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 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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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照影換了身月白軟緞的衣裳,裙擺掃過侯府門檻時,腳步猛地頓住。
庭院裏的青石板上,二十多個仆役齊刷刷地跪著,粗布衣衫上沾著暗紅的血漬,有的嘴角還淌著血沫,見她進來,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
“這是做什麽?”她蹙眉,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發緊。
青禾在她身後攥緊了帕子,侯府雖有家法,卻從未這樣動過粗。
主堂的門被推開,顧客州坐在紫檀木主位上,手裏那根銀柄馬鞭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麵。
他穿了件天青色錦袍,領口繡著暗紋雲紋,襯得眉眼愈發清俊,可那雙看向她的眼睛,卻像結了冰的湖麵,冷得刺骨。
“夫人回來了?”
他的聲音很輕,尾音卻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狠戾,目光掃過她身上的新衣,忽然笑了笑:“佛堂的香燃完了?倒是比我想的早。”
溫照影看著他指尖的馬鞭,那銀柄上還沾著點未擦淨的血痕。
“這是……”
“問他們。”
顧客州笑得寒磣,馬鞭指向最前麵的老仆:“方才是誰說,看見世子妃往城門方向去了?”
老仆抖得像篩糠,磕著頭說不出完整的話:“是、是小的們嘴賤,求世子妃……求世子饒命……”
溫照影的心一緊,他看見了,可她沒想到他會用這種方式泄憤。
“他們隻是說了實話,”她往前走了半步,“沒有做錯什麽,你何必這樣?”
“做錯?”顧客州忽然站起身,馬鞭“啪”地甩在旁邊的梨花木桌上,嚇得眾人一陣瑟縮。
他走到她麵前,錦袍掃過地麵的血跡,卻像沒看見似的,“夫人覺得,是我做錯了?他們不護主啊,讓我發現了。”
他抬手,指尖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讓她蹙眉。
“你是安平侯府的世子妃,是我顧客州明媒正娶的妻,”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咬牙的意味,“我不讓你去,你偏要去?”
溫照影被迫仰著頭,看見他眼底翻湧的戾氣,那裏麵有嫉妒,有憤怒,還有種讓她心驚的偏執。
“我沒有……”
“沒有?”他忽然笑了,鬆開手轉身,馬鞭指向那個腫著臉的小丫鬟,“把你聽見的,再跟你家主子說一遍。”
小丫鬟哭得抽噎:“我……我聽……說江侯爺今日啟程,就在城門……”
“夠了!”
溫照影打斷她,聲音裏帶著顫抖。
她知道再說下去,隻會有更多人遭殃。
這些仆役在他眼裏,不過是些會喘氣的物件,打殺了也隻當是碾死幾隻螞蟻。
顧客州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裏那點火氣忽然竄得更高。
他要的不是她的求情,是她的解釋,是她哪怕騙他一句“不是去送江聞鈴”。
可她偏要護著那些賤民,偏要為了江聞鈴跟他強。
“既然夫人求情,”他忽然收了馬鞭,用錦帕慢條斯理地擦著銀柄上的血跡,“那就罰他們去柴房待著,每日隻給一碗水。什麽時候想明白了,再出來。”
仆役們連聲道謝,被拖下去時,有人腿骨斷了,疼得悶哼,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庭院裏終於安靜下來,隻剩下血腥味混著廊下的檀香,讓人胸口發悶。
溫照影看著滿地的血漬,忽然覺得眼前的天青色錦袍,比地上的暗紅還要刺眼。
“滿意了?”顧客州走到她身邊,語氣裏帶著點自嘲的笑意,眼神卻像淬了冰,“覺得我太殘暴,比不上江聞鈴仁厚?”
她沒說話,隻是轉身想走。
手腕卻被他攥住。
“照影,”他的聲音忽然軟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委屈,甚至還有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期盼,“你就不能……像往常一樣,哄哄我嗎?”
他記得昨日她為蜀錦惋惜時,那點小女兒情態;
記得她磨墨時,鬢角碎發掃過他手背的癢。
他以為今日這場風波,也會像從前無數次那樣,以她低頭順服作結。
溫照影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那張俊秀的皮囊下,藏著的是被寵壞的蠻橫,是視人命如草芥的傲慢,還有那份讓她喘不過氣的占有欲。
“放開我。”
沒有大吼大叫,沒有撕心裂肺,聲音裏帶著前所未有的疲憊。
顧客州看著她眼底的疏離,心口猛地一疼,手卻攥得更緊了。
陽光透過廊下的雕花窗欞照進來,在他天青色的錦袍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
可溫照影隻覺得冷,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冷。
“去叫醫師,每人補十兩白銀,從我體己錢裏扣,不必占用府中中饋。”
溫照影的聲音很輕,顧客州攥著她手腕的手猛地一頓,眼裏的憤怒和委屈攪在一起,竟生出幾分茫然。
“你說什麽?”他的聲音發緊,仿佛沒聽清那後半句。
“我說,”溫照影抬起眼,目光掠過滿地血痕,最終落在他錯愕的臉上,“讓醫師去給他們治傷,每人十兩銀子,從我體己裏出。”
她頓了頓,補充道:“不必驚動賬房,省得你又說我用侯府的錢,給外人施恩。”
最後幾個字像冰珠,砸在顧客州手背上。
他忽然鬆開手,後退半步,天青色的錦袍掃過地上的血漬,留下道淺淺的印子。
“你就這麽盼著跟我劃清界限?”他的聲音裏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為了那些下賤東西……”
“他們是活生生的人。”溫照影打斷他,指尖因為方才被攥得太緊,還泛著紅,“不是你用來泄憤的玩意兒。”
她轉身吩咐青禾:“去把我的銀匣子取來,再讓人去請城裏最好的傷科大夫。”
青禾剛要應聲,就被顧客州厲聲喝住:“誰敢動!”
他的聲音裏又帶上了那股狠戾,可溫照影回頭看他時,卻從他眼底捕捉到一絲轉瞬即逝的無助。
像個被搶走心愛玩具的孩子,明明氣得發抖,卻不知道該怎麽把東西搶回來。
“顧客州,”她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你打他們,是因為氣我去送江聞鈴。可他們沒錯。”
“沒錯?”他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逼近一步,錦袍上的暗紋幾乎要貼到她臉上,“你為了下人跟我頂嘴,去見一個外男……這都叫沒錯?”
溫照影感到不可思議,竟真的有人,能如此堂而皇之地把人綁在道德的恥辱柱上?
她隻是去送個朋友,在他眼中卻成了偷情般的重罪?
不分青紅皂白地把罪名扣在她頭上,她憑什麽受著?
不知道還以為,成平侯是世敵,而非表親。
“你太過分了,顧客州。”
男人的眼神頓住。他要的從來不是她的順從,而是她心甘情願的在意。
可他親手把那點可能存在的在意,碾成了地上的血汙。
她沒再爭辯,轉身就走。
“你就這麽走了?連句解釋都不肯給我?”
“我沒什麽好解釋的。”她試圖掙開,聲音裏的疲憊幾乎要溢出來,“顧客州,你放開我。”
“不放!”他猛地將她往懷裏拽,“你說清楚,你是不是還想著江聞鈴?”
溫照影被這突如其來的親近逼得心頭火起,那些被壓抑的委屈、憤怒和無力感瞬間衝上頭頂。
她忽然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庭院裏炸開。
顧客州整個人都僵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他那張俊秀的臉上迅速浮起一道紅痕。
他下意識鬆開手,後退半步,眼裏的憤怒和茫然瞬間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
震驚,難堪,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受傷。
溫照影甩巴掌的手在發抖,她沒想到自己會動手……
“我想著誰,與你無關。”
她的聲音也在抖:“我從未覺得你不如誰,你隻是不配得到半分尊重,無論是對我,還是對他們。”
她抬手指向庭院裏的血跡,陽光照在上麵,泛著刺目的光。
“你以為打他們就能讓我服軟?你以為攥著我就能留住我?顧客州,你錯了,錯得離譜!”
顧客州捂著臉,喉結上下滾動著,卻說不出一個字。
從小到大,沒人敢這樣對他,更沒人敢打他。
他可是安平侯府的嫡世子,眾人見他,隻有恭維和誇讚,他何曾受過這種折辱?
可此刻,臉上的疼遠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
“你打我?”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哽咽,“為了旁人,為了那些下人,你打我……”
“對,我打你。你打他們的時候,可曾想過他們也會疼?”
他看著溫照影泛紅的眼眶,看著她因憤怒而微微顫抖的身體,忽然覺得眼前的人既熟悉又陌生。
她像一株被狂風暴雨摧殘過的海棠,雖然枝葉淩亂,卻倔強地挺著脊梁。
溫照影別過臉,不想再看他那副受傷的樣子。
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剛剛硬起來的心腸就會軟下去。
遠處傳來大夫的腳步聲,溫照影轉身繼續往前走。
顧客州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看著那抹月白色的身影越來越遠,忽然蹲下身,將臉埋在膝蓋裏。
天青色的錦袍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沾了血漬的地方變得僵硬。
臉上的疼在慢慢消退,可心口的窟窿卻越來越大,冷風呼呼地往裏灌,凍得他幾乎要發抖。
廊下的檀香還在燃,煙氣繚繞著,像一張無形的網,將他困在這片狼藉的庭院裏,動彈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