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抉擇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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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熹微,透過乞兒國皇宮最高處——鳳儀殿的琉璃窗欞,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麵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毛草靈,或者說,如今已被乞兒國臣民尊稱為“鳳主”的她,早已屏退了侍從,獨自立於窗前。身上繁複華麗的鳳紋朝服並未完全係緊,顯出一種與往日不同的、不易察覺的隨性,卻也襯得她身形愈發單薄。
    十年了。
    從最初那個在青樓中惶惑不安、被迫頂替公主之名和親的現代靈魂,到如今執掌半壁朝堂、深受皇帝信賴與倚重的鳳主,這十年走過的路,比她前世二十多年的人生還要跌宕起伏,驚心動魄。她曾憑借現代知識與過人膽識,在這異國的宮廷中步步為營,化解過無數次明槍暗箭,推行過惠及萬民的改革,甚至親曆過戰火與叛亂的洗禮。她將乞兒國從一個積弱、內部紛爭不斷的邊陲小國,治理成如今商旅雲集、倉廩充實、令周邊諸國不敢小覷的強盛之邦。
    這十年,她付出的心血,早已超出了最初那場交易性質的“和親”。她的根,在不知不覺中,已深深紮進了這片曾經陌生的土地。
    然而,十天前,大唐使臣的到來,像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麵,激起了千層浪。那份來自故國的國書,言辭懇切,代表大唐皇帝,正式提出希望她“榮歸故裏”,並許以“國後夫人”之尊位。理由是,十年之期已滿,當年“代嫁”的約定已然完成,大唐需要她這位“功勳卓著”的“公主”回歸,以彰顯天朝恩澤,同時,也暗示了她的“家人”對她思念至深。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早已傳遍朝野。鳳儀殿外,看似一切如常,宮人們依舊低眉順眼,步履輕悄,但毛草靈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平靜表麵下湧動的暗流。無數雙眼睛,或期盼,或憂慮,或審視,都聚焦在她身上,等待著她最終的抉擇。
    她微微閉上眼,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微涼的窗欞。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昨日在禦書房的情景。
    (回憶場景:禦書房的暗湧)
    皇帝赫連決,這個她名義上也是事實上的夫君,十年相處,從最初的彼此試探、利益結合,到後來的並肩作戰、情深意重,他們之間的關係早已複雜難言。他不再是那個僅僅被她獨特氣質和智慧所吸引的年輕君主,而是一個真正懂得欣賞她、支持她,甚至在某些方麵依賴她的男人。而他在她心中,也從需要小心應對的“上司”,變成了可以托付後背的夥伴,以及……內心深處無法輕易割舍的存在。
    昨日,他揮退了所有侍從,偌大的禦書房隻剩下他們二人。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禦案之後,而是與她並肩站在懸掛著巨大疆域圖的前麵。
    “靈兒的故國……來人了。”他開口,聲音是一貫的沉穩,但毛草靈捕捉到了那絲極力掩飾的緊繃。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疆域圖上那片屬於大唐的、用朱砂勾勒出的廣袤區域。
    “是。”毛草靈應道,聲音平靜無波,“陛下已知曉國書內容。”
    赫連決終於側過頭,深邃的眼眸凝視著她,那裏麵有她熟悉的信任與溫情,但也有一絲她從未見過的、極力壓抑的不安。“國後夫人……好尊貴的封號。大唐皇帝,倒是舍得下本錢。”他語氣淡淡,聽不出喜怒。
    毛草靈迎上他的目光,沒有回避:“陛下可知,我當初為何而來。”
    “朕自然知曉。”赫連決抬手,輕輕拂過她鬢角一絲並不存在的亂發,動作輕柔,帶著珍視,“一場交易,一個替身。但靈兒,這十年來,你為乞兒國所做的一切,早已超越了一個‘替身’所能為。在朕心中,在萬千乞兒國子民心中,你早已是真正的鳳主,是與我赫連決共享這萬裏江山的伴侶,而非什麽大唐的代嫁公主。”
    他的話語低沉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毛草靈心中一陣酸澀暖流交織。她知道他說的是真心話。這十年來,他頂住朝中諸多守舊勢力的壓力,全力支持她的改革,給予她前所未有的信任和權柄,甚至允許她參與核心軍事決策。他們之間,早已不是簡單的帝後關係。
    “朕不會強留你。”赫連決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拉回,他的手指微微收緊,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有些重,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若你心向故土,若你覺得回歸大唐,承歡父母膝下,做那尊貴無憂的國後夫人,才是你真正想要的歸宿……朕,放你走。”
    他說“放你走”三個字時,聲音裏有微不可查的顫抖。毛草靈清晰地感受到手腕上傳來的、他指尖的微涼和用力。她抬眼,看到他眼底深處那抹幾乎要溢出的痛楚與掙紮。這個一向殺伐果斷、威嚴深重的男人,在她麵前,露出了他最柔軟也最脆弱的一麵。
    他沒有用權勢壓人,沒有用恩情綁架,而是將選擇權,無比鄭重地,交到了她的手上。
    那一刻,毛草靈幾乎要脫口而出“我不走”。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回歸故國,探望那對她而言其實印象已然模糊的“家人”,以及那個國後夫人的尊位,對她這個擁有現代靈魂的人來說,真的毫無吸引力嗎?更何況,大唐使臣私下遞來的家信中,那字裏行間透露出的、屬於“毛草靈”這具身體原主父母的殷切思念與淚痕,也並非全然虛假,讓她無法完全硬起心腸。
    她最終隻是反手握住了赫連決的手,輕聲卻堅定地說:“給我些時間,陛下。此事,關乎兩國,關乎……你我,更關乎我自身。我需要好好想一想。”
    赫連決深深地看著她,良久,才緩緩點頭:“好。朕等你。”
    (回憶結束)
    窗外的日光又明亮了幾分,帶著初秋的微涼,灑在毛草靈的臉上。她從回憶中抽身,輕輕歎了口氣。赫連決的“放你走”,與其說是給她自由,不如說是將一座更沉重的山,壓在了她的心上。
    “鳳主,”貼身女官青黛的聲音在殿門外輕輕響起,帶著小心翼翼的恭敬,“早膳已備好。另外……宮門外,已有數位老臣跪請,希望能見鳳主一麵。”
    毛草靈轉過身,臉上已恢複了平日的沉靜與威儀:“請幾位老大人去偏殿等候,本宮稍後便到。早膳……撤了吧,本宮沒什麽胃口。”
    青黛擔憂地看了她一眼,低聲應道:“是。”
    (場景分界線:偏殿的陳情——民心的重量)
    偏殿內,以三朝元老、須發皆白的太傅陳公為首,跪著五六位年邁卻神情激動的老臣。他們並未穿著正式的朝服,而是一身素袍,顯然是以私人身份前來。
    毛草靈步入偏殿時,幾位老臣立刻俯身行禮,聲音帶著哽咽:“臣等,叩見鳳主!”
    “諸位老大人快快請起。”毛草靈上前虛扶,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有何要事,需行此大禮?”
    陳太傅被攙扶起身,老淚縱橫,聲音顫抖:“鳳主!老臣等聽聞……聽聞大唐欲迎您回國?此事萬萬不可啊!”他激動得幾乎站立不穩,旁邊另一位老臣連忙扶住他。
    “鳳主明鑒!”另一位掌管農桑的老臣接口道,他手中甚至還捧著一把金燦燦的稻穀,“自鳳主推行新稻種,改良農具,我乞兒國再無饑饉之憂!田間地頭,百姓家中,皆供奉鳳主長生牌位!您若離去,我等老臣失了主心骨不打緊,這萬千黎民百姓剛過上的好日子,可怎麽辦啊!”
    “還有商稅之製,”掌管財政的老臣聲音洪亮,“若非鳳主力排眾議,改革舊製,鼓勵行商,國庫何來今日之充盈?邊境互市何來今日之繁榮?鳳主,您是我乞兒國的定海神針,是上天賜予我乞兒國的福祉!您不能走啊!”
    “是啊鳳主,不能走啊!”
    “乞兒國需要您!”
    幾位老臣你一言我一語,聲淚俱下,句句懇切,字字泣血。他們列舉著毛草靈十年來推行的一項項仁政,描述著百姓生活翻天覆地的變化,表達著舉國上下對她的依賴與愛戴。
    毛草靈靜靜地聽著,心中波瀾起伏。這些,都是她一點一滴做出來的,是她心血的結晶。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這些功績會變成挽留她的、如此沉重而真摯的枷鎖。看著這些白發蒼蒼、為國家操勞一生的老臣,為了留住她而不顧體統地跪求,她無法不動容。
    “諸位老大人之心,本宮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的哽咽,聲音依舊平穩,“本宮在此十年,早已視乞兒國為第二故鄉,視諸位為肱骨,視萬民為子嗣。去留之事,關乎重大,本宮定會慎之又慎,絕不會辜負諸位老大人的期望,更不會辜負乞兒國的萬千百姓。”
    她沒有給出明確的承諾,但態度已然表明。老臣們似乎稍稍安心,又叩首再三,才在毛草靈的勸慰下,抹著眼淚離去。
    (場景分界線:市井之聲——無形的牽絆)
    處理完老臣陳情,毛草靈心中煩悶,更覺殿內氣悶難當。她換上一身尋常富貴人家女眷的服飾,僅帶著武功高強的暗衛統領影煞一人,悄然出了宮門,步入皇城最繁華的東市。
    她需要親耳聽聽,來自市井民間最真實的聲音。
    東市依舊熱鬧非凡,商鋪林立,叫賣聲不絕於耳。身著各色服飾的商旅往來穿梭,百姓臉上大多帶著滿足而安寧的神情。街角的孩童嬉笑著追逐,手裏拿著新式的、由她提議推廣的飴糖。茶館裏,說書人正在唾沫橫飛地講述著“鳳主智破叛軍”的傳奇故事,引來滿堂喝彩。
    她在一家生意興隆的綢緞莊前駐足,假裝挑選布料,實則傾聽旁邊幾位婦人的閑聊。
    “聽說了嗎?大唐要來搶咱們鳳主回去呢!”一個胖乎乎的婦人壓低聲音,一臉憂色。
    “呸呸呸!什麽搶不搶的!鳳主是咱們乞兒國的鳳主,誰也別想搶走!”另一個瘦高個的婦人立刻反駁,語氣激動。
    “就是!沒有鳳主,咱們能有這好料子穿?能有閑錢來逛這綢緞莊?以前飯都吃不飽呢!”
    “我家那口子在邊境跑商,說現在安全多了,都是鳳主整頓軍備、清除匪患的功勞!”
    “我家娃能去上新開的蒙學,也是托了鳳主的福……”
    “老天爺可要保佑鳳主留下啊!咱們可離不開她!”
    婦人們的話語樸素而真摯,充滿了對現狀的滿足和對她個人的深切愛戴。毛草靈默默地聽著,心中那份因老臣跪求而產生的壓力,漸漸被一種更為複雜、更為溫暖的情緒所取代。這不僅僅是權力和地位的留戀,更是一種被需要、被認可、被深深依賴的情感牽絆。
    她創造了她想要看到的盛世景象,而她自己,也早已成為這盛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場景分界線:深夜密談——利益的權衡)
    是夜,鳳儀殿的燈火再次亮至深夜。毛草靈沒有召見任何人,卻迎來了兩位不速之客——她最為倚重的兩位心腹,亦是她在朝堂上最重要的盟友:出身寒門卻憑借軍功升至兵部尚書的韓擎,以及掌管律法修訂、以鐵麵無私著稱的禦史大夫嚴明。
    這兩人,代表了支持毛草靈改革的中堅力量,也是她勢力網絡的核心。
    “鳳主,”韓擎率先開口,他性格剛毅直接,此刻眉頭緊鎖,“大唐此議,看似榮寵,實則包藏禍心。您若回歸,我乞兒國諸多新政,恐將人亡政息。那些被您打壓下去的舊貴族,必定反撲。屆時,國內必生動蕩!”
    嚴明接口,聲音冷峻如他掌管的律法條文:“從律法與國際慣例而言,鳳主您已嫁入乞兒國十年,育有皇子,執掌鳳印,參與國政,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您都已是乞兒國名正言順的國母。大唐此時要求您回歸,於理不合,更有幹涉我國內政之嫌。其目的,恐怕不止是迎回一位‘公主’那麽簡單。下官懷疑,他們是想通過您,影響甚至掌控乞兒國的政局走向。”
    他們的分析,冷靜而犀利,直指問題的核心——利益。毛草靈的去留,早已不僅僅是她個人的選擇,而是關乎乞兒國未來國運的政治事件。
    韓擎繼續道:“陛下雖未明言,但臣等皆知,陛下對鳳主情深義重,絕不願您離去。軍中將領,亦多感念鳳主當年慰軍之恩、支持軍改之德,皆願效死力,護衛鳳主與陛下!”
    嚴明補充:“朝中支持鳳主的清流官員與實幹之臣,亦占多數。隻要鳳主下定決心留下,臣等必竭盡全力,穩定朝局,應對大唐可能施加的任何壓力。”
    他們的話,為毛草靈勾勒出了留下所需的政治基礎和可能麵臨的外部挑戰。留下,並非高枕無憂,她需要協調內部可能出現的反對聲音,更需要應對來自大唐——那個她名義上的母國——的政治和外交壓力。
    送走兩位心腹,毛草靈獨自坐在案前,案上擺放著兩份文書。一份是大唐的國書副本,言辭華麗,充滿誘惑;另一份是影煞剛剛呈上的、關於今日市井民情的密報,字裏行間充滿了最樸素的依賴與期盼。
    一邊是血脈根源的召喚與更高尊位的誘惑,一邊是十年心血鑄就的基業與深厚的情感牽絆。
    一邊是可能回歸的“熟悉”與“安逸”(盡管她知道宮廷之內並無真正的安逸),一邊是已知的責任、挑戰與無法割舍的……他。
    她拿起筆,蘸飽了墨,卻久久未能落下。殿外,秋風掠過宮簷,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無數人無聲的祈求與歎息。
    這一筆,重若千鈞。
    (章節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