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 大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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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西北方向的官道上。
江聞鈴勒住馬韁,指尖撚了撚眉心。
連續趕了三日路,馬蹄揚起的塵土嗆得人喉頭發緊,身後的隨從早已麵露倦色。
官道旁的老槐樹上,幾個江湖打扮的漢子正倚著樹幹歇腳,腰間的彎刀在夕陽下閃著冷光。
“前麵有家客棧,”他抬眼望去,夕陽下的酒旗在風裏招搖,“進去歇腳。”
客棧是粗木搭成的,門板上刻著深淺不一的刀痕,牆角堆著些斷裂的兵器。
老板是個精瘦的中年男人,敞著衣襟,露出胸前猙獰的虎頭紋身。
見他們穿著體麵,眼裏先露出幾分熱絡,待看清江聞鈴腰間那枚不起眼的玉佩時,神色忽然淡了下去。
“客官,不巧,客房都滿了。”
老板揣著手,指節上的老繭磨得發亮,眼皮都懶得抬。
隨從頓時急了:“明明看見後院還拴著幾匹帶馬鞍的馬,怎麽就滿了?”
“那是給‘鐵臂’張爺他們留的。”
老板斜睨著他們,嘴角撇出抹不屑:“你們要是不嫌擠,柴房倒還能騰個地方,裏頭剛宰了頭野豬,腥氣重了點,忍忍也能過。”
隨從氣得拔劍,劍身出鞘的脆響驚動了大堂裏喝酒的幾桌人。
靠窗的一個絡腮胡大笑出聲,手裏的酒碗往桌上一墩:“哪來的嫩雛兒,在‘黑風棧’也敢亮家夥?”
江聞鈴按住隨從,翻身下馬,從袖中摸出塊碎銀。
指尖夾著銀子在老板眼前晃了晃,笑容溫和卻帶著點說不清的氣度:“老板,我們就借個地方歇歇腳,給馬添點草料。這點銀子,權當買壺酒的錢。”
老板掂了掂銀子,臉色稍緩,卻還是梗著脖子:“行吧,但記著,夜裏聽到什麽動靜都別出來瞎晃,丟了性命可沒人替你們收屍。”
入夜時,柴房外忽然傳來一陣踉蹌的腳步聲。
幾個醉醺醺的漢子踹開柴門,為首的刀疤臉敞著懷,露出胸前的狼頭刺青,酒氣混著汗臭味撲麵而來。
“聽說來了個俊俏的小哥?”
刀疤臉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手裏的鋼刀往門框上一拄,火星濺在江聞鈴的靴邊,
“不如跟哥哥們去喝幾杯?哥哥這兒有剛從關外弄來的‘燒刀子’,夠勁!”
哪裏是要喝酒,分明是劫財。
隨從剛要上前,江聞鈴卻輕輕搖頭。
他兒時在破廟被乞丐搶窩頭時,被按在泥裏揍得喘不過氣,窩頭還是落進了別人嘴裏。
那乞丐踹他時罵:“愣頭青,不知道軟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他記了許多年。
江湖規矩嘛……他江聞鈴不可能忘,身上那些斷了又接上的骨頭,都替他記著。
“我這有壇從江南帶來的女兒紅。”江聞鈴撣了撣衣袍上的草屑,“本想明日趕路時解乏,既然各位兄台有興致,不如共飲?”
刀疤臉愣了愣,沒想到這人竟是這反應。
他身後的一個瘦子湊上來嘀咕:“大哥,這小子看著麵生,別是官府的細作吧?”
“細作能有這氣度?”刀疤臉啐了口,“看他那樣子,倒像是哪家出來的公子哥,不懂江湖規矩罷了。”
江聞鈴從行囊裏取出酒壇,拍開泥封時,酒香瞬間漫了開來,蓋過了柴房裏的腥氣。
“隻是我這酒烈,怕是要配些下酒菜才好。”江聞鈴看向門外,“方才見老板醃了些臘肉,還有剛鹵好的牛蹄,不如我去買來,咱們痛飲一場?”
漢子們麵麵相覷,倒被他這陣仗弄得沒了脾氣。
刀疤臉撓了撓頭:“這……倒顯得我們欺負人了。”
等江聞鈴提著臘肉和牛蹄回來時,刀疤臉已經讓人搬了張缺腿的桌子到柴房外,用幾塊石頭墊得穩穩的。
酒過三巡,刀疤臉拍著江聞鈴的肩膀大歎相見恨晚,酒氣噴在他臉上:“小哥你是不知道,那掌櫃的就是個勢利眼!見你沒帶家夥,就以為好欺負!”
江聞鈴笑了笑,給刀疤臉滿上酒:“出門在外,和氣生財嘛。”
以前他一打架,怕回家挨打,就會偷摸著溜進溫府,說是去找溫照影練書法。
溫照影每次都歎氣:“出門在外,硬碰硬不如軟著來。有時候給人搭個台階,比揮拳頭管用。”
她教的哪裏是處世,分明是藏在溫和裏的智慧。
這些他用傷痛換來的生存法則,她竟用幾句輕描淡寫的話就道破了。
哪怕……城門沒有她的身影。
她這輪明月啊,怎麽偏偏不照他?
次日清晨,江聞鈴準備啟程時,刀疤臉非要塞給他一袋鹵牛肉,又從懷裏摸出張皺巴巴的路引:“過前麵的‘黑風口’,把這個給守卡的李頭,提我‘刀疤強’的名字,保你順利過關。”
客棧老板也訕訕地湊過來,手裏捧著個油紙包:“客官,昨日是小的有眼無珠,這點幹糧您帶著路上吃。”
“不了。”江聞鈴翻身上馬,回頭望了眼初升的太陽,陽光照在客棧的酒旗上,“趕路要緊。”
馬蹄聲漸遠,隨從忍不住問:“公子,您怎麽知道那些江湖人會幫咱們?”
江聞鈴勒住馬韁,風掀起他的衣袍:“因為,這江湖裏的人,看著凶,其實大多吃軟不吃硬。”
“爺這是世子又當了侯爺,咋?還混過江湖啊!”
“莫欺少年窮嘛!咱爺可不是吃素的!”
江聞鈴轉頭,被他們逗笑,調侃道:“沒混過才好!斷胳膊斷腿都是家常了。”
官道兩旁的草木飛快後退,遠處傳來幾聲清脆的馬蹄聲,像是有鏢隊經過。
江聞鈴揚鞭催馬,前路還長,江湖險惡。
可險惡的又豈止江湖呢?
舒輕紡拿著繡坊的賬單,皺眉:“夫人,您手中雖有皇家的訂單,可遠遠不夠,再這樣下去,您可就是倒貼錢了。”
溫照影翻著賬單,確實如此,聖上雖說將皇家用需交給她的繡坊,卻無疑是動了貴人的口袋,一層層審批下來,隻有一兩個單子。
層層克扣,質量和利潤不成正比,遲早虧空。
繡坊中的繡娘都是離了夫家,無處可歸的女子,她開這繡坊,本就是為她們尋一條自立之路。
京城對繡品的需求必然龐大,奈何已經被多家老牌繡坊占了單子,世無雙根本沒有躋身之地。
除非……有一批人,需求是流動的。
“青禾,備車回府。”
溫照影回到府裏,已經是入夜,她讓青禾拿了幾個裝畫的盒子,往書房走去。
書房的窗欞透著月色,將滿室的畫稿染得泛白。
溫照影踩著青磚地麵,裙裾掃過竹筐時帶起輕響。
這些大多是顧客州畫廢的半成品,被他隨手丟在竹筐裏,積了半筐。
她蹲下身,指尖拂過一疊揉皺的宣紙,精心挑選著。
“找什麽?”
身後的聲音低沉,帶著剛醒的微啞。
溫照影回頭,正撞見顧客州立在門邊,玄色寢衣的領口鬆著,發梢微亂,沾著點睡意,反倒添了幾分柔和。
“取幾張畫。”她將選好的宣紙放入盒中,聲音很輕,“過幾日有宴,想用來襯襯繡品。”
顧客州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畫稿上,眉峰瞬間鎖得更緊:“用這些?”
他幾步跨過來,指尖捏住畫角一掀,露出底下幾張更潦草的殘卷:“紙都黃了,墨也發灰,拿出去是讓人看笑話?”
溫照影沒抬眼,繼續在竹筐裏翻找:“沒什麽名家,都是我待字閨中時的姐妹,你廢稿的水準也不差。”
她將畫紙撫平,月光落在她纖長的指尖,像鍍了層銀,“世無雙新繡了批寫意紋樣,重要的是繡品。”
她挑挑揀揀,不斷把畫遞給青禾。
顧客州隻恨當初沒把這些廢紙燒了。
“要畫我給你畫新的。”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溫度燙得驚人,“現在就畫,半宿就能成。”
他眼底卻藏著點不易察覺的慌。
那日她提“和離”時的眼神太靜,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麵,讓他至今想起仍覺後背發涼。
他怕,怕自己若連幅畫都給不了她。
他要證明,他不是廢物,他對她有用,有用到讓她舍不得離開。
溫照影輕輕掙開手,指尖攏了攏散落的畫稿:“你剛退了燒,醫師說需得靜養。這些廢畫夠用,不必勞神。”
“我不累。”
他轉身就往畫案走,玄色衣擺掃過硯台,墨錠落地。
他彎腰去撿時,發繩鬆了,青絲垂落肩頭,遮住了半張臉。
卻偏生側臉在燭火下顯得輪廓分明,鼻梁高挺,唇線緊抿,竟有種清秀的俊朗。
“顧客州。”溫照影站在他身後,歎息,“你何必跟自己較勁?”
“我沒較勁。”
燭火跳躍,映得他垂眸研墨的側臉忽明忽暗。
長睫在眼下投出片陰影,遮住了眼底的偏執,唯有緊抿的唇線泄露了心緒。
他握筆的手骨節分明,指腹沾著墨,落筆時卻穩得驚人。
筆鋒淩厲,竹葉翻卷,帶著股生人勿近的戾氣,偏竹下藏了朵小小的蘭,用淡墨勾了半朵,像是不經意間流露的溫柔。
溫照影立在原地沒動,月光從她身後湧進來,將她的身影拓在牆上,素白的衣袂輕輕晃動。
“夠了。”她輕聲道,“這幅竹石圖便很好,不用再畫了。”
他的筆尖頓在紙上,墨滴暈開個小團。
他回頭望她,發絲滑落眼前,帶著點倔強,又有點委屈:“還不夠。若要辦展,一張哪夠?”
溫照影走過去,輕輕按住他握筆的手。
她的指尖微涼,觸到他滾燙的皮膚時,他像被燙到般猛地一顫,筆鋒偏了,在竹幹上多了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這樣就很好。”
她望著那道墨痕,忽然笑了,月光落在她眼底,漾開點細碎的光。
他望著她的笑,忽然就泄了氣。
所有的執拗和慌亂,在她這一笑裏都化作了繞指柔。
他慢慢鬆開筆,任由她將畫紙收起,聲音低得像耳語:“……真的夠用?”
“真的。”她將畫稿放進盒中,指尖拂過他垂落在肩頭的青絲,“早點睡。”
他沒應聲,隻看著她抱著畫盒轉身。
燭火漸弱,他坐在畫案前,指尖還殘留著她觸碰過的溫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