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截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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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四合院的青磚灰瓦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澤。與孫國棟晚餐結束後,李毅飛謝絕了對方派車相送,獨自步行回到了這座空曠寂靜的宅院。
    家政人員早已離開,偌大的空間裏隻剩下他自己的腳步聲在回響。關上門,隔絕了外麵世界的喧囂,一種深沉的疲憊感才悄然爬上心頭。
    地方父母官的熱情與焦慮,夾雜著不易察覺的試探,如同無形的絲線纏繞,消耗的不僅是時間,更是心力。
    他衝了個澡,換上舒適的居家服,卻沒有立刻休息。白天在發改委門口目睹孫國棟的窘迫、與趙開亮處長看似隨意實則精準的斡旋、信息中心周飛雲廳長那熱切卻被他滴水不漏擋回的橄欖枝……一幕幕在腦海中快速閃過。
    然而,此刻占據他思緒核心的,是那個盤旋已久的念頭:個人巨額資產的申報。
    躺在寬大的床上,望著天花板上精致的雕花梁枋,李毅飛的思緒異常清晰。這四合院本身,就是他龐大資產冰山的一角。
    安全感?或許有一點。但更深層的是責任感和一絲未雨綢繆的警惕。“火眼金睛”程序的成功推廣,讓他在委裏嶄露頭角,成了某些人眼中的“新星”,也必然進入另一些人審視的視野。
    級別雖低,無需強製申報,但“樹大招風”的古訓從未過時。與其將來在對手的攻訐下被動解釋,陷入“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的泥潭,不如主動將一切攤在陽光下,在組織那裏備個案。
    光明磊落,就是最堅固的鎧甲。這筆巨額財富,是他過往智識與運氣的結晶,絕不能成為未來仕途上的絆腳石,甚至授人以柄的催命符。
    現在,趁著級別尚低、關注度相對不高,正是備案而非“交代”的最佳窗口期。這步棋,看似自縛手腳,實則是給未來潛在的對手,提前挖好的一個深坑。
    思路已定,執行便是。然而,向誰申報?如何申報才能既合規又穩妥?巨大的財富意味著巨大的責任和風險,在這個社會上,能完全信任的人屈指可數。
    一個熟悉而睿智的麵孔浮現在腦海——燕京大學經濟學院的院長,伊院長。
    這位亦師亦父的長者,不僅是他學術道路的引路人,更是少數幾個在他還未展露頭角時就了解他部分經濟狀況的人。
    畢業後雖常通電話問候,但自己忙於適應新環境,確實很少回燕大看望了。
    看了看表,晚上十點剛過。這個時間點打電話,有些冒昧,但事關重大,且伊院長習慣晚睡。他拿起手機,斟酌著措辭,先發了條信息:
    “伊院,您好!這麽晚打擾了。我是毅飛,有點關於個人發展的重要事情想請教您,不知您是否方便?
    信息幾乎是秒回:“毅飛啊,還沒休息?方便,你說。”伊院長的回複簡短而關切。
    李毅飛深吸一口氣,撥通了電話。
    “伊院,這麽晚給您打電話,實在抱歉,耽誤您休息了。”李毅飛的聲音帶著晚輩應有的恭敬。
    “沒事兒,剛在書房看書。聽你語氣,不像是小事?遇到麻煩了?”伊院長的聲音沉穩有力,透著關切。
    “不是麻煩,伊院。”李毅飛組織著語言,“是……關於我個人的事情。您知道的,我這幾年在資本市場上有一些積累,數額比較大。
    現在進了體製,雖然級別低不用強製申報,但我想……主動向組織匯報一下個人資產情況。目的是備案,清清白白,也避免將來可能出現的非議,尤其是在經濟方麵。”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伊衛國靠在寬大的皮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紅木扶手。
    他當然知道李毅飛所謂的“一些積累”意味著什麽——那是一個足以讓任何普通人瞠目結舌的天文數字。
    這孩子選擇在這個時候主動申報,這份遠超年齡的深謀遠慮和政治敏感性,讓他既感欣慰又有些心疼。
    欣慰的是李毅飛沒有被財富和暫時的順境衝昏頭腦,反而更加清醒地認識到體製內行事的規則和潛在風險;心疼的是,這份清醒背後,是過早背負的巨大壓力和對未來道路的謹慎權衡。
    “毅飛,”伊院長的聲音低沉而鄭重,“你這個想法,非常好!非常成熟,也非常有必要。
    主動備案,把可能的隱患消除在萌芽狀態,這是大智慧。以你的經濟能力,不走仕途也能有極其廣闊的天空。
    但你選擇了這條路,並且願意用規則來約束自己,保護自己,這份心性,難得。”
    得到院長的肯定,李毅飛心中一定:“謝謝伊院理解。隻是……我現在有點拿不準具體該怎麽操作。向誰匯報?走什麽程序?需要準備哪些材料?畢竟數額特殊,我怕處理不好反而弄巧成拙。”
    “嗯,考慮得很周全。”伊衛國沉吟片刻,腦中迅速篩選著可靠的人脈。李毅飛的特殊情況,需要一個既位高權重、又值得信賴,且能穩妥處理這種“非典型”申報的人。
    “這樣,毅飛,”他下了決心,“你盡快把自己的情況,包括資產構成、來源等,盡可能詳細、清晰地整理成書麵材料。明天……不,今天已經是29號了。你今天上午,直接去找中紀委的吳振華部長。”
    “吳振華部長?”李毅飛心中微震,這位可是執掌紀檢重器的核心人物之一。
    “對,老吳。他是我的老同學,為人正直,原則性強,也懂得變通。”
    伊衛國解釋道,“我會先跟他通個氣,把你的情況和想法簡單說明一下。你準備好材料,直接去他辦公室。
    放心,老吳知道分寸。等我電話。”伊院長行事雷厲風行,說完便掛了電話,顯然立刻就要聯係吳振華。
    李毅飛握著手機,心頭一塊大石落地。伊院長的人脈和能量,再次為他掃清了關鍵障礙。
    他立刻起身,打開書房的電腦和台燈。柔和的光線下,他神情專注,開始逐項梳理自己的財富版圖:
    不動產:京都核心區四合院一套、京都近郊別墅一套、江省省會核心地段別墅一套、同城頂級大平層一套、魔都浦東頂級豪宅區別墅一套、湯臣一品江景大平層一套。至於老家安陰市和縣城的幾處房產,明確標注在父母名下。
    *現金及存款:分散在幾個主要銀行的活期和定期賬戶,總計約四千一百餘萬人民幣。來源備注:網絡小說創作版權收入。他特意強調了創作的合法性和市場認可度。
    證券投資:多個證券賬戶,當前總市值約五百六十億人民幣。持倉明細未完全列出,但列出了主要投資標的和大致比例。
    來源備注:中考學校獎勵的資金啟動,持續多年基於宏觀經濟和行業研究的價值投資所得。 他刻意淡化了操作痕跡,強調長期持有和價值發現。
    其他資產:早年購入的比特幣若幹現總價值約48萬人民幣,少量貴金屬和200萬左右的寶馬汽車。最後,他鄭重聲明:所有資產來源合法、清晰,可提供完整證明材料,自願接受組織核查。
    兩張A4紙,承載著一個普通人難以想象的財富帝國。李毅飛檢查了兩遍,確保表述清晰、邏輯嚴謹、數據準確,沒有一絲炫耀,隻有坦蕩和謹慎。
    他將這兩頁紙仔細裝入一個厚實的牛皮紙檔案袋,封好口。做完這一切,已是深夜。
    四合院萬籟俱寂,他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疏朗的星空,內心一片澄澈。基石已築,前路如何,但憑本心與規則。
    2012年6月29日,星期五。清晨,陽光給古老的帝都鍍上一層金色。李毅飛換上得體的行政夾克,帶著那份沉甸甸的檔案袋,驅車前往位於繁華深處的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辦公地。
    與發改委的威嚴不同,這裏的氛圍帶著一種特有的肅穆和內斂的威懾力。
    門衛查驗身份異常嚴格。李毅飛清晰地報出姓名、單位、預約事由,並出示了工作證。
    門衛在內部係統核實後,才予以放行,並指示了辦公大樓的方向。每一步,都讓李毅飛感受到這裏的規則之重。
    中紀委大樓內部走廊寬闊,光線明亮,卻異常安靜,腳步聲都仿佛被吸音材料吞沒。找到吳振華部長辦公室所在的樓層,門口坐著一位三十歲左右、戴著眼鏡、神情專注的秘書——劉宇。
    “劉秘書您好,我是發改委綜合司的李毅飛,與吳部長約好上午匯報個人事項。”李毅飛聲音平和,態度謙遜。
    劉宇抬起頭,目光在李毅飛年輕的麵孔上停留了一瞬,隨即露出職業化的微笑:“李毅飛同誌,請稍等,部長正在處理文件,我進去通報一下。”
    他起身時,李毅飛動作自然地將幾包未開封的軟中華煙放在劉宇桌角文件旁的空隙,低聲道:“劉秘辛苦。”
    劉宇眼神掃過,幾包煙不算行賄,是體製內常見的“潤滑劑”和人情邊界內的尊重,他微微頷首,沒說話,推門進了裏間。
    片刻後,劉宇出來:“毅飛同誌,部長請您進去。” 他引著李毅飛走進辦公室,隨即輕輕帶上門。
    吳振華部長的辦公室寬敞簡樸,沒有過多裝飾,書櫃裏整齊碼放著文件和書籍。
    吳部長年約五旬,麵容方正,眼神銳利如鷹,不怒自威。讓李毅飛略感意外的是,沙發上還坐著另一位年紀相仿、氣質沉穩的領導。
    “振華部長好!領導好!”李毅飛站定,恭敬地問候。
    “嗯,毅飛同誌來了,坐。”吳振華指了指辦公桌對麵的椅子,聲音洪亮,“這位是鄭建業副部長。” 鄭建業也向李毅飛點頭示意。
    李毅飛依言坐下,腰背挺直,開門見山:“吳部長,鄭部長,非常感謝組織給予我這次匯報的機會。根據組織相關要求和個人意願,我在此鄭重向組織匯報個人及家庭主要財產情況。” 他將那個牛皮紙檔案袋雙手呈上,“所有內容均如實記錄,並附有必要的說明。”
    吳振華接過檔案袋,抽出那兩頁紙。鄭建業也起身,走到辦公桌旁一同觀看。辦公室內瞬間陷入一種奇異的寂靜。
    兩位閱人無數、經手過無數大案要案的紀檢大佬,目光掃過紙上的數字時,臉上的表情如同平靜的湖麵投入巨石——先是慣常的嚴肅審視,隨即瞳孔猛地一縮,流露出難以掩飾的震驚!
    饒是他們見慣風浪,一個入職僅三個月的年輕公務員,名下竟赫然躺著數百億的資產!這完全顛覆了他們對“年輕幹部”財富狀況的認知框架。
    吳振華的手指下意識地在“五百六十億”那個數字上點了點,抬頭看向李毅飛,眼神複雜:“毅飛同誌,這些……都是你的?”
    “報告部長,是的。”李毅飛坦然迎視,語氣平靜,“主要來源於中考學校獎勵的初始資金和後續多年的證券投資增值,以及部分知識產權收入。所有來源均有據可查,合法合規。我願意隨時接受組織的任何核查。”
    吳振華和鄭建業交換了一個眼神。震驚過後,是快速的理性分析。
    他們這個級別,自然有權限調閱李毅飛的詳細檔案。檔案中那幾項沉甸甸的貢獻——08年經濟危機和地質災難的預警報告、兩篇具有重大政策影響力的頂級論文、無償上交國家的地質監測設備設計圖——瞬間與眼前這份資產報告形成了奇特的印證。
    這不是一個靠貪汙受賄能解釋的數字,這更像是一個擁有超凡金融天賦和戰略眼光的天才,在正確的時間點抓住了曆史性機遇的結果。
    更重要的是,他的功勞早已“簡在帝心”,是最高層都掛過號、關注著的特殊人才。
    檔案袋裏那點錢對他而言,根本不屑於去貪。現在主動報備,其心可鑒。
    鄭建業拿起檔案又仔細看了一遍,特別是資產來源說明部分,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絲感慨:“老吳啊,我記得當初……部委搶人的時候,動靜可不小。組織部那位頭發都愁白了幾根?
    最後還是定了個輪崗三個月的折中方案。原以為發改委占了先手,這三個月又立下‘火眼金睛’這樣的大功,肯定死死攥住不放了。
    財政部、最高法那邊,估計還眼巴巴等著輪崗通知呢。” 他放下檔案,目光重新落在李毅飛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發現璞玉的興奮。
    吳振華深以為然地點點頭,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麽關鍵點,眼中精光一閃,猛地看向鄭建業:“老鄭!”
    鄭建業也幾乎是同時抬眼,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瞬間讀懂了對方心中那個石破天驚的念頭!一種混合著激動和“撿到寶”的情緒在兩位大佬間無聲蔓延。
    吳振華壓低聲音,卻難掩興奮:“老鄭,你說……咱們把這小子要過來,怎麽樣?” 他指著那份資產報告,“看看這!殷實的家底!你想想,這意味著什麽?在咱們紀委這條戰線上,經濟誘惑是最大的陷阱之一!多少英雄好漢栽在這上麵!可對他李毅飛呢?”
    吳振華的聲音帶著一種發現終極防禦利器的激動,“想拉他下水?行賄?誰拿得出比他個人資產還多的錢來行賄? 誰又能用金錢動搖一個本身就坐擁金山的人?這簡直是……天生的防火牆!金剛不壞之身!”
    鄭建業的眼睛也亮得驚人,立刻接上話茬:“沒錯!而且你別忘了,他還是正兒八經的燕大法學博士!理論基礎紮實!咱們紀委辦案,講證據、講程序、講法治,他這專業背景,完全對口!
    在發改委搞經濟政策是貢獻,來咱們這兒,用他這雙‘火眼金睛’和一身銅皮鐵骨來監督經濟政策執行、揪蛀蟲,同樣是守護國家經濟命脈!
    甚至可能發揮更獨特、更關鍵的作用!” 他越說思路越清晰,仿佛已經看到李毅飛在紀檢戰線大放異彩的場景。
    “對!太對了!”吳振華猛地一拍大腿,“這叫人盡其才,物盡其用!放在發改委,他可能隻是個優秀的技術官僚或者政策研究者。
    但放在咱們紀委,他這特殊條件,能發揮出十倍百倍的‘威懾力’和‘防腐效能’!這是戰略級人才!”
    他霍然起身,在辦公室裏踱了兩步,斬釘截鐵:“這事不能拖!必須搶!趁著輪崗結束的調令還沒正式下達,咱們先下手為強!我這就親自去向王書記匯報!理由充分,優勢獨特,王書記肯定會支持!”
    兩人迅速達成一致。吳振華立刻拿起紅色保密電話,撥通了上級的號碼,語氣恭敬而充滿說服力地匯報起來。
    鄭建業則對李毅飛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毅飛同誌,你的情況組織已經了解。材料我們會按規定嚴格封存,並在你的幹部檔案中備注‘重大個人事項已主動申報備案’。
    你的態度很好,組織是信任你的。回去安心工作,後續組織上會有安排。”
    李毅飛敏銳地捕捉到了鄭建業話語中“後續安排”這四個字的分量,以及兩位部長剛才那番雖壓低聲音卻情緒激昂的短暫交流所透出的不尋常。
    但他麵上絲毫不顯,依舊保持著沉穩謙遜:“是!謝謝吳部長、鄭部長!我堅決服從組織安排。那我先告辭了。” 他恭敬地行禮,退出了這間可能決定了他下一步去向的辦公室。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裏麵仍在進行的、關於他命運的討論。走廊依舊肅靜,李毅飛穩步向外走去,心中卻已波瀾起伏。
    資產申報這塊基石算是穩妥地放下了,但中紀委兩位大佬的反應,似乎在他規劃好的路徑旁,悄然打開了一條充滿未知卻也極具誘惑力的岔路。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離開後不久,一份由吳振華親自起草、措辭懇切且理由極具說服力的調人申請,已經擺在了更高層領導的案頭。
    而此刻,在發改委人事司的辦公室裏,關於李毅飛輪崗結束後正式定崗的初步方案正在形成;
    財政部和最高法負責幹部調配的同誌,也正盤算著等發改委輪崗期滿後,如何爭取這個炙手可熱的年輕人到自己碗裏來。
    一場圍繞著李毅飛去向的、沒有硝煙的“搶人大戰”,在當事人還懵然不覺的情況下,因他主動申報資產的舉動而意外引爆,並以中紀委的“閃電突襲”為開端,驟然升級。
    發改委、財政部、最高法……這些還在按部就班等待或籌劃的部委,恐怕做夢也想不到,他們看中的“香餑餑”,已經被紀委係統以無法反駁的“特殊優勢”和“工作需要”為由,半路截胡了。
    李毅飛走出中紀委威嚴的大門,夏日的陽光有些刺眼。他回頭望了一眼那莊嚴肅穆的大樓,心中默念:“人情與齒輪,規則與變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