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 金蟬脫殼

字數:6347   加入書籤

A+A-


    冰冷的水珠順著李毅飛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滴落,砸在洗手池光潔的陶瓷麵上,發出微不可聞的輕響。
    鏡子裏的青年,臉色因刻意憋氣和催吐而泛著不自然的潮紅,眼神卻銳利如刀鋒,冰寒刺骨,哪還有半分醉意?外麵宴會廳傳來的放浪形骸的笑聲、嬌嗔聲、酒杯碰撞聲,如同地獄惡鬼的喧囂,穿透厚重的門板,狠狠撞擊著他的耳膜。
    “爛透了…從根子上爛透了!” 這個念頭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他的神經。但他更清楚,此刻不是憤怒的時候。
    外麵那些看似沉溺酒色、醜態百出的“領導”們,每一個都是浸淫官場多年的老狐狸。他們貪婪、好色、無恥,但絕不愚蠢!尤其是衛氏李,那雙看似被酒精和欲望蒙蔽的眼睛深處,絕對藏著審視的毒蛇!
    李毅飛敢用身家性命打賭:如果他今晚表現得格格不入,拒絕這場“入夥”的儀式,那麽明天,不,甚至今晚過後,他就會徹底成為衛氏李小團體的眼中釘、肉中刺!
    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布局,都將化為泡影。別說扳倒衛氏李,恐怕連自保都成問題。多港鎮的發展?更會成為泡影。衛氏李會有一萬種方法讓他“合理”地消失或邊緣化。
    “必須入局!至少…表麵要入局!” 李毅飛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惡心感,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厲芒。
    他擰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搓了幾把臉,將那份清醒與銳利深深掩藏。再抬起頭時,鏡中的眼神已經變得迷離、渙散,嘴角甚至掛上了一絲呆滯的傻笑。
    他故意弄亂一絲不苟的頭發,將領帶扯歪,然後腳步踉蹌、身形搖晃地拉開了洗手間的門。
    宴會廳的糜爛景象撲麵而來,比離開時更加不堪。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酒氣、香水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腥甜氣息。
    衛氏李左擁右抱,放聲大笑,一隻肥厚的手掌正肆無忌憚地探入身邊金色亮片女子的領口。嵇根寶已不複紀委的威嚴,正摟著那冷豔女子忘情地啃咬她的脖頸。
    陳濤更是將清純女孩抱坐在腿上,上下其手,引得女孩嬌喘連連。馬衛國看似沉穩些,但那隻放在溫婉女子大腿內側的手,正不緊不慢地畫著圈,眼神卻時不時掃過全場,如同暗中觀察的禿鷲。
    李毅飛的“回歸”並未引起太大注意,隻有他身邊那個穿著白色蕾絲薄紗裙、名叫“小晚”的女孩,怯生生地站起來,想要攙扶他。
    李毅飛卻一把推開她,腳步虛浮,醉眼朦朧地掃視全場,最後目光“鎖定”在主位的衛氏李身上。他抓起桌上不知誰喝剩的半杯白酒,搖搖晃晃地走到衛氏李麵前,舌頭打著結:
    “書…書記!嗝…!” 他打了個響亮的酒嗝,身體前傾,幾乎要撲到衛氏李身上,被旁邊的張磊趕緊扶了一下。
    “今…今天!高興!真高興!我李毅飛…嗝…活了二十多年!從來沒…沒這麽…開過眼!長見識了!真…真他娘的長見識了!” 他揮舞著酒杯,酒液灑出不少,濺到衛氏李昂貴的西裝上。
    衛氏李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看著李毅飛那酡紅的臉頰、迷離的眼神、笨拙的動作和滿嘴的酒氣,心中的疑慮消了大半。這小子,看來是真喝高了!年輕人,沒見過世麵,被這場麵震住了也正常。
    “感…感謝書記!栽培!提攜!” 李毅飛猛地站直,身體又是一晃,努力做出嚴肅的表情,卻顯得更加滑稽,“以後!書記說啥…就是啥!刀山火海!我李毅飛…絕不皺一下眉頭!一切…一切以書記為中心!為書記…馬首是瞻!幹…幹了!”
    說完,他仰起頭,將那半杯辛辣的白酒一飲而盡!隨即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鼻涕都嗆出來了,身體更是搖搖欲墜。
    這番“掏心掏肺”的“醉後真言”和狼狽不堪的表演,徹底打消了衛氏李最後一絲疑慮,也引得滿場哄堂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個馬首是瞻!毅飛老弟,夠意思!” 衛氏李開懷大笑,拍著桌子,顯然對李毅飛的“表態”極為滿意。
    “年輕人,酒量還得練啊!” 陳濤摟著懷裏的女孩,揶揄道。
    “就是!這才哪兒到哪兒!” 嵇根寶也難得地露出笑容,隻是這笑容在冷豔女子脖頸的咬痕襯托下,顯得格外猙獰。
    衛氏李大手一揮,帶著施舍和掌控的快感,對李毅飛身邊的小晚吩咐道:“小晚,毅飛書記喝多了,扶他去樓上‘靜心苑’休息!好好照顧!明白嗎?”
    “好好照顧”四個字,他刻意加重了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和某種曖昧的暗示。
    小晚身體微微一顫,低著頭,細聲應道:“是,衛書記。”
    她吃力地攙扶起“爛醉如泥”、幾乎將全身重量都壓在她嬌小身軀上的李毅飛,在滿場戲謔、貪婪、了然的目光注視下,步履蹣跚地走向宴會廳一側的電梯。
    電梯無聲上升,狹小的空間裏彌漫著小晚身上廉價的香水味和李毅飛刻意呼出的濃重酒氣。
    小晚低著頭,長長的睫毛掩蓋了眼中的情緒,隻有攙扶著李毅飛手臂的指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和冰涼。
    李毅飛半眯著眼,身體軟綿綿地靠著她,看似人事不省,實則全身肌肉緊繃,感官提升到了極致,留意著電梯的樓層變化和周圍任何細微的動靜。
    “叮——” 電梯停在頂層。走廊鋪著厚厚的吸音地毯,燈光曖昧昏暗,兩側是一個個緊閉的、掛著諸如“靜心苑”、“聽雨軒”之類雅致名字的房門。
    這裏安靜得可怕,與樓下宴會廳的喧囂形成詭異的對比,如同暴風雨眼中心令人窒息的死寂。
    小晚扶著李毅飛走到“靜心苑”門前,用房卡刷開門。房間很大,裝修極盡奢華,巨大的圓形水床,曖昧的燈光,空氣中彌漫著催情的香薰味道,活脫脫一個精心布置的淫窟。
    小晚將李毅飛“費力”地放到柔軟得能陷進去的大床上。李毅飛如同死豬般癱倒,發出含糊的囈語。
    小晚站在床邊,靜靜地看著他,眼神空洞麻木,仿佛在完成一件習以為常的任務。幾秒鍾後,她轉身走進與臥室相連的、磨砂玻璃隔斷的豪華浴室。
    很快,嘩啦啦的水聲響起。
    就是現在!
    李毅飛如同蟄伏的獵豹,瞬間從床上彈起!動作輕盈迅捷,落地無聲,哪裏還有半分醉態?
    他眼神銳利如鷹隼,迅速掃視房間,重點檢查了電視櫃上方、床頭燈罩、空調出風口等可能隱藏針孔攝像頭的地方。
    同時,他左手手腕上那塊看似普通的腕表表盤邊緣,一道微不可察的、隻有他能感覺到的細微震動傳來——這是他花大價錢自己動手改造的被動式反監控探測裝置,確認房間內沒有主動發射信號的監控設備!這讓他稍稍鬆了口氣,但警惕絲毫未減。
    他迅速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一個比口紅略大的銀色金屬管——特製的高效麻醉噴霧劑。
    這是他赴宴前就準備好的後手之一,裏麵是精心配製的複合麻醉氣體,無色無味,起效快,代謝也快,事後很難檢測。
    他如同鬼魅般閃到浴室門口,屏住呼吸,將噴口對準門縫下方,手指沉穩而有力地連續按壓了三次!細微的氣流聲被嘩嘩的水聲完美掩蓋。
    做完這一切,他閃電般退回床邊,重新“癱倒”,發出沉重的鼾聲,心髒卻在胸腔內狂跳。
    浴室的水聲停了。磨砂玻璃門被拉開一條縫,氤氳的水汽彌漫出來。小晚裹著一條潔白的浴巾,赤著腳,濕漉漉的頭發披散在圓潤的肩頭。
    她確實很美,肌膚勝雪,五官精致,帶著一種未經世事般的清純感,與這淫靡的環境格格不入。然而,她那雙本該明亮的眼眸裏,卻隻有一片死水般的麻木和空洞。
    她走出浴室,經過門口那片被噴霧覆蓋的區域時,小巧的鼻翼似乎無意識地微微翕動了一下。
    她的腳步頓了一瞬,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似乎覺得空氣裏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奇怪的甜香?但這念頭隻是一閃而過,長期被灌輸的服從意識和麻木讓她並未深究。
    她走到床邊,看著床上“沉睡”的李毅飛,眼中沒有任何波瀾,仿佛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
    她俯下身,伸出手,開始笨拙地解李毅飛襯衫的紐扣。她的動作很慢,指尖冰涼,帶著一種機械般的僵硬。
    浴巾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滑落,露出光潔的肩頭和精致的鎖骨,但她渾然不覺,或者說,毫不在意。她的眼神空洞地越過李毅飛,仿佛靈魂早已抽離,隻剩下一具美麗的軀殼在執行命令。
    就在她的指尖碰到李毅飛第二顆紐扣時,那股被她忽略的甜香似乎終於發揮了作用。她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眼前的一切開始旋轉、模糊。
    她下意識地想扶住床沿,手臂卻軟綿綿地抬不起來。“呃…” 一聲微弱的呻吟從她唇邊溢出,身體晃了晃,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軟軟地向前傾倒,正好砸在李毅飛的身上,然後滑落到厚厚的地毯上,徹底失去了意識。
    李毅飛猛地睜開眼!沒有絲毫猶豫,翻身下床,動作迅捷而無聲。他先探了探小晚的鼻息和頸動脈,確認隻是深度昏迷,生命體征平穩。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將這個輕飄飄的女孩抱起來,放到床上,用被子蓋好。
    危機並未解除!衛氏李多疑成性,這裏又是他的地盤,難保不會有其他監控手段,或者定時查房!必須確保萬無一失!
    李毅飛眼中寒光一閃,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精準而迅速地在小晚頸後的“風池穴”和頭頂的“百會穴”上按壓了數下。
    這是他在學校期間,從古書上學習的點穴手法,並非武俠小說裏的神功,而是基於中醫經絡理論,能暫時抑製神經興奮,延長昏迷時間,且不留痕跡。
    看著小晚的呼吸變得更加悠長平穩,他才徹底放下心來。
    做完這一切,李毅飛的後背已被冷汗浸透。他長長地、無聲地呼出一口濁氣,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但警惕依舊。
    他走到窗邊,厚重的窗簾遮擋了外麵的一切。他不敢拉開,誰知道對麵樓裏會不會有窺視的眼睛?
    他走進浴室,打開花灑,讓冰冷的水流衝刷著自己的身體,試圖洗去那沾染在皮膚上的、令人作嘔的奢靡氣息和香薰味道。
    鏡中的青年,眼神疲憊卻燃燒著不屈的火焰。剛才那步步驚心的一幕幕在腦中回放:衛氏李的試探、小晚的麻木、點穴時的精準、噴霧的驚險……每一步都走在鋼絲之上,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他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表盤內圈,一個極其微小的指示燈正閃爍著幾乎看不見的綠光——它忠實地記錄下了從進入宴會廳到此刻房間內發生的一切畫麵和聲音!這是最關鍵的證據鏈之一!
    李毅飛躺在房間內寬大卻冰冷的真皮沙發上,毫無睡意。身下是價值不菲的沙發,耳邊是中央空調低沉的嗡鳴,空氣中殘留的香薰和小晚身上淡淡的體味混合在一起,構成一種詭異而令人窒息的氣息。
    他知道,門外,走廊的陰影裏,甚至樓下,都可能布滿了衛氏李的眼線。現在出去,無異於自投羅網,宣告自己的“不合作”和“清醒”。
    他隻能等。等待這場群魔亂舞的盛宴結束,等待黎明到來,等待一個“合乎情理”的離開時機。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如同鈍刀子割肉。樓下宴會廳的喧囂似乎漸漸平息,又似乎轉移到了其他“靜心苑”、“聽雨軒”之中,隱隱傳來更加不堪入耳的聲響。
    李毅飛閉著眼,強迫自己冷靜,大腦卻在高速運轉,複盤著今晚的每一個細節,推演著衛氏李可能的反應,以及…錢有為那邊可能的動作。
    衛氏李在電話裏與錢有為徹底撕破臉,以錢有為睚眥必報的性格,絕不會善罷甘休!這場風暴,才剛剛開始!而自己,必須利用好這風暴,在夾縫中求得生機,完成致命一擊!
    他如同潛伏在煉獄中的孤狼,舔舐著傷口,積蓄著力量,等待著撕碎獵物喉嚨的最佳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