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二等車夫車長,祥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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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彎月高懸。
    榆樹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
    祥子從前院走出來,心情複雜。
    在人和車廠,車長這位子說不上多金貴,但比起東樓的普通護院,到底是往前邁了一步。
    從月錢上就看得出,一個普通護院是十枚大洋,而一個普通車長是整二十枚大洋。
    有機會當車長掙更多大洋,祥子自然高興。
    隻不過,卻不該是去二等大院。
    這是個燙手山芋。
    ..............
    劉四爺為啥有這個主意,祥子心裏透亮。
    無非想讓自己弄清楚,這礦線上究竟出了什麽問題。
    祥子自然曉得背後的風險。
    礦線何等大事,能朝裏麵伸手的,能有善茬?
    當下這個局麵,自己接了車長這位置,便是坐在了火山口上。
    可他如今寄人籬下,能有啥別的路走?
    從某種意義上,打從劉四爺讓他碰礦線賬本那刻起,他就沒了回頭路。
    礦線的賬本,既是一份信任,也是一種桎梏。
    南城地界上,誰不知道劉四爺外號“笑麵虎”?
    老輩人說得好:隻有起錯的名,沒有叫錯的號。
    要是今晚他不答應,駁了四爺的麵子,怕是連護院的差事都保不住。
    罷了罷了,畢竟也算“升官”了不是?
    更何況,車長這月錢可不算少,一個月足夠買上一份氣血湯了!
    祥子嘴角扯出個苦笑,隻能這麽寬慰自己。
    ................
    祥子走後,劉四爺盯著紙上的數字,眼裏陡然凝起一層寒霜。
    “虎丫頭,這事你怎麽看?”
    虎妞嘴角掛著冷笑:“要真像祥子說的,這二等院裏怕是沒一個屁股幹淨的!”
    劉四爺當然聽出了虎妞話裏的意思,昏沉的眼窩裏浮起一抹陰翳。
    礦線可是人和車廠的命脈,他才特意派了四大義子裏最得力的劉虎盯著。
    虎妞說得沒錯,要是礦線上出了岔子,沒一個能脫了幹係——包括他最器重的這個義子!
    虎妞瞥了眼父親,這些年還是頭回見老頭子這般神色。
    她黑黢黢的臉上扯出個笑容:“老頭子,這不還有祥子嘛,指不定這傻大個能摸個深淺。”
    劉四爺輕輕點頭,那雙昏沉的眸子瞧不出喜怒。
    讓祥子去二等院當車長,可不是一時興起。
    一來,他信得過祥子——整個車廠裏,能硬邦邦回絕馬六車廠五十塊大洋拉攏的,掰手指頭都數得過來。
    二來,祥子是個局外人,壓根沒沾過礦線的邊兒。祥子在二等車夫院裏貓了好幾個月,跟文三那幾個混得爛熟,有這份交情在,探起口風來也順當些。
    當然,最重要的是,祥子這枚棋子被丟進去,縱使沒打聽出啥,至少也起到了打草驚蛇和敲山震虎的效果。
    不過這事兒得小心操持,一個不慎攪了蛇窩,保不齊就得遭反噬。
    想到這裏,劉四爺嘴角笑容變得冷冽:有些人啊...就是養不熟的毒蛇啊!
    他倒要看看,這背後之人,是哪來的吞天膽子。
    此刻,恐怕便連虎妞這個親女兒都想不到,這個縱橫南區數十年的老人,究竟做出了怎樣狠辣的決斷。
    ........
    第三日,清晨,天空露出些魚肚白。
    二等車院裏亂做一團。
    這個月有“虎爺”盯著,這些夯貨們也不敢再偷懶,都是按時辰就起來了。
    可今日卻有些不同,虎爺攔住了大夥兒,讓大夥都在院裏等著。
    劉虎一身黑衣短打,手背在身後,站在二等車夫院裏。
    金福貴走過來,瞥見他臉色,小心說了句:“虎爺,今個兒倒是稀奇,莫不是今天大家夥不用上工了?”
    劉虎眼皮都沒抬,齒縫慢騰騰迸出一句:“四爺馬上過來。”
    金福貴心裏咯噔一下:劉四爺?可是好久都沒到這院裏來了!
    不光是金福貴,聽到這消息的二等車夫們,心中亦是一驚。
    劉四爺積年的威勢,在車廠裏最是說一不二。
    眾人想著這兩年礦線上的事情,更是惴惴不安。
    .........
    劉四爺來了,身邊還跟著劉唐。
    劉唐後頭,又跟著幾個繃著臉的護院。
    人高馬大的護院,簇擁著矮瘦的劉四爺,更襯出四爺氣勢壓人。
    隻是,當劉虎瞧見劉唐這個名義上的義弟時,眼眸中露出一抹陰鬱。
    “四爺...您老吉祥!”
    七嘴八舌的問安聲裏,劉四爺噙著笑,擺擺手:“好些日子沒過來,今早有空,過來瞅瞅大夥兒,都辛苦了。”
    “您老說哪兒去了,給您辦事,該擔的....”
    劉四爺笑容和煦,又與幾個相熟的車夫敘話,聊著些無關痛癢的家長裏短。
    這下,倒真讓院裏眾人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四爺大張旗鼓過來一趟,隻是想嘮嘮?
    忽然,劉四爺收了笑,朗聲道:“托各位的福,礦線上的買賣越發順溜。今兒個我來,也順道宣布個小事。”
    院裏霎時沒了聲息。
    誰都不傻,自然知道四爺嘴裏的“小事”必定分量不輕。
    劉四爺清了清嗓子,說道:“這二等院裏一直沒個車長,這些雜事都落到劉虎頭上,確是有些為難他了。”
    “我特意選了個新車長,好讓劉虎輕快些。”
    聽到“車長”二字,眾人心中皆是一驚,不自覺將目光偷偷放在金福貴身上。
    畢竟...這些日子,大夥兒早都把他當未來車長捧著了。
    此時金福貴的臉上,神色卻是有些古怪。
    而一直站在他身邊的劉虎,臉上更是陰鬱得嚇人。
    新車長?
    老頭子可從沒跟他提過這事。
    要知道,自劉虎接手礦線的這幾年,老頭子可從未幹涉過二等車夫大院。
    但如今...老頭子竟繞過了自己,要當眾宣布新車長的人選?
    ......
    劉四爺麵上浮起一團和氣的笑意:“這新車長啊...諸位其實都熟。”
    眾人聽了,心裏頭更犯嘀咕——難不成是哪個老麵孔?
    隻是等他們看清老頭子身後那人時,一個個驚得瞪大了眼。
    任誰都沒料到,這新車長竟會是他!
    晨光裏,一個高大精瘦的年輕人走出來。
    他溫和笑容中,尚帶著幾分少年稚氣。
    “這新車長啊,便是祥子!”
    劉四爺拍了拍祥子的肩膀,又對眾人笑著說道,“往後礦線上的事兒,各位多幫襯著點。”
    祥子笑容不變,衝眾人抱了抱拳:“先前承蒙各位照應,往後還得勞煩大夥兒。”
    金福貴的臉上,陰鬱如水。
    而劉虎更是一聲不吭,隻微微低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