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 歸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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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戈壁的風刮了整一年,把江聞鈴藏在懷裏的家書吹得泛黃。
    第一場雪化時,他收到了家裏的信,玉柔夫人用桂花糕的甜香浸透了信紙。
    說十月初六在做家了一桌菜,那天是他的生辰,說他成年了,真真長大了。
    程虎在巡邏時撿到塊戈壁玉,笨拙地雕成朵並蒂蓮,說要等三月換防,親自送回老家給那對雙胞胎當玩意兒。
    江聞鈴每次查營,總能看見帳篷外晾著的布條上,老兵們歪歪扭扭繡著的“歸”字。
    有的繡給爹娘,有的繡給婆娘,針腳裏全是盼頭。
    直到驚蟄那天,戈壁突然落了場雨,打濕了營前的旗幟。
    江聞鈴望著遠處泛綠的草芽,忽然對程虎說:“備好行裝吧,三月的換防,該啟程了。”
    京城的三月,是被梅香泡透的。
    世無雙的門檻被踏得發亮,簷下的風鈴換了新的,鈴舌上墜著的小小的綠萼梅繡片,是柳嫂的女兒繡的,小家夥今年才十歲。
    溫照影站在廊下,看著繡娘們把最後一批冬衣打包送給城郊的孤院。
    “夫人,今年的施粥棚搭在哪?”舒輕紡抱著賬本出來,“張嬤嬤說,城西的粥棚該修修了,去年冬天凍裂了縫。”
    溫照影抬頭:“就搭在門口吧,”她輕聲道,“今年的新米到了,多熬些。”
    過了一會,施粥棚支起來,就圍了不少人。
    溫照影提著裙擺站到了灶台邊。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的軟緞襖子,領口袖沿滾著圈銀線,像落了層薄雪。
    烏發鬆鬆挽成個髻,隻簪了支素銀的梅花簪,鬢邊垂落的碎發被風拂得輕顫。
    她站在蒸騰的熱氣裏,眉眼被白霧籠得愈發柔和。
    舀粥時,手腕輕轉,瓷勺貼著陶碗內壁滑過,不多不少,剛好是滿滿一碗。
    有個衣衫襤褸的小乞兒怯生生地遞過破碗,她便彎下腰,把碗湊到孩子手邊:“慢點喝,燙。”
    陽光穿過她鬢邊的碎發,在粥麵上投下細碎的金斑。
    有幾粒米沾在她袖口,她渾然不覺,隻專注地給下一個人盛粥。
    輪到張嬤嬤的老母親時,老太太顫巍巍地握住她的手:“夫人啊,你這手,繡得出瑤池仙葩,也端得起粗陶碗,菩薩心腸喲。”
    她笑了笑:“奶奶說笑了,不過是舉手之勞。”
    她看向街道,去年江聞鈴還蹲在門檻上,給流浪的小貓喂魚幹。
    風卷著梅瓣飄過粥棚,有片落在她發間。
    舒輕紡剛要伸手替她拂去,卻見她抬手時,恰好與街角投來的一道目光撞個正著。
    那一刻,灶台上的熱氣仿佛凝住了,簷下的風鈴也停了響。
    黑馬噴著響鼻踏過青石板,江聞鈴勒著韁繩,玄色披風被風掀起個角,露出腰側懸著的長刀。
    他就那樣騎在馬上,比記憶裏更高些,那雙眼睛,亮得像淬了戈壁的星子,正一眨不眨地往下看。
    溫照影的手頓在半空,瓷勺裏的粥晃出幾滴,落在袖口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圓點。
    他的目光落在她發間那片梅瓣上,又滑到她沾了粥漬的袖口,最後定在她臉上。
    那眼神太沉,裹著三千裏風沙的粗糲,也藏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燙得她耳尖發熱。
    周遭的人聲、馬蹄聲、賣花人的吆喝聲,忽然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
    她隻看見他披風下露出的那截脖頸,喉結輕輕滾了滾;
    他隻看見她被熱氣熏紅的臉頰,和眼底一閃而過的、屬於故人的關切。
    “掣。”
    他忽然鬆了韁繩,黑馬邁開步子,繼續往前走。
    披風掃過粥棚的竹架,帶落幾片梅瓣,飄在她腳邊。
    溫照影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手裏的瓷勺“當啷”一聲落回粥桶。
    舒輕紡在旁邊說:“那不是成平侯嗎?聽說換防回來呢。”
    她“嗯”了一聲,回了神,繼續盛粥。
    心裏頭空落落的,又有點說不清的踏實。
    他回來了,好像連寒冬的風,都跟著軟了些。
    成平侯府。
    江聞鈴踏進府門時,就被兩道軟乎乎的影子絆了腳。
    一黑一白兩隻狸花貓正滾在石台上玩線團,見了人也不怕生,黑的那隻甩著尾巴蹭過來,爪子搭上他的袍角。
    “這是哪來的?”
    他彎腰拎起白貓後頸,小家夥在他掌心蹬著腿,喉嚨裏呼嚕嚕響。
    玉柔夫人從花架後轉出來,手裏還掐著朵半開的芍藥,笑道:“照影送的。怕府裏冷清,就抱了這倆來,說讓它們陪著我逗逗樂。”
    江聞鈴寬了心,母親沒有像他走時那樣紅眼框,隻有發自內心的歡喜。
    他指尖鬆了鬆,白貓順勢蜷在他臂彎裏,毛蹭得他手腕發癢。
    他往正屋走,瞥見廊下竹筐裏堆著些零碎繡料,是些沒繡完的貓形荷包,針腳歪歪扭扭,該是初學的孩子繡的。
    “嫂嫂倒常來?”他問。
    “前陣子來得勤,這月卻少了。”
    玉柔夫人把芍藥插進瓶裏,聲音輕下來:“聽說,侯府那邊不大樂意。老夫人上個月生辰,當著眾人的麵說她‘不守婦道’,你表哥也是,一句話沒說。”
    江聞鈴頓住腳,臂彎裏的白貓趁機跳下去,和黑貓追著跑遠了。
    “繡坊的事?”他問。
    “那丫頭嘴緊。”玉柔夫人擦著瓶沿,“隻上月來,眼窩青得很,說夜裏繡活熬得久了。”
    風從月洞門鑽進來,吹得窗紙沙沙響。
    江聞鈴望著院裏那棵新抽葉的梧桐,想起方才在粥棚見她的樣子。
    月白襖子沾著粥漬,鬢邊落著梅瓣,眼裏帶著點倦,卻在盛粥時,手腕穩得沒半分晃動。
    原來那些從容,都是咬著牙撐的。
    “她送來的貓,取名了嗎?”他忽然問。
    “黑的叫墨團,白的叫雪球。”玉柔夫人笑了,“照影說,墨團像她繡坊裏那隻鎮紙貓,雪球……倒像你小時候養的那隻。”
    她竟然記得那隻貓。
    江聞鈴正要揪起兩隻小東西,指尖剛碰到墨團的尾巴,就聽見院門口傳來馬車碾過石板的輕響。
    緊接著是溫照影的聲音:“夫人,聽說聞鈴弟弟今日到家,我過來看看。”
    他抬眼望去,腳步驀地頓住。
    溫照影正從馬車上下來,穿了件孔雀藍的暗紋錦襖,領口滾著銀線,腰間係著同色的玉帶,烏發綰成規整的朝雲髻,簪了支累絲嵌珠的步搖。
    比白日裏施粥時的素淨模樣,多了幾分侯府世子妃的華貴。
    陽光落在她肩頭,錦緞泛著柔光,襯得她側臉的輪廓愈發清透,像幅剛裱好的工筆畫。
    江聞鈴的心跳漏了半拍,目光不由自主地跟著她的步搖晃。
    可下一刻,他的視線就冷了下去。
    顧客州緊隨其後下了車,身上竟也是件孔雀藍的錦袍,料子、紋樣,甚至腰間玉帶的款式,都與溫照影的那套如出一轍。
    他走過來時,很自然地伸手扶了溫照影一把,指尖幾乎要碰到她的袖口。
    “聞鈴,許久不見。”顧客州笑著打招呼,語氣熟稔,卻沒注意到江聞鈴眼底沉下去的光。
    溫照影也抬眼望過來,看見江聞鈴時,眼裏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作禮貌的淺笑:“聞鈴弟弟總算是回來了。”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邊關風霜重,看著清減了。”
    江聞鈴沒接話,隻瞥了眼兩人身上的衣裳,喉間像卡了粒沙。
    他忽然想起程虎在戈壁時說的“鴛鴦帕子”,原來京城的鴛鴦,是這樣穿在身上的。
    “剛到家就趕上你們來,巧得很。”玉柔夫人從屋裏出來,笑著,“快進來坐,我讓廚房燉了湯。”
    墨團不知從哪竄出來,蹭到溫照影腳邊。
    她彎腰要抱,顧客州已先一步把貓撈了起來,逗著玩:“這就是你說的墨團?倒比繡坊那隻鎮紙機靈。”
    “嗯,雪球更乖些。”溫照影應著,目光卻不經意掃過江聞鈴,見他一直站在原地,“聞鈴弟弟怎麽了……”
    江聞鈴扯了扯嘴角,想笑,卻隻扯出個生硬的弧度:“沒什麽。”
    進了正廳,玉柔夫人剛讓人奉上清茶,墨團就從溫照影懷裏跳下來,踩著椅凳往顧客州膝頭鑽。
    顧客州伸手接住,指尖在貓耳後輕輕撓了撓,溫照影見了便笑:“它偏疼你。”
    “許是瞧著我這身衣裳像你。”
    顧客州低頭逗貓,語氣裏帶了點自嘲:“去年讓人裁的,你今年才舍得穿。”
    溫照影端茶的手頓了頓,有些無措:“想著來給伯母請安,總得體麵些。”
    話雖這麽說,她的滾著銀線,他的鑲著同色暗紋,原是去年定做的一對。
    她早忘了,還有這身衣裳,翻出來穿上,不曾想……
    江聞鈴坐在對麵的梨花椅上,手裏轉著茶盞,聽著他們閑聊。
    顧客州笑了笑,伸手替她添了些茶水,壺嘴傾斜時,袖口掃過她的手背,快得像無意。
    江聞鈴看著那隻搭在桌沿的手——顧客州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是常年握畫筆的手,此刻隨意搭著,卻像在宣示什麽。
    玉柔夫人笑著打岔:“照影的繡活越發好了,前幾日我見她給墨團繡的小墊子,針腳細得像頭發絲。”
    “夫人喜歡,改日我給雪球也繡一個。”溫照影應著。
    江聞鈴放下茶盞,他看見顧客州的手從桌上收了回去,搭在膝頭,輕輕拍著墨團的背,像在安撫,也像在示威。
    窗外的海棠花被風卷著落在窗台上,溫照影伸手去撿,顧客州已先一步替她攏到掌心,揉碎了揚在風裏:“落花而已,沾了衣裳倒麻煩。”
    溫照影望著他的側臉,忽然笑了,是那種不必言說的默契。
    原來有些親近,不必刻意做什麽,隻一個眼神,一個抬手,就足以把旁人隔在千裏之外。
    他這趟回來,倒像個誤入畫中的看客,連呼吸都顯得多餘。
    可他隱隱覺得,所謂相敬如賓,不過是隨時可分開的模樣,從未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