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匯報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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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慶假期的尾巴,家鄉小城的晨光裏還帶著點閑散。
    父親說的縣委書記衛士李的那些事,還有孫國棟市長話裏的無奈和提醒,像塊冰疙瘩壓在李毅飛心上。
    心裏又氣又急,想做點什麽,但理智拽著他——不能亂來。
    他清楚自己的分量。才進監察部監察一室三個月,還是個新兵,沒獨立辦案的權力,更沒資格插手地方的事,尤其這事兒牽扯到地方實權人物,背後的事情還複雜得很。
    規矩,是監察係統的鐵律,也是他能站穩腳的根本。腦子一熱瞎折騰,不光會打草驚蛇,可能把自己搭進去,甚至攪黃了可能早就有的調查。
    規矩就是規矩。這幾個字,他刻在心裏。
    幾天後一早,李毅飛起得特早。沒吵醒家裏人,自己摸到車庫,蹲在放酒缸的角落——那兒僻靜。
    吸了口帶涼意的空氣,他掏出手機,撥了那個隻有要緊事才打的號碼——監察部監察一室主任令天明的私人電話。
    響了幾聲,通了。那頭傳來令天明低沉又有穿透力的聲音,還是那麽幹脆:“說。”
    “領導,我是李毅飛。有件重要的事,想正式向您匯報,不知道您現在方便不?”李毅飛聲音穩著,每個字都透著鄭重。
    “嗯。”電話那頭就一個鼻音,讓他接著說。
    李毅飛理了理思路,開始說。不帶個人情緒,也不瞎猜,跟遞一份簡報似的:
    先說清消息來源——國慶回家聽家裏人說的,後來又跟安陰市市長孫國棟私下聊了聊。
    再概括說老百姓對安雲縣委書記衛士李的反映,他在縣裏待了七年多,傳言不少: rOadS挖了修、修了挖,瞎花錢;
    仗著權力欺負老百姓,占人家便宜;有人告狀,不光沒結果,還被穿小鞋、攔著不讓告。
    重點說了孫國棟的話:市裏不是不知道,原因是衛士李背後阻力太大。
    最後又強調,這都是自己探親時私下聽的,不是工作中得的線索,但涉及地方大官,反映又這麽強烈,覺得該跟組織照實說。
    整個過程,李毅飛語速平穩,邏輯清楚,隻說事實和轉述的話,沒加自己的判斷。
    電話那頭,靜了好半天。
    這沉默跟塊石頭似的,壓得李毅飛耳朵嗡嗡響。他能想到,令天明那張跟刻出來似的臉,這會兒準繃得緊緊的,那雙厲害的眼睛眯著,閃著冷光。
    時間像凍住了,李毅飛攥著手機的手指,關節都發白了。
    過了好一會兒,那低沉的聲音才又響起來,每個字都跟冰坨子似的砸在聽筒上:
    “毅飛同誌,”令天明難得用了全名加“同誌”,語氣重得像在宣布什麽,“你剛才說的這些,涉及一個在任的縣委書記,還有他背後可能盤根錯節的關係網。
    你清楚這意味著什麽嗎?你,能為你說的話負責嗎?為你轉述的這些信息的來源和內容負責嗎?”
    這不是問,是最狠的質問!要他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和信譽當擔保!
    李毅飛沒半點猶豫,聲音低卻特堅定,跟石頭落地似的:“領導,我敢用我的黨性保證。我匯報的,都是我聽到和轉述的實情,沒一句瞎話。我願意承擔所有後果。”
    他沒辯解,沒補充,就用“黨性保證”這四個字,給了最硬的承諾。
    電話那頭,又靜了幾秒。然後就一聲“知道了”,跟著是掛斷的忙音。
    李毅飛放下手機,長長籲了口氣,後背都有點發潮。
    他摸了摸頭,有點犯嘀咕。令主任這反應……是不是太沉了?
    沒指示,沒追問,就那兩句重得壓人的質問,和一句“知道了”。這平靜底下,到底憋著什麽?
    他不知道,電話那頭的令天明,遠沒表麵上那麽平靜。
    掛了電話,令天明那張少有的表情的臉,眉頭擰成個深深的“川”字。
    他沒立馬動,像台精密的機器,在腦子裏把李毅飛說的信息拆了又拚,拚了又拆:
    信息來源,老百姓傳的,可能有水分,但無風不起浪;加上安陰市市長孫國棟私下確認,一個地級市的市長都這麽說,那背後的人,級別肯定不低。
    反映的問題:亂用權力、瞎花錢、欺負老百姓、攔著不讓告狀,性質夠惡的。
    關鍵是“背後有人撐著”——這肯定不止縣裏的層麵!孫國棟一個市長都覺得沒辦法,說明保護傘至少在市裏,甚至可能更高!
    省監察係統那邊知道嗎?
    李毅飛的態度,用黨性保證!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這年輕人的敏銳和穩當,令天明看在眼裏,他不會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麻煩大了……”令天明心裏警鈴大作。要是李毅飛說的是真的,這就不隻是一個縣委書記腐敗的事了,是安陰市,甚至江省的政治生態,有塊地方爛透了!
    牽扯太廣,影響太壞,比一般的地方案子嚴重多了。
    動還是不動?怎麽動?啥時候動?這得有極高的政治智慧和手段才行。
    令天明清楚,自己雖是監察部監察一室主任,但這種牽扯太廣、又關乎穩定大局的案子,不是他一個人能定的。
    他猛地站起來,沒耽擱,直接走出辦公室,步子穩卻帶著股無形的壓力,穿過靜悄悄的走廊,直奔吳振華副部長的辦公室。
    “部長,有重要情況匯報。”令天明站在吳振華寬大的辦公桌前,聲音低著。
    正在看文件的吳振華抬起頭,見令天明臉色異常凝重,心裏一動,放下筆:“天明啊,坐。啥事這麽急?”
    令天明沒坐,站得筆直,跟匯報軍情似的,把李毅飛電話裏說的,一字不落地重複了一遍。
    他說的時候沒帶任何情緒,卻把事情的嚴重性和複雜程度全擺出來了。
    聽著聽著,吳振華臉上的輕鬆勁兒沒了,換成了從沒見過的嚴肅和凝重。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光溜溜的紅木桌麵,篤篤響,眼神厲害地琢磨著。辦公室裏的空氣都像凍住了。
    吳振華眉頭也皺得緊緊的。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麽了。這案子要是坐實了,拔出蘿卜帶出泥,可能會牽扯到省裏!而且這時間點有點不是太好!
    在這節骨眼上掀起這麽大的反腐風暴,會不會影響穩定?會不會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這些都是必須算的政治賬。
    靜了足有一分鍾。吳振華的目光落在令天明臉上,突然轉了個話題,問了個看似不相關的:“天明,李毅飛這幾個月在監察部監察一室,表現咋樣?實話實說。”
    令天明愣了下,不明白部長為啥突然問這個,但還是趕緊組織語言,客觀評價:
    “李毅飛同誌……很出色。他沒年輕人常有的毛躁和傲氣,沉得住氣,靜得下心。三個月,把我們給他權限看的基礎案卷、流程規矩、辦案要點,全吃透了,還不是死記硬背,是真懂了裏麵的邏輯和門道。
    他觀察力尖,學東西快,對細節的把握和琢磨人的心思,比同期來的新人強多了。唯一的不足,就是沒實際辦過案。但以他的悟性和底子,再練練,肯定能成監察係統的骨幹。”
    吳振華聽著,嚴肅的臉上線條鬆了點,甚至不易察覺地點了點頭,眼裏閃過一絲“果然沒看錯”的欣慰。
    當初他力排眾議,甚至動了特殊渠道,把這個年輕的“特殊人才”從發改委挖過來,就是看中他比同齡人沉穩、眼光毒,還有“經濟上絕對幹淨”這個獨有的優勢。
    現在看來,他學監察業務的速度和適應力,也夠驚人。
    “嗯,”吳振華琢磨了會兒,目光又變得深了,像下了什麽決心,“天明,你覺得……把李毅飛同誌,派到安陰市去工作,咋樣?”
    令天明這次是真懵了!他萬萬沒想到部長會出這麽個大膽到近乎冒險的主意!
    “部長!這……”令天明下意識想反對,“李毅飛能力是強,但太年輕了!
    沒在地方待過,更沒獨立辦過案!安雲現在啥情況?就是個泥潭!
    水有多深都不知道!讓他一個沒根基的新人下去,對上衛士李那種根基深、手段老的地頭蛇,……太危險了!
    他可能連北都找不著,更別說幹活了!而且,他的安全咋保障?”
    令天明的擔心不是沒道理。把一個沒基層經驗的年輕人,直接扔進問題紮堆的漩渦中心,怎麽看都像把羊往虎口裏送。
    吳振華卻像早想過了。他擺擺手,讓令天明別急:
    “年輕人,不能總待在溫室裏,光看案卷學不會真本事。風浪,得在真海裏才能見識到。
    沒地方工作經曆,始終是短板。安陰,現在不正是個最好的……也最有挑戰的練手地方嗎?”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令天明,望著外麵,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級別和保障的事:李毅飛在發改委開發‘火眼金睛’係統,立了大功,這大家都知道。按今年特殊貢獻和幹部年輕化的政策,可以破格給他提副處級。
    這事兒,你馬上牽頭,按程序弄材料,盡快報上去審批。等他的級別和任命下來,安排他以監察部監察一室幹部的身份,掛職安雲市多河縣紀委副書記。
    這個身份,夠他在地方開展工作,又不會太早暴露真實目的。”
    令天明聽到“副處級”“掛職縣紀委副書記”,心裏更驚了!這提拔速度,跟坐火箭似的!但想到李毅飛的特殊背景和能力,還有安雲那複雜的局麵,又好像能明白部長為啥這麽破格。
    吳振華轉過身,目光像電一樣盯著令天明,一字一句交代核心任務:
    “你親自跟他談。告訴他,核心任務就一個:秘密核查,把證據攥牢!不是讓他立馬抓人,更不能打草驚蛇!
    是讓他利用熟悉當地情況、腦子細、身份不紮眼的優勢,像根針似的,悄悄紮進去,把衛士李和他背後關係網的問題線索、證據,一點一點、牢牢實實地收集起來!
    要查實,查透!記住,所有行動,必須嚴格保密,隻對我和你負責!現階段,絕對不能有任何公開動作!
    一切,都得等明年關鍵工作階段平穩過渡後,再集中力量,一下子解決!現在,穩定比啥都重要!明白嗎?”
    “明白!”令天明心裏一凜,瞬間懂了部長的意思。這不是讓李毅飛去衝鋒,是讓他去當最隱蔽、也最關鍵的“釘子”和“情報員”。
    在風暴來之前的安靜期,潛到敵人跟前,埋下致命的引線。風險還是很大,但就目前情況看,這已是最穩妥、也最能操作的辦法。
    “好。你負責把他的身份、手續和安全預案弄好。記住,他的安全是頭一條!”吳振華最後強調。
    “是!部長!我馬上去辦!”令天明嚴肅地應下。
    走出吳振華辦公室,令天明覺得肩上的擔子更沉了。
    他得立馬辦兩件事:一是給李毅飛爭取破格提拔;二是仔細規劃李毅飛下派安雲的秘密行動方案。
    他下意識朝監察部監察一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毅飛這會兒,還在為匯報後的不安和家鄉的事犯愁,完全不知道,一個關係到他命運轉折,也關係到安陰甚至更大範圍政治生態走向的重大決定,已經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定了下來。
    一張無形的網,正以他為中心,向著那片看著平靜、底下卻暗流湧動的故土,慢慢張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