐朝廷絕不會就此罷休。接下來,恐怕不隻是經濟封鎖那麽簡單。”
毛草靈穿著一身簡便的宮裝,頭發隨意挽起,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依舊清亮銳利。“我知道。他們在等一個借口,一個可以‘名正言順’插手我乞兒國內部事務,甚至興兵的借口。”
她拿起一份密報,這是潛伏在長安的“暗影”不惜代價送來的。“根據最新情報,大唐兵部近日有異常調動,隴右、河西兩道的府兵有集結跡象。雖然規模不大,但動向值得警惕。另外,鴻臚寺有人私下接觸西域諸國使者,似乎在試探他們對乞兒國的態度。”
“圍堵之勢已成。”宇文昊冷哼一聲,“想斷我外援,擾我邊疆,迫我就範。”
“還有內部。”毛草靈又拿起另一份奏報,語氣沉重,“這幾日,各地都察院上報,抓獲了十七名散播‘鳳主乃禍水,留之必招兵燹’謠言的細作。經審訊,大部分線索指向……國內某些與大唐商貿往來密切的世家。”
宇文昊眼中寒光一閃:“果然跳出來了!朕這些年對他們已是格外優容,沒想到他們竟敢吃裏扒外!”
這些世家大族,盤根錯節,在地方上勢力龐大。他們依靠與大唐的走私貿易牟取暴利,毛草靈推行新政,整頓商稅,規範市場,本就觸動了他們的利益。如今大唐施壓,他們便以為看到了機會,妄圖借外力扳倒毛草靈,恢複舊日特權。
“疥癬之疾,亦是心腹之患。”毛草靈沉聲道,“若不及時清除,一旦邊境有事,他們必成內應。”
“那就趁此機會,一並清理了!”宇文昊語氣森然,帶著帝王的殺伐果斷,“靈兒,你繼續穩住朝堂和民間大局。這些陰溝裏的老鼠,交給朕來處理。”
毛草靈看著他眼中熟悉的厲色,知道這位枕邊人即將掀起一場腥風血雨。她沒有勸阻,隻是輕輕握住他的手:“小心行事,勿要牽連過廣,動搖國本。”
“朕心中有數。”
……
接下來的幾天,乞兒國的朝堂表麵波瀾不驚,暗地裏卻潛流洶湧。
宇文昊以“整飭邊備,核查軍資”為名,派出數支由影衛和內衛高手組成的欽差隊伍,分赴各地。這些欽差手持密旨,行動迅捷如風,目標明確。
首先遭殃的是以隴西李氏為首的幾個大家族。他們仗著族中有人在朝為官,與邊境守將關係密切,長期壟斷對唐的鹽鐵、馬匹走私,獲利巨萬。欽差隊伍半夜闖入,直接控製族中核心人物,查抄賬冊、書信。鐵證如山,其與大唐邊將勾結,泄露軍情、偷運違禁物資的罪行昭然若揭。
隴西李氏家主李崇義在獄中猶自叫囂:“我李家乃百年望族,與大唐崔、盧幾家世代姻親!爾等安敢動我?不怕大唐天兵降臨嗎?”
負責審訊的內衛統領隻是冷冷地丟下一句:“陛下有旨,通敵賣國者,夷三族。你的崔家盧家姻親,若敢來犯,便是下一個。”
雷霆手段,迅雷不及掩耳。短短半月,三個盤踞地方、與大唐牽扯頗深的世家被連根拔起,主要成員或斬首或流放,家產充公。其黨羽官員也被清洗大半。朝野震動,那些原本蠢蠢欲動、心懷異誌的勢力,瞬間偃旗息鼓,噤若寒蟬。
宇文昊用鐵與血,向所有人宣告了背叛的下場,也極大地震懾了潛在的宵小。
然而,外部壓力並未因此減輕。
這一日,八百裏加急軍報傳入京城——大唐隴右節度使麾下的一支騎兵,以“追剿馬賊”為名,越過邊界,襲擊了乞兒國邊境的一個小型榷場(邊境互市市場),焚毀貨棧十餘座,擄走牛羊數百頭,殺傷護衛及商民數十人!
消息傳來,舉國嘩然!
這已不是摩擦,而是赤裸裸的武裝挑釁!
朝堂之上,群情激憤。武將們紛紛請戰,要求以牙還牙,出兵報複。
“陛下!唐狗欺人太甚!若不一戰,國威何存?!”
“請陛下發兵!臣願為先鋒,必斬那隴右節度使狗頭獻於闕下!”
文官集團則分為兩派。一派主戰,認為必須強硬反擊;另一派則主張克製,認為國力尚弱,不宜與大唐全麵開戰,應通過外交途徑嚴正抗議,同時加強邊防。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禦座上的宇文昊,以及珠簾後的毛草靈。
宇文昊麵色陰沉,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椅扶手,沒有說話,他在等毛草靈的態度。
毛草靈靜靜聽著朝臣的爭論,心中飛速權衡。她知道,這是一個關鍵的節點。示弱,則國威盡失,民心士氣受損,後續大唐的挑釁隻會變本加厲。強硬開戰,則正中對方下懷,可能將乞兒國拖入戰爭的泥潭。
她輕輕咳嗽一聲,大殿內頓時安靜下來。
“諸位大人。”她的聲音透過珠簾傳出,平靜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唐軍越境挑釁,殺我子民,焚我貨殖,此仇,不可不報!此恥,不可不雪!”
主戰派將領聞言,精神一振。
但毛草靈話鋒一轉:“然,如何報?如何雪?卻需斟酌。”
她緩緩道:“大唐國力強盛,兵多將廣,此乃事實。若我乞兒國舉全國之力,與之全麵開戰,即便能暫挫其鋒,自身亦必元氣大傷,非智者所為。隴右節度使此舉,看似囂張,實為試探,意在激怒我等,誘我主力出擊,彼便可尋隙而入,或另遣奇兵襲我腹地。”
主和派官員紛紛點頭稱是。
“那依鳳主之見,該當如何?”老丞相問道。
毛草靈站起身,珠簾晃動,她的身影若隱若現:“他打他的,我打我的。他欲激我決戰,我偏不隨他心意!”
她走到大殿中央懸掛的巨幅地圖前,拿起朱筆,在邊境線上畫了幾個圈。
“其一,邊境駐軍,提高戒備至最高等級。遇有小股唐軍越境,不必請示,堅決予以殲滅!打出我乞兒國軍的威風!”
“其二,”她的朱筆點向那幾個被襲擊的榷場附近,“組建精銳騎兵,以‘剿匪’為名,主動出擊,越境打擊唐軍的小型據點、巡邏隊!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但要控製規模,快打快撤,不留證據!”
“其三,”她的筆鋒轉向朝堂,“外交抗議照常進行,措辭要極其強硬,向大唐朝廷,向天下昭告其不義之行!同時,將唐軍暴行,詳加記錄,繪製成圖,通過商隊、使者,廣為傳播!我們要占據道義製高點!”
“其四,”她看向戶部和工部官員,“加速戰略物資儲備。鼓勵民間囤積糧食。軍工坊全力運轉,尤其是弩箭、甲胄。我們要做好長期應對的準備!”
“其五,”她的目光掃過眾臣,最後落在宇文昊身上,與他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們必須向大唐,乃至向全天下,展示我們捍衛主權的決心和能力!光靠邊境摩擦和外交辭令還不夠,我們需要一場……有限的,但必須漂亮的‘表演’!”
眾臣麵麵相覷,不太明白“表演”所指何意。
宇文昊卻瞬間領會了毛草靈的意圖,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容:“靈兒的意思是……殺雞儆猴?”
“沒錯。”毛草靈點頭,“隴右節度使麾下,有一支‘飛熊軍’,是其精銳,也是此次越境挑釁的主力。其統兵副將趙天德,性情驕橫,嗜殺貪功。我們就在他身上做文章!”
一個大膽而冒險的計劃,在帝後二人心中迅速成型。
……
十日後,乞兒國邊境,黑風峪。
此地山勢險峻,林木茂密,是兩國邊境一處三不管地帶,也是走私和馬賊活動頻繁的區域。根據可靠情報,飛熊軍副將趙天德將親率一支五百人的精騎,再次以“剿匪”為名,越境進行騷擾,目標是洗劫峪口外的幾個村莊。
乞兒國這邊,早已張網以待。
統兵的不是別人,正是宇文昊秘密派遣的影衛副統領,代號“幽刃”,以及毛草靈親自從禁軍中挑選的三百名精銳騎兵。這三百人,人銜枚,馬裹蹄,悄無聲息地潛伏在黑風峪兩側的密林之中。
毛草靈甚至不顧宇文昊的反對,親自來到了前線附近的一處隱蔽高地。她要親眼看著這場“表演”,也要在最前線穩定軍心。宇文昊拗不過她,隻得加派了雙倍護衛。
時近黃昏,殘陽如血。
大地傳來沉悶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一支盔甲鮮明,打著大唐隴右節度使旗號的騎兵隊伍,如同一條毒蛇,蜿蜒進入了黑風峪。為首一員將領,身材魁梧,麵相凶惡,正是趙天德。他騎在馬上,誌得意滿,根本沒想到乞兒國敢在此設伏。
“將軍,前麵就是乞兒國的村子了!”一名斥候回報。
“好!兒郎們,給老子搶光!燒光!讓那些乞兒知道,得罪大唐的下場!”趙天德揮舞著馬刀,獰笑道。
然而,他的笑聲還未落下,異變陡生!
“咻——咻——咻——”
尖銳的破空聲驟然響起!無數支淬毒的弩箭,如同疾風驟雨,從兩側山林中傾瀉而下!瞬間,唐軍人仰馬翻,慘叫聲此起彼伏!
“有埋伏!結陣!結陣!”趙天德又驚又怒,大聲嘶吼。
但乞兒國的伏擊豈是那麽簡單?隻見兩側山林中,突然豎起無數麵乞兒國軍旗,戰鼓擂響,殺聲震天!仿佛有千軍萬馬埋伏於此!
“幽刃”一馬當先,如同鬼魅般殺入敵陣,手中長劍如同毒蛇吐信,專挑軍官下手。三百乞兒國精騎如下山猛虎,借助地利,將混亂的唐軍分割、包圍。
趙天德到底是沙場老將,臨危不亂,組織起部分親兵,試圖突圍。
就在這時,高地上的毛草靈,對身旁一名臂力驚人的神箭手微微頷首。
那箭手深吸一口氣,張弓搭箭,瞄準了正在人群中左衝右突的趙天德。箭簇之上,綁著一小塊血玉髓的碎屑——這是毛草靈的主意,她要讓這一箭,帶上“神罰”的意味。
“嗡——”
弓弦震響,利箭如同流星趕月,穿越混亂的戰場,精準無比地射穿了趙天德的咽喉!
趙天德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捂著噴血的脖子,從馬背上栽落下去。
主將一死,唐軍徹底崩潰,四散逃竄。乞兒國騎兵乘勝追擊,斬首兩百餘級,俘獲近百,隻有少數殘兵逃回大唐境內。
一場幹淨利落的殲滅戰!
“幽刃”下令,將趙天德的人頭砍下,懸掛在黑風峪口最顯眼的位置。旁邊立起一塊木牌,上麵用大唐和乞兒國文字寫著:
“越境者,以此為例!乞兒國鳳主毛草靈,立!”
消息傳回,乞兒國舉國歡騰!民心士氣高漲到了頂點!
而在大唐隴右節度使府,以及長安的朝堂之上,則是一片震驚和難以置信!
他們怎麽也沒想到,一向被視為軟弱的乞兒國,竟然敢主動設伏,全殲大唐一支精銳騎兵,還陣斬其副將,懸首示眾!
尤其是那塊木牌,矛頭直指毛草靈,更是充滿了挑釁意味!
“毛草靈!好一個毛草靈!”大唐皇帝得到消息,氣得摔碎了心愛的玉如意,“一介青樓婢子,安敢如此!”
然而,暴怒之後,卻是深深的忌憚。
乞兒國展現出的強硬姿態、精準的情報、高效的執行力,以及那股同仇敵愾的民心,都超出了他們的預料。尤其是毛草靈在此事中表現出的決斷力和……狠辣,讓他們意識到,這個女人,遠比他們想象的更難對付。
繼續施壓?恐怕會引發更大規模的衝突,勝負難料。而且,乞兒國占據道義,他們並不理虧。
暫時隱忍?顏麵何存?
大唐朝廷內部,也因此事產生了激烈的爭論。
而乞兒國這邊,毛草靈和宇文昊,則在短暫的慶祝後,再次陷入了緊張的部署。他們知道,打疼了對方,並不意味著危機解除。大唐的報複,可能會以另一種更隱蔽、更陰險的方式到來。
“靈兒,接下來,我們要小心他們的暗殺了。”宇文昊看著毛草靈,眼中充滿了擔憂。經此一役,毛草靈無疑成了大唐的眼中釘,肉中刺。
毛草靈卻顯得很平靜,她輕輕撫摸著手腕上的仙姑玉鐲,玉鐲散發著溫潤的光澤。
“我知道。”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深邃,“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但既然選擇了這條路,我就沒想過能安然度日。”
她轉過頭,對宇文昊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放心吧,昊哥。我有你,有仙姑玉鐲,還有這滿朝忠心耿耿的臣工,和萬千擁護我的百姓。想動我,沒那麽容易。”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曆經風雨後的從容與堅定。
“這場博弈,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