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朕的顧相金貴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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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書房內,窗外柔和的光線,將席初初沉靜的側臉映照得格外清晰。
她麵前的書案上,擺放著不算厚卻分量極重的一疊文書。
那是她這些時日通過影衛、東廠殘存的可信之人、以及千機閣暗中搜集到的,關於當年江寧織造案與江北漕運案疑點的關鍵證據。
她並未看向這些證據,而是將目光投向下方垂手恭立的人。
“顧相……”女帝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信任的囑托:“這些證物,朕今日全數交予你。”
顧沉璧微微一怔,上前雙手接過那疊文書,隻粗略掃了幾眼,神色便凝重起來:“陛下,這……這些都是陳年舊案,且牽扯甚廣,若要重審,恐……”
“正因為牽扯甚廣,根基深厚,才更要審,它……”女帝頓了一下,無法跟他講明,正是因為這兩樁案件的後遺症,才造就了上一輩子她大胤的滅亡。
裴燕洄一直覺著是皇室、太上皇害了他們一家,影十六在徹底回憶起過往之事時,忠誠值直接掉到了60,心底自然也是對當時一事耿耿於懷。
她倒可以不在乎他們是怎麽想的,可一切的始作俑者憑什麽置身事外,她要清算的人,一個都不會落下。
“國之蛀蟲,通敵之疑,豈能因年深日久便放任不管?朕要的,不是一個兩個替罪羊,而是要將這條線上的腐肉,徹底剜幹淨。”
顧沉璧聽懂了她的決心。
“既是如此,臣定當為陛下徹查到底。”
她頓了頓,繼續道:“此事千頭萬緒,背後阻力必然巨大。朕已吩咐下去,江湖組織‘千機閣’會全力協助你。他們擅長情報搜集、追蹤暗訪,許多官府不便出麵之事,可由他們代勞。你需要什麽線索,遇到何種阻礙,皆可通過暗線與他們聯絡。”
千機閣名頭他聽說過,亦正亦邪,神秘莫測,陛下竟能隨意驅使這樣的江湖勢力?
但他深知此事重大,並未多問。
顧沉璧應是。
“很好。”席初初點頭,目光轉向如同影子般立在角落的影十六:“此外,朕再給你一個人。影十六,出列。”
影十六心頭莫名沉悶,沉默上前。
自陛下知曉他的身世後,便不再喚她當初親自取的名字“阿醜”,而是一個冰冷的代號“影十六”。
“他原是漕運案中,被牽連問罪的寧家後人。”席初初道:“他對當年舊事應有記憶,可作為你的助手,協助調查。但他的身份,務必保密。”
顧沉璧看向影十六,目光複雜,最終化為一聲歎息,點了點頭。
有苦主後人在,許多細節的確更容易查證。
交代完最重要的部分,女帝示意影十六可以先行退下。
待禦書房內隻剩下她和顧沉璧時,席初初才再次開口,聲音較之前緩和了些許。
“……這可能牽扯到金烏國,或許也會很危險,朕讓影十六貼身保護你。”她再交待。
聽到女帝喋喋不休的交待巨細,顧沉璧好似懂了她的想法,無奈一笑:“陛下……臣雖是一介文質書生,可也並非誰都能拿捏傷害之人。”
“那你的手,完全好了嗎?”
她的目光落在他垂在身側、骨節分明的手上。
顧沉璧微微一怔,下意識地想將手往後縮了縮,但席初初已經自然上手,拉過了他的手腕查看。
指尖溫軟,帶著淡淡的龍涎香氣,與他微涼的皮膚形成對比。
顧沉璧身體瞬間繃緊,呼吸都滯澀了一瞬。
他已經很久沒有與女帝如此近距離接觸,更遑論這般……近乎親昵的觸碰。
一股不自在的熱意悄然爬上耳根,他想抽回手,卻發現那隻捏著他手腕的柔荑看似無力,卻讓他一時之間竟失了掙脫的力氣。
他垂下眼簾,避開她直視的目光,聲音盡量平穩:“勞陛下掛心,臣的手……基本上已經恢複如初了。”
手腕上的傷痕確實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而使用也沒有什麽禁忌妨礙,別說他覺得不可思議,連查看的太醫也直呼驚奇。
席初初卻仿佛沒聽到,指尖輕輕撫過那幾乎看不見的舊傷處,然後抬起臉,一雙明眸直直望入他眼中,問出了一個曾經問過的問題。
“那你……還恨朕嗎?”
顧沉璧猛地抬眼,對上她的視線,立刻搖頭:“臣不敢。”
語氣恭敬。
“討厭朕嗎?”她追問,眼神執拗。
顧沉璧再次搖頭,這次更快了些:“從未。”
女帝似乎滿意了些,但依舊不放過他,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那你……是原諒了朕當初對你做的一切了嗎?”
這一次,顧沉璧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長睫微顫,似乎在斟酌詞語,又似乎……那道深刻的傷痕,並非完全愈合。
這片刻的遲疑,讓四周圍的空氣開始凝滯,如同某種發酵成風雨欲來的陰霾,原本那點祥和的氣氛蕩然無存。
“顧沉璧,你不要恃寵而驕啊。”席初初身體微微前傾,那股無形的壓迫感驟然增強,她盯著他:“朕雖然倚重你,但朕卻並非非你不可。”
顧沉璧怔然:“臣……恃寵?”原來女帝一直在“寵”著他嗎?
她沒有發怒,甚至沒有提高聲調,隻是用一種近乎歎息的、卻讓人毛骨悚然的語氣緩緩道:“難道不是嗎?”
席初初本就是一個脾氣極度不穩定的人,近期又因“安神湯”的癮發作,遇上樁樁件件的大事,瀕臨失控邊緣,耐心早已耗盡。
“朕能補償的都補償你了,官職、權勢,朕甚至拉下臉跟你道過歉,如今你的手也好了,官也複原職了,你究竟還想要……”
“陛下。”顧沉璧忽然打斷了她,眉頭緊蹙,語氣帶著真正的擔憂:“您……是哪裏不舒服嗎?”
他敏銳地察覺到,女帝的情緒有些異常,她的眼底開始泛起不正常的紅絲,呼吸也略顯急促,這與他記憶中某種可怕的狀態前兆極為相似。
席初初被他問得一怔,滿腔的暴躁和陰冷像是被戳破了一個小口。
她也察覺到了自己的情況,下意識地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聲音裏透出一絲難以控製的煩躁與痛苦:“朕……朕的頭脹痛得厲害……”
顧沉璧看著她強忍不適的樣子,猶豫了一下,上前一步,低聲道:“陛下,臣的祖父……也曾患有嚴重的頭疾。臣……略通一些舒緩穴位的法子,不如……讓臣為您舒解一下?”
他沒有提議叫太醫。
因為他清楚地記得,以往一旦陛下出現這種眼睛泛紅、情緒極端不穩的狀況,太醫往往束手無策。
而最終的結果,便是她無法控製地遷怒旁人,造成更大的禍端。
他不能冒險。
席初初強忍著腦中翻江倒海的混亂和暴戾衝動,依言走到椅邊坐下。
可坐下後,那煩躁感絲毫未減,她又不滿意地蹙緊眉頭,忽然指著旁邊的軟榻,對顧沉璧命令道:“你坐下!”
顧沉璧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坐下。
此時的女帝毫無道理可言,會憑喜惡行事,既霸道又直接。
下一刻,女帝竟直接起身,走過來,毫無預兆地倒了下來,將頭枕在了他的腿上。
顧沉璧渾身猛地一僵,整個人如同被點了穴道,動彈不得。
溫熱的重量隔著薄薄的衣料傳來,發間淡淡的馨香縈繞在鼻尖,讓他心跳驟然失序,血液都仿佛衝上了頭頂。
“按啊。”女帝閉著眼,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聲音壓抑著痛苦。
顧沉璧深吸一口氣,極力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努力回想祖父曾經教過的穴位和手法,顫抖著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按上她的太陽穴。
他的指尖微涼,力道時重時輕,帶著生澀的試探。
或許是他祖父的法子確實有效,或許是他指尖的涼意暫時緩解了灼痛,女帝緊繃的身體似乎微微放鬆了一些,緊蹙的眉頭也舒展了些許。
然而,席初初自己心裏清楚,這不過是飲鴆止渴。
她強行截斷癮帶來的反噬,一次比一次凶猛。
上一次,她靠著淩虐裴燕洄,暫時將那股毀滅的衝動發泄了出去。
可這一次……
她睜開了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顧沉璧那張清俊絕倫卻寫滿了緊張與擔憂的臉,看著他優美下頜線和自己方才因為煩躁而在他官袍上抓出的褶皺……
她忽然猛地坐了起來。
“你出去!”
她背對著他,聲音嘶啞,帶著一種極力壓抑的、近乎崩潰的邊緣感。
她不能對顧沉璧下手。
絕不能。
顧沉璧看著她驟然疏離的背影,卻沒有立刻聽從命令。
他沉默了片刻,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忽然輕聲說道:“陛下,臣再幫你按按吧。”
以往她總是會無端懲罰、淩虐旁人,想來也並非她本性如此,而是她因某種原由控製不住自己的暴虐。
席初初沒有回答。
她按著太陽穴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出極輕微的“咯咯”聲。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一開始極輕,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流,斷斷續續,卻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癲狂意味。
“嗬……嗬嗬……”她肩膀微微顫抖,笑聲逐漸變大:“你倒是膽大夠大啊,朕都喚你走了,你還主動送上門來。”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猩紅欲滴的眸子直勾勾地盯住顧沉璧,裏麵翻滾著混亂、痛苦、以及一種近乎野獸般的狂躁。
之前的陰沉冰冷被一種更可怕的、瀕臨崩潰的瘋癲所取代。
“顧卿……”她的聲音變得嘶啞扭曲,臉上甚至強行扯出一個極其不自然的、堪稱詭異的笑容。
“你說……朕要是現在把你這條好不容易接好的手再折斷……會不會……能讓朕好過些?嗯?”
這話語內容極端殘忍,但她的語氣卻像是在討論天氣一樣,帶著一種天真的、瘋癲的好奇感。
如今的女帝,與記憶中的那個她重疊了。
他強行壓下心中的驚駭,知道此刻任何刺激都可能讓她徹底失控。
顧沉璧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但他沒有退縮,緩慢而堅定地伸出手,指尖帶著一絲清涼,試圖觸碰到她的太陽穴。
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的前一秒,女帝猛地一偏頭,避開了。
但她周身的狂躁氣息似乎因為這打斷而滯澀了一瞬。
他還打算給她按?!
她死死盯著他,眼中的猩紅劇烈翻湧,像是在進行激烈的內心掙紮。
最終,那瘋狂的破壞欲似乎暫時被另一種更強烈的、來自身體內部的痛苦所壓製。
她極其煩躁地、甚至是粗魯地一把抓住顧沉璧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然後粗暴地拉著他的手按在自己的額角,從牙縫裏擠出破碎的命令:“……按!”
媽蛋,憋死她得了!
她閉上眼,眉頭緊鎖,額頭上布滿細密的冷汗,仿佛正在與體內某種可怕的東西進行殊死搏鬥。
然而,這短暫的平靜並未持續太久。
她忽然又猛地睜開眼,眼中的猩紅再次暴漲,甚至更盛!
她一把狠狠推開顧沉璧,力氣大得讓他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
不行,快扛不住了。
“滾出去!”她嘶吼道,聲音完全變了調,尖銳而破碎,充滿了極度痛苦和無法控製的狂亂。
她整個人蜷縮了一下,隨即又強迫自己坐直,身體抑製不住地微微痙攣,臉上那扭曲的笑容和極致的痛苦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極其駭人的表情。
顧沉璧看著她瀕臨徹底瘋狂的模樣,心如刀絞,擔憂壓過了恐懼。
他知道自己絕不能留下她一個人麵對這種狀態。
“陛下,倘若你想對人做什麽,不妨發泄在臣身上……”
說他迂腐亦好,愚忠亦好,正所謂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既認了主,自然可以為她犧牲自身。
女帝似乎被他的堅持激怒了,又或者是體內的痛苦達到了頂峰,她猛地抬起頭,猩紅的眼中最後一絲理智的弦徹底崩斷——
她一把將他拖了過來,壓在軟榻之上,欺身而上,撕開其衣襟,一口狠咬在了他的鎖骨之處。
血腥的味道刺激了味蕾,她笑著舔舐著他的傷口,聽著他痛的悶哼聲,愉悅又殘忍地笑著。
“既然是你自己選擇留下來的,那從這一刻開始,你就給朕受著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