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 問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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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裏之外的西北荒原。
    殘陽把戈壁染成血紅色,江聞鈴勒住馬韁,靴底碾過發燙的沙礫。
    身後的軍營裏,鐵甲碰撞聲混著粗礪的笑罵傳來。
    “江將軍這細皮嫩肉的,怕是連馬都騎不穩吧?”
    粗啞的嗓音劃破暮色,一個鐵塔似的漢子從帳篷裏鑽出來,腰間橫刀的刀鞘在沙石地上拖出刺耳的響。
    是程虎,跟著江徐風打過仗的舊部,此刻正歪著嘴笑,眼裏滿是不服氣。
    江聞鈴沒回頭,隻抬手鬆了鬆領口。
    他剛從京城調來接手邊軍,這些跟著老將軍出生入死的兵油子,顯然沒把他放在眼裏。
    “程百夫長有話不妨直說。”他的聲音裹在風裏,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懶。
    程虎把刀往地上一頓,火星濺起半尺高:
    “老將軍在時,咱們邊軍的規矩是‘拳頭硬的說了算’!江將軍要是沒幾分真本事,這營地的兄弟們,怕是不服你調遣!”
    周圍立刻響起一片哄笑,十幾個老兵痞抱著胳膊看戲,目光裏的挑釁毫不掩飾。
    江聞鈴低笑一聲,翻身下馬時,玄色披風掃過馬腹,帶起一串沙塵。
    “你的意思是,想試試我的拳頭?”
    “正是!”程虎攥緊刀柄,“若是將軍接不住我三招,就請回你的京城享福去!”
    話音未落,他已拔刀出鞘,寒光直劈江聞鈴麵門。
    這一刀又快又猛,帶著沙場搏殺的狠勁,顯然沒留餘地。
    周圍的笑聲戛然而止。
    江聞鈴卻連眼皮都沒抬,隻側身避開刀鋒,同時屈肘一頂!
    動作快得像道影子,正撞在程虎持刀的手腕上。
    程虎隻覺一股巧勁湧來,虎口瞬間發麻,長刀落地。
    “一招。”江聞鈴拍了拍衣袖上的沙,抿唇笑了笑。
    程虎又驚又怒,赤手空拳就撲了上來。
    他常年在戈壁廝殺,練就一身蠻力,拳頭帶著風聲砸向江聞鈴胸口。
    江聞鈴不退反進,左腳在沙地上輕點,身形忽然矮了半截,恰好避開拳頭。
    同時右手如鐵鉗般扣住程虎的肘彎,順勢往懷裏一帶。
    程虎那身蠻力頓時沒了著力點,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箏般往前踉蹌,被江聞鈴輕輕一推,跪在沙地上,膝蓋砸出個淺坑。
    “兩招。”
    江聞鈴站在他麵前,夕陽在他肩頭鍍上金邊,眼底卻沒什麽溫度。
    “還要再試嗎?”
    程虎趴在沙地上,半邊臉都埋在滾燙的石子裏。
    他征戰半生,從沒輸得這麽狼狽,更沒見過這樣的打法。
    看似漫不經心,卻招招精準,像貓戲老鼠般,把他的力氣卸得幹幹淨淨。
    周圍的老兵痞們都看呆了,方才的哄笑早沒了蹤影。
    程虎掙紮著爬起來,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江聞鈴,忽然“咚”地一聲跪下,雙手抱拳,聲音嘶啞卻帶著敬佩:“末將……服了!”
    江聞鈴彎腰,撿起地上的長刀,扔回他懷裏:“起來吧。邊軍的規矩我懂,拳頭硬的說了算。”
    江聞鈴身著玄色勁裝,被風沙磨得微糙,偏偏那雙眼睛亮得很,懶懶散散掃過周遭時,總帶著股說不清的野氣。
    程虎剛從地上爬起來,手裏還攥著那柄被震落的長刀,刀鞘上的銅環叮當作響。
    江聞鈴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恰好能讓這鐵塔似的漢子晃了晃:“明天卯時的操練,誰要是遲到,可別怪我軍法處置。”
    他語氣裏帶了點笑,先前的冷意散了,倒顯出幾分親和。
    程虎愣了愣,忽然撓著頭笑起來:“少將軍說笑了!末將這就去傳令!”
    周圍的老兵痞們見氣氛鬆了,也紛紛圍上來。
    有個豁了門牙的老兵遞過一囊酒:“將軍方才那身手,倒有老將軍年輕時的影子!嚐嚐這個,關外的燒刀子,夠勁!”
    江聞鈴接過來,仰頭灌了一大口,烈酒燒得喉嚨發燙,他卻笑出聲:“比京城的女兒紅烈多了。”
    “那是自然!”程虎湊過來,探聽,“將軍年紀輕輕有這本事,莫不是打小就跟著老將軍練?”
    “談不上。”
    江聞鈴擦了擦嘴角的酒漬,想起兒時在破廟被搶窩頭的日子,那時練的不是章法,是保命的野路子。
    “不過是挨過幾次揍,就學會躲了。”
    這話逗得眾人哈哈大笑,先前的隔閡消了大半。
    “少將軍今日剛到,不得來個烤全羊慶賀一下?今晚篝火生得旺旺的!”眾人紛紛起哄,江聞鈴笑著點頭。
    夜幕像塊浸了墨的粗布,往戈壁上一罩,篝火就成了最亮的星。
    全羊架在火上,油珠滴進炭裏,“滋啦”一聲炸開,混著孜然的香飄得老遠。
    程虎用匕首割下塊最嫩的羊腿,往江聞鈴手裏塞:“少將軍嚐嚐!這可是剛宰的羯羊,比京城的廚子烤得香!”
    江聞鈴咬了一口,油汁順著下巴往下淌,他抬手一抹,倒顯出幾分少年氣。
    篝火的光在他臉上跳,烤的連通紅,夜晚的西北一下冷了,此刻也熱了。
    “別看程虎大馬金刀,當年在老家,有個相好的姑娘,送他塊繡著並蒂蓮的帕子,他揣在懷裏磨得隻剩個角兒!”
    程虎脖子一紅,往老馬夫背上捶了一拳:“你個老東西!就你話多!”
    他抓著羊骨啃了兩口,忽然歎口氣:“那姑娘後來嫁了鄰村的木匠,前年托人帶信,說生了對雙胞胎,胖得很。”
    篝火邊忽然靜了靜。
    江聞鈴捏著羊骨的手頓了頓。
    “所以啊,”程虎把啃淨的羊骨往沙裏一扔,直愣愣地瞅著江聞鈴,“少將軍您年輕,總有惦記的人吧?”
    老馬夫跟著點頭,眼裏的紅絲在火光下更顯:“是啊,我那口子當年送我出門,說等我掙夠了錢,就給她買支銀步搖……一晃都十年了。”
    “少將軍不知道,你別看你爹和夫人如膠似漆,早些年時候,侯爺可都是跟我們混一塊的!夫人那叫一個苦啊!”
    “聽說後來少將軍給丟了,夫人險些要自盡,侯爺這才請假歸京。”
    江聞鈴的心驟然酸了,難怪母親……
    他把羊骨放下,往火堆裏添了塊柴。
    火星“劈啪”往上躥,映得他側臉忽明忽暗。
    他想起溫照影,想起她站在繡坊門口送他。
    鬢邊的珍珠步搖被風吹得輕輕晃,像在說“一路小心”。
    “哪有,這的風沙,不養嬌花。”他低低地說,聲音被火舌卷了卷,散在風裏。
    程虎和老馬夫都直了眼,連啃羊腿的士兵都停了動作,等著他往下說。
    江聞鈴卻笑了,抓起酒囊灌了一大口,燒刀子的烈氣頂得他眼眶發熱。
    他忽然低笑一聲:“明年三月,我替你們向上麵請旨,換防時給你們多批半個月假。”
    “真的?”程虎眼睛瞪得圓。
    “自然。”他拍了拍程虎的肩,“我也得回去看看。”
    看看母親,看看她。
    夜風卷著沙礫過來時,程虎正吆喝著讓弟兄們去準備明日的操練,老馬夫哼著跑調的江南小調,往夥房去了。
    至於那句沒說出口的“有”,就讓風沙替他藏著吧。
    這些守著邊關的漢子懂,有些惦記,不必說透,隻消記在心裏,就能抵過三千裏風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