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3 章 詳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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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王洋嘉強壓著內心的驚濤駭浪,擠出笑容去召集留守常委和副縣長的空檔,小會議室裏隻剩下莊稼官、韓國豪和李毅飛三人。
    門一關,那根緊繃的弦仿佛“嘣”地一聲鬆了半分,空氣裏的凝重也散開一絲縫隙。
    莊稼官踱到窗邊,目光追著樓下王洋嘉略顯踉蹌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拐角。他摸出煙盒,自己叼上一支,又順手彈出一支給韓國豪。
    “嚓”一聲,火苗跳動,煙霧嫋嫋升起。那張在大會上沉如山嶽的麵孔,此刻在煙霧後顯出一種混合著感慨和玩味的笑意。他轉向李毅飛,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老友重逢的鬆弛:
    “毅飛啊,” 他吐出一口煙圈,“真沒想到,這才幾個月,咱們仨就在這多水縣搭夥了。”
    他彈了彈煙灰,眼神飄向窗外灰蒙蒙的天,“上次見你,還在省發改委我那間小破辦公室裏吧?
    你攥著多港鎮運河碼頭改造和生態農業項目的規劃書,一臉風塵地闖進來,開口就是‘莊主任,要政策,要試點,要資金傾斜!’”
    他頓了頓,目光落回李毅飛身上,毫不掩飾那份欣賞:“那材料,做得是真紮實。條理、論證、可行性,不像一個鄉鎮能搞出來的東西。
    我當時心裏就琢磨,部委下來的小子,有門道!膽子壯,胃口更大。多港那地方,別人都繞著走,你敢往裏紮猛子,還愣是把水生集團那隻金鳳凰給引來了。”
    他夾著煙的手指點了點李毅飛:“我老莊批的項目不少,但像你這麽年輕,路子這麽野,還能把紙上畫的變成地上長的,不多。
    更沒想到,” 他嘴角咧開,“你不僅把項目幹成了,還把自己幹成了這多水縣的紀委書記!這速度,火箭都得自歎不如嘍!” 他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韓國豪在一旁聽著,也跟著笑起來,那笑聲裏帶著一種“我親眼看著你長大”的複雜意味。“莊書記,您這話可說到根子上了!”
    他接過話茬,看向李毅飛,眼神裏有最初的審視,有如今的刮目,還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看走眼”的懊惱,“說起毅飛同誌來江省,還是我親自去火車站接的呢!”
    他回憶著,語氣帶著點自嘲:“那會兒,毅飛剛從首都過來,一身書卷氣,年輕得晃眼。
    我開車送他去省委組織部報到,心裏還在犯嘀咕:這麽年輕的博士,上麵下來的,別是哪家公子下來鍍層金吧?或者就是個空談理論的秀才?”
    他搖搖頭,仿佛在嘲笑自己當時的短視,“嘿,現在想想,我這雙老眼是真該洗洗了!這哪是鍍金?這是真金不怕火煉!這才幾個月?
    就在多港鎮生生撕開一道口子,在衛氏李那群人的眼皮子底下,把多港鎮變成了風暴裏唯一沒沉的小船!
    現在更好了,直接成了握著縣紀委這把刀的‘活閻王’!這彎拐的,比戲台上演的還邪乎!”
    他看向李毅飛,語氣變得認真,甚至帶上了一絲刻意的親近:“毅飛啊,當初我接你,是真沒料到幾個月後,咱們能在一個鍋裏攪勺子。
    這緣分,老天爺安排的。現在好了,莊書記掌舵,咱們仨捆一塊兒,多水這灘渾水,總算有指望能清一清了。” 他特意加重了“咱們仨”,精明地把自己的命運和李毅飛、莊稼官牢牢綁在了一起。
    他心裏門兒清,李毅飛背景深、手段硬,這新搭的班子,跟李毅飛搞好關係,就是給自己加了一道保險。
    莊稼官讚同地點頭,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李毅飛臉上:“國豪縣長說得在理。毅飛,你比我們早踩進這泥潭幾個月,而且是實打實地紮到了最底下,說是在‘敵占區’堅持鬥爭也不為過。
    你對多水這潭水的深淺,尤其是水底下那些見不得光的暗流,肯定比我們這兩個剛落地的瞎子看得真切,摸得透徹。”
    他收起笑容,煙蒂摁滅在窗台的煙灰缸裏,發出輕微的“滋”聲,語氣沉甸甸的,帶著托付千斤重擔的分量:“所以,有什麽想法,什麽硬骨頭要啃,千萬別悶著。
    現在咱們仨是一條船上的人,省委派我們來,就是要把這爛透了的地方刮幹淨、翻個新!你是探過路的‘地頭蛇’,更是握著紀律這把快刀的先鋒,你的判斷,就是我們的方向標。
    下一步,腳往哪兒踩?刀往哪兒砍?怎麽才能既把膿包擠幹淨,又別讓這身子骨散了架?”
    李毅飛一直安靜地聽著,臉上是慣常的謙和沉穩。
    當莊稼官提起多港鎮項目時,他眼底深處飛快地掠過一絲光亮,那是親手栽下的苗終於頂破凍土的欣慰。
    聽到韓國豪說起接站,他微微頷首。此刻麵對莊稼官直指核心的詢問,他挺直了腰背,眼神像淬了火的刀子,變得異常專注銳利。
    “莊書記,韓縣長,” 李毅飛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穩定,透著一股超越年齡的沉凝力量,“感謝信任。我必定知無不言。”
    他話鋒陡然一轉,如同出鞘的利刃:“衛氏李、時大海他們落網,是大快人心,但這隻是撕開了一道口子,剜掉了最表麵那幾個流膿的瘡。
    多水的問題,是爛到了根上!從縣裏到鄉鎮,甚至某些村裏頭,那張用關係、利益織成的網,盤根錯節,根本就沒斷!
    像棵被砍了樹冠的大樹,看著倒了,地下的根須還深著呢,還在吸著爛泥裏的臭水!”
    他略一停頓,給兩位領導留下消化這殘酷現實的時間,也像是在謹慎挑選著措辭:“根據我這幾個月摸到的情況,還有…一些不太方便明說的渠道。
    他含蓄地暗示了錢衛明舉報和省紀委前期工作的存在,“現在多水縣裏,至少還有三類人得死死盯住:第一類,是張磊這種,直接趴在衛氏李核心圈子上的‘白手套’、‘操盤手’,他們手裏捏著大把要命的證據和黑錢,現在肯定是驚弓之鳥,要麽忙著銷毀賬本,要麽琢磨著怎麽溜之大吉;
    第二類,是那些看著老實巴交甚至有點‘委屈’,實際上早就分過髒、當過保護傘的中層幹部,這種人藏得最深,手段最油滑,也最難對付;
    第三類,就是像王洋嘉副書記這樣的,雖然沒直接爛透,但長期在衛氏李的陰影下,知情不報,甚至可能被捏著把柄、裹挾著幹過些不幹淨事的,他們的心思最難猜,像牆頭草,風往哪吹往哪倒。”
    “所以,” 李毅飛斬釘截鐵地總結,每個字都像砸在水泥地上,“抓了衛氏李他們,隻是吹響了號角。
    接下來深挖細查、清理門戶,才是動真格的硬仗、攻堅戰!這需要鐵一樣的靠山,和豁出去的決心!”
    他的目光在莊稼官和韓國豪臉上掃過,坦蕩而堅定:“這離不開莊書記您坐鎮中軍、穩住大局的定海神針,也離不開韓縣長您穩住政府這台機器、保住民生這條底線的支撐,更離不開省紀委鍾書記他們在外麵深挖細查的火力支援。
    我們縣紀委這把刀,一定磨快了,瞅準了,狠狠砍下去!但前提是,咱們自己窩裏不能亂,後院不能起火!”
    莊稼官聽得極其認真,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叩擊著,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時的標誌動作。韓國豪也收起了笑容,麵色凝重得像塊鐵板。
    “嗯!” 莊稼官從鼻腔裏重重哼出一聲,眼中精光爆射,像兩把錐子,“丁部長臨走前,給我們交了底。
    省委的決心,就是我們的決心!刮骨療毒,絕不手軟!你點的這三類人,一針見血。尤其是那個張磊,”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看他剛才那副魂兒都嚇飛了的慫樣,就是個現成的突破口!
    毅飛,你手裏有刀,該亮的時候,手別軟!我和國豪縣長,就是你手裏的盾!需要調兵遣將,需要掃清障礙,你隻管開口!多水這潭死水,必須徹底攪翻了天,把沉在爛泥裏的王八、蝦米,統統給我翻上來曬幹!”
    韓國豪立刻跟上,語氣斬釘截鐵:“沒錯!毅飛同誌,你放開手腳幹!政府這邊,我保證全力配合,把家看好,穩住陣腳,絕不給你拖後腿!
    你要查的人、要看的檔案、要追的資金流向,我親自督辦,第一時間送到你手上!誰敢明裏暗裏使絆子、打馬虎眼,我第一個擼了他!” 他的表態既是工作支持,更是向李毅飛和莊稼官遞出的投名狀。
    李毅飛感受到兩位一把手毫無保留的支持,心中那塊懸著的石頭落了地,臉上露出一絲冷峻而自信的微芒:“有莊書記和韓縣長這句話,我就踏實了。
    這把刀,” 他眼神如寒潭深水,仿佛能穿透牆壁,“很快就要見血。有些人,安生日子算是到頭了。” 他的目光,似乎已經鎖定了某個正在某個陰暗角落裏瘋狂焚燒紙張的身影。
    “篤、篤、篤……” 門外,腳步聲由遠及近,夾雜著王洋嘉刻意拔高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的說話聲。
    莊稼官瞬間掐滅了剛剛點燃的第二支煙。韓國豪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整了整領口。
    三人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電光火石間,剛才那份戰友間的默契與謀劃已悄然隱去。空氣中,隻剩下縣委書記、縣長、紀委書記應有的威嚴和山雨欲來的凝重,無聲地彌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