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 調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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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六點半,天光熹微,深秋的寒意已悄然彌漫。李毅飛獨自踏入靜寂無聲的鎮政府大院,皮鞋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發出清晰而孤獨的回響。
    他特意提前一個半小時到崗,不是為了表現勤勉,而是為了在無人窺探的靜謐中,完成一項至關重要的任務——徹底搜查自己的辦公室。
    鑰匙插入鎖孔,發出“哢噠”一聲輕響,在空曠的走廊裏格外刺耳。推開門,一股混合著陳舊木質家具、塵蟎和廉價空氣清新劑的複雜氣味撲麵而來。
    他沒有開燈,借著窗外逐漸明亮的天光,如同一個經驗老道的特工,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裏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儀器——這是從中紀委帶出來的高靈敏度射頻信號與針孔攝像頭探測器。
    他的動作精準而冷靜,沿著牆壁、天花板、辦公桌底部、沙發縫隙、電話機內部,甚至窗台的花盆底座和牆上的掛畫背麵,一寸寸地掃描過去。
    儀器屏幕上的波紋平靜如水,直到掃到那個笨重的鐵皮文件櫃背麵靠牆的角落時,突然亮起一個微弱的紅點,並發出幾乎不可聞的“嘀嘀”蜂鳴。
    李毅飛眼神驟然銳利如鷹。他蹲下身,手指在櫃子背板與牆壁的夾縫中仔細摸索,很快觸碰到一個指甲蓋大小、冰涼堅硬的異物。
    他小心翼翼地將其剝離出來——一枚紐扣形狀的微型竊聽器,做工粗糙,顯然是市麵上能買到的廉價貨色。
    “果然沉不住氣。”李毅飛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沒有立即拆除這個拙劣的監聽設備。
    他將其輕輕放回原處,仿佛從未動過。接著,他繼續掃描,在窗台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根部,又發現了另一個同樣型號的竊聽器。
    看來,王成貴或者說他背後的人,是鐵了心要掌控他這位新書記的一舉一動,連這點耐心和成本都舍不得投入。
    李毅飛不動聲色地坐回辦公桌後,翻開一本嶄新的筆記本,故意提高音量,如同自言自語般清晰地說道:“看來得多向衛書記匯報工作,爭取縣裏對多港鎮的支持…” 同時,他的筆尖在紙上快速而無聲地寫下真實的記錄。
    八點整,鎮政府大院開始蘇醒,腳步聲、說話聲、自行車鈴聲混雜在一起。李毅飛撥通了內線電話,聲音平穩:“吳主任,來我辦公室一下。”
    不到五分鍾,吳婷便推門而入。她今天似乎刻意打扮過,一身剪裁合體的米白色西裝套裙,襯得身材玲瓏有致,長發微卷披肩,臉上妝容精致,身上散發著濃鬱的香水味,試圖用職業化的嫵媚掩蓋昨日的狼狽。
    她走到辦公桌前,身體微微前傾,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聲音帶著刻意訓練的軟糯:“書記,您找我?有什麽指示?” 那雙丹鳳眼波光流轉,試圖捕捉李毅飛的反應。
    李毅飛的目光甚至沒有在她精心修飾的臉上停留一秒,徑直落在桌麵上攤開的鎮域地圖和一份手寫的調研計劃上。
    他頭也不抬,手指敲了敲計劃表,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吳主任,這幾天安排一下,陪我下村調研。從最北邊的劉莊開始。”
    “下…下村調研?”吳婷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錯愕和難以掩飾的抗拒。
    雖然已是深秋,但秋老虎的餘威尚存,下鄉意味著塵土飛揚的土路、難以預料的天氣、農家院落的蚊蟲、甚至可能連個像樣的廁所都沒有。
    這對習慣了辦公室吹空調、酒桌上推杯換盞、靠臉蛋和交際手腕在鎮上混得風生水起的“吳主任”來說,無異於一場酷刑。她腦子裏飛快地轉著借口:文件要整理、會議要籌備、上級檢查要準備…
    然而,她剛張了張嘴,還沒發出聲音,李毅飛的目光終於抬了起來。
    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穿透力和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將她所有的小心思凍結在喉嚨裏。
    吳婷心頭猛地一跳,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她突然清晰地意識到,眼前這位年輕的書記,絕非王成貴口中那個可以隨意拿捏的“鍍金娃娃”。
    昨天酒桌上的橫掃千軍,今日這冰冷的目光,都昭示著這是一個真正的狠角色。
    “沒…沒問題,書記!”吳婷幾乎是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聲音也失去了那份刻意為之的嬌媚,變得幹澀而正式,“我…我這就去安排車輛和行程!” 她不敢再多看一眼,匆匆轉身離開,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帶著一絲倉惶。
    半個小時後,一輛漆麵斑駁、車窗玻璃都裂了道細紋的老舊桑塔納停在院中。司機老張是個老實巴交的中年人,對著李毅飛憨厚地笑了笑。
    吳婷站在車旁,懷裏抱著一個嶄新的文件袋,腳上那雙早上還鋥亮的高跟鞋已經沾上了灰塵,臉上的表情混雜著不情願和一絲認命。
    李毅飛掃了一眼這輛堪稱“古董”的公務車,又瞥見吳婷那與鄉間土路格格不入的裝扮,心中了然。
    這是王成貴授意的下馬威之二——用破車和嬌氣的辦公室主任,來消磨他的熱情,讓他知難而退。
    “走吧。”李毅飛沒有任何表示,拉開車門,動作幹脆利落地坐了進去。車子發動,發出沉悶的喘息,顛簸著駛出了鎮政府大門,匯入通往鄉村的坑窪道路。
    車子在塵土飛揚的鄉間公路上艱難前行,每一次顛簸都讓車身發出痛苦的呻吟。黃色的塵土如同煙霧般從無法完全關閉的車窗縫隙裏鑽進來,很快在車內彌漫開來。
    吳婷皺著眉,用一塊帶著濃烈香水味的手帕緊緊捂住口鼻,不時發出壓抑的咳嗽聲,精心打理的發絲也沾上了灰塵。
    她偷偷瞄了一眼旁邊的李毅飛,卻發現他正專注地望著窗外,眉頭緊鎖,仿佛對車內的窘境渾然不覺。
    窗外的景象讓李毅飛的心不斷下沉。本該是稻穀金黃、豐收在望的季節,可沿途的田地卻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蕭瑟。
    不少地塊稻穀稀疏枯黃,顯然是疏於管理或病蟲害嚴重;更多的田地則完全荒蕪,雜草叢生,一片死寂。這與記憶中多港鎮沃野千裏的景象相去甚遠。
    “張師傅,這些地…怎麽回事?”李毅飛忍不住開口詢問。
    司機老張歎了口氣,聲音裏滿是無奈:“唉,李書記,您是本地人,應該也清楚。年輕力壯的都跑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些老胳膊老腿和帶孩子的婆娘,哪還種得動這麽多地?
    再加上這幾年種子、化肥、農藥一個勁兒地漲,糧食價錢卻像秤砣一樣往下掉,忙活一年,刨去成本,能剩下幾個錢?好些人算算賬,幹脆就不種了,荒著也比賠錢強啊!”
    李毅飛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收緊。車子繼續向北行駛,漸漸能望見遠處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的運河。
    劉莊村就坐落在運河的一個大拐彎處,本應是依水而興、得天獨厚的位置。然而,當車子駛近村口時,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讓李毅飛的心揪得更緊。
    村口歪歪扭扭地豎著一塊水泥碑,上麵“劉莊村”三個紅漆大字早已斑駁脫落大半,模糊不清。
    幾條瘦骨嶙峋的土狗懶洋洋地趴在路邊的土堆上,見到汽車駛來,隻是懶懶地抬了下眼皮,連象征性的吠叫都欠奉。
    村委會是兩間低矮破舊的瓦房,牆皮大片剝落,露出裏麵的土坯,房頂的瓦片殘缺不全,門口掛著一塊用鐵絲勉強固定的木牌,字跡也模糊了。
    聽到汽車聲,村支書劉老大一路小跑著迎了出來。這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皮膚黝黑粗糙如同樹皮,穿著一件洗得發白、肩頭還打著補丁的藍布褂子,腳上一雙沾滿新鮮泥巴的舊膠鞋,褲腿挽到小腿肚。
    他臉上堆著憨厚甚至有些局促的笑容,雙手在衣襟上局促地搓著:“李書記!歡迎歡迎!快,裏麵請!”
    他的眼神裏,除了對上級領導本能的敬畏,還摻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麻木和疏離——這些年下來“視察”的領導他見多了,不是走馬觀花擺拍幾張照片,就是吃喝一頓拍拍屁股走人,從未給這個窮村子帶來過任何實質性的改變。
    李毅飛跟著劉老大走進昏暗潮濕的村委會辦公室。屋內光線很差,僅有的兩扇小窗戶玻璃也蒙著厚厚的灰塵。
    幾張掉了漆、瘸了腿的桌椅隨意擺放著。牆上貼著幾張早已泛黃卷邊的政策宣傳畫。唯一的現代化設備是一台老掉牙的黑色撥盤電話機,看樣子比李毅飛的年紀還大。
    “老劉,坐。別忙活了。”李毅飛阻止了劉老大要去找暖瓶倒水的動作,自己拉過一張吱呀作響的木凳坐下,“跟我說說村裏的實情。現在常住人口有多少?主要靠什麽收入?”
    劉老大搓了搓粗糙的大手,歎了口氣,也拉過一張凳子坐下,聲音低沉:“李書記,不怕您笑話。
    咱們村戶籍本上有586口人,可您看看,現在留在村裏的,滿打滿算不到200人!全是像我這樣的老家夥,還有一群上學的娃和他媽。
    年輕力壯的,都跑南邊打工去了,一年到頭也就過年回來幾天。”他伸出三根手指,苦笑道,“去年全村算下來,人均收入不到3000塊!就這,還是靠地裏那點看天吃飯的收成,加上外麵娃寄回來的仨瓜倆棗撐著。難啊!”
    李毅飛默默聽著,目光掃過屋內簡陋到極致的陳設,落在劉老大那雙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上。
    “我看咱們村靠著運河,位置不錯。村裏就沒琢磨琢磨,搞點水產養殖或者利用水路做點文章?總比靠天吃飯強吧?”
    “想過!咋沒想過啊!”劉老大眼睛猛地一亮,像是被點燃的火星,但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如同被澆了一盆冷水,“前年,我們幾個村幹部壯著膽子跑去縣裏找水產局。
    人家倒是派了技術員來看了一眼。技術員說,咱們這河段水質還行,適合養魚養蝦。可是…”他重重歎了口氣,“要搞養殖,得先修個像樣的小碼頭吧?得買網箱、魚苗、飼料吧?還得有技術指導吧?技術員給我們粗粗一算,少說也得先投進去二三十萬!
    李書記,您說,咱們村賬上,連一萬塊錢都拿不出來啊!我們舔著臉去鎮裏申請補助,跑斷了腿,磨破了嘴皮子…”他話說到這裏,突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警惕地看了一眼站在門口、同樣被這簡陋環境震驚得有些不適的吳婷,生生把後麵的話咽了回去,隻剩下滿臉的苦澀和無奈。
    李毅飛的心沉了下去,他明白了。他站起身:“老劉,帶我去村裏轉轉,看看鄉親們吧。”
    走在坑窪不平的村道上,眼前的景象比辦公室裏的訴說更加觸目驚心。不少房屋牆體開裂,裂縫能塞進手指;
    屋頂的瓦片七零八落,有的地方甚至用塑料布和稻草勉強覆蓋著。劉老大指著一棟牆體嚴重傾斜、仿佛隨時會倒塌的土坯房,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和悲涼:“這是劉老漢家,老兩口都快八十了,身體都不好。
    他們兒子前年在城裏工地幹活,從架子上摔下來,腿斷了,幹不了重活,現在在城裏撿破爛。
    兒媳婦帶著小孫子在縣城租了個小房子,一邊照顧男人一邊打點零工,哪還顧得上家裏?村裏年年給他們申請危房改造補助,材料遞上去一摞一摞的,可…”
    “補助款一直沒下來?”李毅飛的聲音冷得像冰。
    劉老大的笑容比哭還難看,他指著不遠處另一棟用幾根木頭勉強支撐著的破屋:“年年申請,年年都石沉大海,問就是‘還在走程序’,‘資金緊張’。
    去年夏天那場大暴雨您還記得吧?後村老王家的房子,轟隆一聲就塌了半邊!萬幸是白天,老兩口在隔壁鄰居家串門,才沒被砸死在裏麵!
    就那樣,鎮裏才像擠牙膏似的撥了五千塊錢,說是‘應急’!五千塊啊,夠幹啥?買點磚頭糊弄著壘了壘,現在那房子比劉老漢家好不到哪去!”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
    李毅飛蹲下身,在路邊的泥濘裏,撿起半張被雨水浸泡得字跡模糊、邊緣破爛的紙片。
    他仔細辨認,隱約可見“多港鎮XX年度農村危房改造補助申請審批表”的抬頭,以及幾個模糊不清的名字和紅手印。
    他不動聲色地將這張承載著村民絕望期盼的殘破紙片,小心地折好,放進了貼身的衣袋裏。這不僅是證據,更是沉甸甸的責任。
    中午時分,劉老大極力挽留吃飯,甚至偷偷吩咐老伴去村裏唯一的小賣部賒點肉回來。
    李毅飛看著老人從貼身衣兜裏掏出卷成一團、用橡皮筋紮著的零錢,那皺巴巴的紙幣和硬幣,像針一樣刺痛了他的眼睛。
    “老劉,心意領了。我們回鎮上還有事,飯就不吃了。”他堅決地婉拒,臨走前,趁劉老大不注意,將自己錢包裏僅有的五百元現金,悄悄壓在了那個布滿茶垢的搪瓷茶杯底下。那杯他喝過的白開水,此刻仿佛有千斤重。
    接下來的三天,李毅飛的身影出現在多港鎮剩下的八個行政村。景象大同小異——凋敝的村莊、荒蕪的田地、破敗的房屋、留守的老人和兒童眼中茫然而缺乏希望的目光。
    唯一稍顯“富裕”的東溝村,是因為有個私人老板開的磚窯廠,村裏不少人在那裏打工。但代價是巨大的,村子上空常年籠罩著灰黃色的煙塵,空氣裏彌漫著刺鼻的硫磺味,不少村民都有咳嗽、胸悶的毛病。
    李毅飛走進一戶人家,看到桌上擺著治療支氣管炎的廉價藥瓶,心情更加沉重。
    吳婷的態度,在這幾天的泥濘跋涉中,悄然發生著連她自己都未曾預料的變化。第一天,她還在抱怨腰酸背痛,嫌曬嫌髒,不停地補妝。
    第二天,她默默換下了高跟鞋和精致的套裙,穿上了一雙輕便的運動鞋和耐髒的深色褲裝,雖然依舊皺著眉頭,但抱怨少了。
    當她在張家村看到李毅飛二話不說,擼起袖子爬上屋頂,幫一位孤寡老人更換漏雨的瓦片,弄得滿身泥灰時;
    當她在李家窪看到李毅飛蹲在村頭的老槐樹下,耐心地給幾個留守兒童講解作業,聲音溫和得像鄰家大哥時;
    當她看到李毅飛每到一處,都堅決拒絕村裏的招待,甚至自己掏錢給特困戶留下一點心意時… 她眼中原本的輕視和抵觸,如同被雨水衝刷的塵土,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驚訝、觸動,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敬佩。
    第四天傍晚,在從最後一個村子返回鎮政府的顛簸車程中,疲憊不堪的吳婷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飛逝的蕭瑟田野,沉默了許久。
    車子駛過一個顛簸的大坑,劇烈搖晃了一下,將她的思緒拉回。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轉過頭,看向旁邊同樣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的李毅飛,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猶豫和不易察覺的緊張:
    “李書記… 那些… 那些補助金的事…” 她欲言又止,手指下意識地絞著衣角。
    李毅飛敏銳地捕捉到她語氣中的異常,緩緩轉過頭,目光平靜卻極具穿透力:“吳主任,你… 知道些什麽?”
    吳婷接觸到他的目光,心頭又是一跳,仿佛被看穿了心思。她咬了咬下唇,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像耳語:“我… 我隻是在財務那邊幫忙的時候,偶然… 偶然聽人提起過… 財政所那邊,每年… 每年都會從上麵撥下來的各種村級補助金裏… 截留一部分…”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也似乎在觀察李毅飛的反應,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事… 王鎮長… 他… 他應該是知道的…” 說完這句話,她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立刻扭過頭,緊張地看著窗外,不敢再看李毅飛。
    李毅飛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冰冷,車廂內的溫度仿佛都下降了幾度。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憤怒如同岩漿在他胸腔裏翻湧,幾乎要噴薄而出!截留!那是老百姓的救命錢!是危房改造的保命錢!是那些孤苦老人和留守兒童唯一的指望!這幫蛀蟲!
    但他強行壓下了這股滔天怒火,聲音低沉而克製,聽不出任何波瀾:“哦?有證據嗎?或者… 知道具體是怎麽操作的嗎?”
    吳婷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她飛快地搖搖頭,聲音帶著恐慌:“沒…沒有證據!我…我真的隻是聽說!具體的賬目…都在李所長手裏攥著呢!他…他是王鎮長的心腹…” 她再次強調自己隻是“聽說”,迅速關上了話匣子,將自己摘得幹幹淨淨。
    李毅飛沒有再追問,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吳婷的退縮在他意料之中,但她的開口,已經是一個重要的信號。
    這至少證實了他最壞的猜測,也指明了第一個需要拔除的毒瘤——財政所!李胖子!
    回到那間被監聽、象征著權力也象征著陷阱的辦公室,李毅飛反鎖了門。
    他沒有開燈,在黑暗中,他點燃了一支煙,微弱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滅。然後,他打開台燈,從貼身的衣袋裏,小心翼翼地拿出這幾天收集的“戰利品”
    ——那半張殘破的補助金申請表、幾張按著鮮紅手印卻石沉大海的申請複印件、他用手機偷拍下的數十張觸目驚心的危房照片、還有筆記本上記錄的各個村支書無奈而憤怒的口述。
    他將這些沉重的證據一一攤開在桌麵上,如同展開一幅多港鎮苦難的畫卷。
    最後,他鋪開了那張全鎮地圖,用不同顏色的筆,在每一個他走訪過的村莊上做了醒目的標記,並在旁邊寫下了他初步的、基於現實的構想:
    劉莊:聯合水產部門專家論證,爭取專項資金扶持,建立小型生態水產養殖基地,利用運河嚐試發展短途特色水運。
    東溝村:強硬關停汙染嚴重磚窯廠,引入環保技術或轉型生態農業,協調縣衛生部門對村民進行體檢和健康幹預。
    張家村:挖掘恢複傳統手工編織,聯係電商平台或文旅公司,打造特色手工藝品品牌。
    李家村:整合資源,建立村級留守兒童關愛中心。
    其他村落:因地製宜,引導發展特色種植、小型家庭農場、農產品初級加工等。
    然而,所有這些構想,都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城堡。
    它們的前提,是必須徹底清除盤踞在鎮政府內部,尤其是財政所這條關鍵血管上的蛀蟲!是必須奪回被他們貪婪吞噬的、本屬於老百姓的每一分錢!
    李毅飛的目光最後死死鎖定了地圖上“鎮政府”的位置,眼神銳利如刀,燃燒著無聲卻足以焚毀一切的怒火。
    李毅飛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辦公室的寂靜中,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和那兩個隱藏在角落的竊聽器,無聲地記錄著這片黑暗中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