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浪蕩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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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喧鬧的街市上,各商販本本分分做生意,高叫買賣,可一眨眼的功夫,隻見大家紛紛彎腰低頭,連吆喝一聲都成了罪過。
    江聞鈴來了。
    這位以荒唐聞名的江家世子,今日裹著件豔俗到晃眼的錦袍,手裏拎著串從前街搶來的香包,見著穿裙釵的就隨手扔過去。
    身後的下屬郭陽勸得嗓子都啞了,他偏晃著腦袋笑:“瞧這小臉嚇的,本世子的香包是鍍金的不成?”
    商戶們怕他,倒不是怕他搶東西……他們怕的是這位爺一時興起站在攤前多瞧兩眼,轉天“江世子青睞”的破旗就得被同行戳著脊梁骨罵。
    江聞鈴把最後一個香包塞給郭陽,忽然皺了眉:“今兒的人是被狗叼走了?”
    他抬眼掃過稀稀拉拉的街麵,語氣裏竟帶了點不易察的焦躁:“去看看,誰搶了本世子的風頭。”
    他江聞鈴出場,就該是萬人空巷的排場。
    郭陽跑得鞋底冒火,繞了八道街才氣喘籲籲地回來,扶著牆直擺手:“爺……是相府的溫小姐!在府門前收畫稿呢,滿城的公子小姐都擠過去了!”
    “溫照影?”
    這三個字像顆小石子投進江聞鈴心裏,漾開圈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漣漪。
    方才那點囂張氣焰倏地矮了半截,他幹咳兩聲,手不自覺地摩挲著袖角——那裏藏著張疊了三層的畫稿,邊角都被揣得發皺了。
    “既然這麽熱鬧,本世子……自然要去湊湊。”他推著郭陽往前走,腳步卻慢了半拍。
    郭陽翻了個白眼,壓低聲音嘟囔:“爺,您都把溫府後牆的狗洞摸得比門房還熟了,用得著我帶路?”
    江聞鈴不語,手心出了些汗,悄無聲息地在錦袍上用力蹭了蹭。
    溫府門前果然是另一個世界。
    才子小姐們擠成一團,手裏的畫軸舉得比旗杆還高,都想往管家手裏的木匣裏塞。江聞鈴踮腳往裏瞥,隻見裝畫的箱子已經壘到了人腰,還有人舉著畫稿在後麵急得跳腳。
    他心裏忽然有點發緊,像被什麽東西攥住了。
    溫照影一手刺繡出神入化,偏不愛俗套紋樣,每年此時都會在府前征集畫稿。被她挑中的稿子能繡成屏風掛在正廳,還能得十兩黃金。
    於是不論畫技高低,人人都想碰運氣。可溫照影眼尖得很,多數畫稿連她的麵都見不著,最後隻能領幾個銅板的安慰錢。
    沒人知道,那個整日惹是生非的江聞鈴,也是這群“碰運氣”的人裏的一個。
    整整七年。
    第一年,他化名“張三”,畫了隻歪歪扭扭的貓,石沉大海。
    第三年,他換名“野客”,畫了幅寒江獨釣,竟在退稿裏見著一行娟秀小字:“釣線過直,少了三分逸氣。”
    那天他把紙揣在懷裏,睡覺都怕壓壞了。
    去年,他以“鈴”為記,畫了株月下玉蘭,竟得了十兩白銀——管家說小姐誇“風骨似有靈氣”。他把銀子鎖在匣子裏,比得了黃金還寶貝。
    溫照影的婚齡將近,投稿的人也越來越多,巴不得能另辟蹊徑,獨得溫照影的青睞。
    江聞鈴盯著那些高舉的畫軸,心裏直打鼓。
    “爺,您發什麽呆?”郭陽拽了拽他的袖子。
    江聞鈴猛地回神,挺了挺腰板,故意揚高聲音:“擠什麽擠?本世子知道比溫照影好百倍的姑娘,走,帶你們瞧瞧去!”
    郭陽趕緊捂住他的嘴,臉都白了:“我的爺!您小聲點!全京城誰不知道溫小姐是天上的月亮?您這話要是被相府的人聽見……”
    江聞鈴被他捂得悶笑,心裏卻軟得一塌糊塗。
    是啊,她是天上的月亮。
    江聞鈴被郭陽拉扯著正要離開,轉頭的瞬間,眼角的餘光撇向相府右側的石獅子,正有人伺機而動,似要衝進去。
    這種心術不正的人他見多了,以往都是管家和仆從攔住。
    江聞鈴撒開郭陽的手,直勾勾地盯著那人,果真見他一鼓作氣就往人群裏衝!
    今年的畫稿格外多,管家和仆從都忙著接稿,那人生得矮小,賊眉鼠眼,一溜煙就往府內溜去!
    “看小爺不把你打個半死……”江聞鈴咬牙,看他向右逃串,就知是在西門。
    他一手抵住郭陽的肩膀借力,腿一蹬,手便抓住了古樹粗壯的樹幹,身子如魚躍龍門般縱身一翻,郭陽再看,世子爺已經借樹去了西邊院牆。
    “我的老天哪!”郭陽不敢發出大動靜,跺跺腳,跟著追過去。
    可追到西門,竟已經追丟了。
    世子總說他兒時被拐練就了不少本領,郭陽還不信,如今是非信不可了。
    無奈之下,隻好站在院牆下等江聞鈴。
    可郭陽不知,江聞鈴早已在相府花園裏逮住了那鼠輩,長腿往上一踢,直接就叫這人的風火輪折了骨。
    歹人剛要叫出聲,江聞鈴就熟練地把自己的長袖塞進他嘴巴裏,笑道:“肯定是慣犯了吧?官府是不管用了,小爺我先把你料理了再說。”
    “江世子?”
    江聞鈴抬頭就撞見溫照影的貼身侍女青禾,正捧著一堆畫稿要上樓。
    江聞鈴僵住,隨即尷尬地笑了笑,正要解釋,就見青禾著急忙慌地跑上樓。
    這下是溫照影是非來不可了。
    他用花園裏的枯枝幹草擰成繩,把鼠輩狠狠綁住,像個球一樣踢來踢去,這球剛滾到鵝卵石處,溫照影下樓了。
    江聞鈴把那人踢到深處,疼得他聲聲悶叫。
    溫照影扶著木梯慢慢走下,月白的裙擺淺淺拖著,烏發上別著兩朵玉蘭花,素淨典雅。
    “江世子怎能這樣呢?”溫照影無奈地笑了笑,“青禾,去報官。”
    “等等!”江聞鈴止住青禾,把那人拎起,又揍了兩拳,“去吧!”
    溫照影目光頓了頓,想起前幾日綢緞莊,他把新錦袍往乞丐身上套,還撕了個口子。
    他說是做善事,卻把綢緞莊的老板得罪了,自找沒趣。
    這麽多年的榮華富貴,還是養不好他這兒時被拐,江湖討生的性子。
    溫照影看向她,笑起來,眼睛裏像是揉碎了星辰:“來都來了,不如我給你開個小道,可有畫要遞?”
    “沒有!我才不搞這些文文雅雅的!”江聞鈴無措地踢著腳邊的石子,撇撇嘴。
    就算有,怎麽能讓她知曉?
    溫照影似是懂了,看向那個疼得喘粗氣的歹人,笑道:“那就多謝江世子俠義之舉了,慢走不送。”
    爹爹溫相與江伯伯是過命交,江聞鈴雖稱不上青梅竹馬,也是知根知底,她一直把他當弟弟看。
    小時候見他被領回相府,攥著破布包躲人,見她手裏糖畫才亮了眼。
    成平侯府捧著,性子野也正常。
    但她在意名節,江聞鈴再清楚不過。
    “得了吧!”
    江聞鈴伸手撇撇汗,甩掉袖子上的灰,一溜煙翻過院牆。
    他往前再走幾步,就看到了在西門來回踱步的郭陽。
    “走!回家!”江聞鈴拍了拍郭陽的肩膀,大搖大擺地往成平侯府走。
    就跟什麽都沒發生似的。
    這夜,月光灑在成平侯府院中一瓢略顯荒涼的花地上,如沸的繁星高高懸在半空,忽明忽暗,像是在躲閃著他的眸光。
    江聞鈴又想到了十一年前那一夜,她的眸色中帶著淺灰,倒映出浮光般流離的繁星,唇角勾起一抹典雅的微笑。
    對溫照影而言,不過是最尋常不過的月夜。可他偏偏忘不掉。
    他深吸一氣,活動活動筋骨,拍了拍衣袖,唇角一勾,長腿一躍,借院牆藤椅的力,一口氣就蹲在牆角處,長長的馬尾被甩在肩頭,他一揮馬尾時順便翻過院牆。
    侯府與相府隔了兩條長街,隻要他夠快,肯定能在表哥查房前回房。
    他混路子出身的,怎麽可能乖乖翻越兩條長街,一路趁著宵禁,在屋簷上身輕似燕,穿梭隻見都帶起一陣風,不過是額角幾滴汗的功夫,已經看到了溫府的門匾。
    征稿的箱子果然還放在門口,他落地,假裝無所事事地路過,手一甩,畫稿準準地落在箱子中,心中不禁歡愉,撅著嘴吹小聲口哨,離開現場。
    這家夥飛簷走壁,在看到燈火通明的侯府時,後背忽地冒出一層冷汗——被逮著了。
    江聞鈴在心裏想了千萬個辦法,可表哥的火眼金睛也不是吹的,他回房,屋內肯定站滿了人,從正門入,就是羊入虎口,從後門……後門早就鎖上了。
    肯定是表哥進了他的房間,不然誰會發現?
    “嘖。”江聞鈴吐掉口中的一根草,翻越下屋簷,走到正門處,不急不緩地叩門,心中已經沒招了。
    果不其然,開門時,侯爺、侯夫人、表哥……幾乎全家人都看著他,被這麽多雙眼睛盯著,他一時都有包裹了。
    他抿著嘴,剛走進門口,就看到父親藏在背後的棍棒,不值錢笑道:“大家都在啊……”
    “看我不打死你這個逆子!”成平侯掏出手臂粗的木棍,眼疾手快就扇在江聞鈴的屁股上,“敢夜不歸宿!”
    這一擊不肉疼是不可能的,江聞鈴往上蹦了蹦,急忙躲到大樹後,訕訕笑道:“爹,饒我一命吧……不然我這鬼哭狼嚎的,打擾了鄰居怎麽辦?”
    說罷,屁股又是一陣火辣辣的疼,簡直是閻王下凡,專來折磨他的。
    玉柔夫人心裏也是恨鐵不成鋼,但見如此,隻好牽住丈夫的手:“別把他打殘了,明日太後設宴,別叫旁人以為他坐立不得。”
    明日太後設宴?又要進宮?他怎麽不知道?
    “什麽宴?”他不知好歹地問一句,成平侯的木棍差點又要砸過去。
    江聞鈴識趣,成平侯一砸,他就像地鼠一樣把頭縮起來,跑到樹的另一側,這顆古樹保護他十幾年,都被成平侯砸出好幾個大坑了。
    “什麽宴?當然是慶功宴!溫老頭前幾月去錦州治水有功,皇上特地準允辦宴慶賀。”成平侯氣不打一處來,看著這個不成器的兒子,眉頭都要擰斷了。
    原來如此……江聞鈴躡手躡腳地慢慢退,直到與成平侯保持一段距離後,兩條腿一溜煙地跑回房間,連影都見不著。
    “我先回去休息啦!明日宴會給您長精神!”
    成平侯大粗氣地哼一聲,狠狠把木棍摔在地上,直犯頭疼。
    “徐風,隨他去罷,他不成器,皇上更不至於猜忌侯府,日後給他納個凶悍些的兒媳,鎮鎮他就好了。”玉柔夫人牽住成平侯的手,輕聲細語。
    一想到還要為江聞鈴籌辦婚事,他就一萬個不樂意:“你看看京城誰家姑娘敢嫁他?每次相看都被他攪黃了!”
    玉柔笑笑,拉著他往寢房走,悄聲道:“沒準我們聞鈴,有自己喜歡的姑娘呢……”
    “就他?花心!”
    回房後的江聞鈴即刻褪衣,讓郭陽偷偷給他上藥:“擦好點!”
    郭陽不禁嘲笑:“您這鐵打的嘴麵糊做的屁股,也需要上藥了?”
    “少廢話!”江聞鈴撇嘴,目光落在案桌上的文房四寶,剛剛那畫稿,確定是投進去了。
    母親說得對,明日要是坐著燙屁股,多丟人!
    往常這種宴會他是毫不在意的,可明日,溫照影肯定會去。
    他對著鏡子不滿地搖頭,明日得穿那件月白錦袍去,顯得人正經些,花裏胡哨的,溫照影看都不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