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8 章 整頓紀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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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3年1月2號,星期三。多水縣的冬天,空氣幹冷。早上八點半,李毅飛開著車,穩穩滑進縣政府大院。
    門衛是個精神小夥兒,啪地一個標準敬禮,眼神裏透著對新任紀委書記的敬畏——衛氏李倒台的消息,像長了翅膀,早就飛遍了這大院兒的每個角落。
    停好車,李毅飛推門下來,一身筆挺的行政裝,襯得他身姿越發挺拔。他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朝那棟掛著“多水縣紀律檢查委員會”牌子的灰色大樓走去。
    這一路,問候聲此起彼伏。
    “李書記好!”“李書記早!”“李書記您來了!”
    笑容熱絡,姿態恭敬,眼神裏都帶著小心翼翼的探究。
    李毅飛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微微頷首回應:“早。”“你好。”步履從容依舊。
    他心裏透亮:這熱情,七分是敬畏,三分是觀望。權力的滋味,昨天在“品味人家”嚐了個開胃小菜,今天才是正餐的開始。
    八點四十,他踏進了紀委書記辦公室。
    謔!這效率!李毅飛眼底掠過一絲滿意。昨天還帶著前任濃厚個人風格的辦公室,一夜之間徹底改頭換麵。
    落地窗透進清冷晨光,嶄新的深色書櫃、文件櫃簡潔大氣。沙發是利落的布藝款,茶幾是樸素的玻璃麵。
    唯一“超標”的,就是那張巨大的黑紅色實木辦公桌——顯然,辦公室主任戴鵬宇沒敢真給頂頭上司弄個“電腦桌”湊合,但整體風格已符合李毅飛要求的“莊重、樸素、實用”。
    “嗯,老戴辦事還行。”李毅飛心裏嘀咕一句,脫下大衣掛好,目光落在寬大辦公桌中央整齊碼放的一摞檔案上。他坐下,翻開第一份:
    陳玉秀,女,1990年生,多水本地人。 照片上是個眉清目秀、帶著書卷氣的姑娘。2011年交大法學畢業。身高162Cm。
    “交大法學…留在縣紀委?”李毅飛指尖在檔案紙上點了點。
    第二份:
    潘自強,男,1992年生,安陰市金水區人。照片裏的小夥子精神頭十足。2012年剛畢業考進來的。東南大學行政管理專業,175Cm。
    “東南行管…考到多水縣?”李毅飛嘴角勾起一絲玩味。
    他快速瀏覽下去,林林總總二十份檔案。信息簡潔明了。
    但李毅飛心裏門兒清——能在這時候擺到他案頭供挑選的,背後沒點門路才怪。能力?未知。關係?盤根錯節。
    按下內部電話:“戴主任,麻煩過來一下。”
    戴鵬宇幾乎秒到,臉上堆著恭敬又緊張的笑:“書記,您找我?”
    “嗯,坐。”李毅飛示意對麵椅子,把檔案推過去,“這些人,現在都在哪?什麽崗位?”
    戴鵬宇半邊屁股挨著椅子坐下,腰板挺直:“報告李書記,這二十位同誌,都是係統內優秀的年輕骨幹。
    在審理室、信訪室、紀檢監察室等業務科室,也有在辦公室、幹部室等綜合部門的。都是…各科室推薦的,政治可靠,業務紮實。”
    話滴水不漏,但強調“推薦”、“可靠”,潛台詞明顯:都是“有主”的蘿卜。
    李毅飛沒戳破,隻淡淡“嗯”了一聲:“知道了。這樣,戴主任,九點半,全體副科級以上幹部,會議室開個短會,見個麵。”
    “是!李書記!我馬上去安排!”戴鵬宇如蒙大赦,立刻起身。
    看著戴鵬宇背影,李毅飛靠著椅背,手指輕敲桌麵。挑人?不急。先攪攪這潭水。
    趁開會前空隙,他拿起手機,撥通備注“常黑臉”的號碼。聽筒“嘟嘟”快三十秒,接通了。
    “喂?!誰啊!”洪亮、直愣的大嗓門炸出,背景嘈雜。
    李毅飛嘴角上揚:“老常?我,李毅飛。”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隨即爆出更大嗓門:“哎喲我滴老天爺!毅飛?!真是你小子?!畢業啦?咋想起老班長了?想重溫軍訓啊?哈哈哈!”正是當年軍訓教官常雷。
    “重溫就算了,骨頭受不住。”李毅飛樂了,“老常,聽你這動靜,中氣足啊。退伍了?”
    “嗨!退快兩年啦!”常雷聲音洪亮,帶著一絲落寞,“剛退時渾身不得勁兒!地方上彎彎繞繞,不對付!性子直,沒‘技能’…退伍費坐吃山空不是事兒。
    現在家門口小區當保安隊長,混口飯唄!咋,發達了想起老班長了?”直爽依舊。
    李毅飛沒繞彎:“發達談不上。老常,來給我開車怎麽樣?”
    “開車?”常雷愣了下,大笑,“行啊!當大老板啦?開上大奔了?管飯開工資,老班長給你當司機!保證比開坦克穩當!”以為李毅飛做生意了。
    李毅飛也笑,語氣認真:“沒開大奔。我在多水縣,現在是縣紀委書記。缺個可靠的人開車,別人不放心,就想到你。來不來?”
    電話那頭,死寂。
    五六秒後,傳來倒吸冷氣聲:“嘶——!縣…縣紀委書記?!毅飛?!你…你才多大?!我的個乖乖…”震驚後是軍人的幹脆,“去!必須去!領導!保證完成任務!啥時候報到?現在收拾東西!”聲音激動。
    “不急,一周時間,家裏工作交接好。”李毅飛滿意,“地址短信發你。對了,銀行卡先轉你兩萬,安頓家用,買身行頭。”手指在電腦上操作。
    “哎!領導!這…使不得!太多了!”常雷急了。
    “拿著!跟我幹,不虧待你。安家費,路費。一周後,我要看到精神抖擻的常黑臉!”語氣不容置疑。兩萬塊對他毛毛雨,對常雷是重禮,更是態度和收心。
    “是!保證完成任務!謝謝領導!”常雷聲音帶點哽咽,士為知己者死的激動。
    掛了電話,李毅飛臉上笑意更深。常雷,忠誠可靠身手好,警惕性高,無地方牽扯,絕佳貼身人選。這筆投資,值。
    九點半,李毅飛拿著普通黑色保溫杯,步履沉穩走向三樓常委會議室。
    推開厚重實木門,室內低語瞬間消失。
    幾十道目光齊刷刷聚焦,敬畏、好奇、審視、緊張交織。橢圓形會議桌旁,黑壓壓坐滿五十號上下——多水縣紀委副科級以上實職幹部悉數到場。
    李毅飛神色平靜,目光沉穩掃過全場。走到主位,未坐,保溫杯輕輕放桌。“哢噠”輕響,在落針可聞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各位同誌,早上好。”聲音不高,穿透力強,“我是李毅飛。接任縣紀委書記。今天短會,見麵,認人。”
    臉上溫和笑意,眼底銳利未消。
    “首先,代表縣委和個人,感謝各位過去為多水紀檢監察事業的付出。風清氣正,離不開各位堅守。” 官方開場,定調非砸場。
    不少人肩頭微鬆。
    “但是,”話鋒一轉,笑意仍在,眼神陡然銳利如刀鋒掃過全場,剛鬆弛的氣氛瞬間繃緊!“時代發展,黨和人民要求越來越高,擔子隻會更重!
    多水政治生態是否健康,幹部隊伍是否廉潔,關乎幾十萬百姓福祉!”聲音平穩,蘊含力量:“坐這位子上,我李毅飛絕不容忍任何蛀蟲,侵蝕黨的肌體,損害百姓利益!”
    擲地有聲!如驚雷炸響!所有人屏息。衛氏李陰影未散,新書記殺氣騰騰!
    停頓幾秒,讓壓力發酵。他端起保溫杯,慢悠悠喝茶,從容不迫。
    放下杯子,語氣緩和,帶上“推心置腹”感:
    “我知道,在座各位都是骨幹。壓力大,任務重,可能遇到阻力甚至委屈。”
    目光掃過幾位室主任,“這些,我理解。新班子,新氣象。我表個態:出於公心,為了工作,大膽去幹!該查的案子,一查到底!該擔的責任,我李毅飛扛!”
    這番話,讓真心做事的幹部心頭一熱,目光多了期待認同。也讓心裏有鬼的人後背冷汗又冒一層——新書記手腕不軟!軟硬兼施!
    “當然,”話鋒再調,目光深邃,“打鐵還需自身硬。紀檢監察機關非法外之地,幹部更要做表率!這點,希望各位時刻銘記!”
    眼神如冰冷探照燈,再次掃過全場,在那幾個與嵇根寶之流走得近的室主任臉上多停半秒。那幾人頓感如芒在背,額角見汗。
    “誰管不住手,管不住嘴,甚至…管不住心,別怪我李毅飛,不講情麵,不念舊情!”最後幾字,咬得極重。
    會議室死寂,隻剩空調微鳴。
    “好了,初次見麵,就說這麽多。”語氣重歸平和,仿佛雷霆是幻覺。“工作千頭萬緒,慢慢梳理。散會前,提兩件事。”
    身體微前傾,手指輕點光滑桌麵,目光銳利專注:
    “第一,近期咱們先搞個自查自糾。老話說得好,輕裝上陣嘛。”
    他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我知道,過去一段時期,咱們隊伍裏有些人,可能迫於壓力,或者一時糊塗,拿了些不該拿的,做了些不該做的。” 他目光緩緩掃過,一些人的頭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我和嘉官書記匯報過了,也取得了書記的支持。本著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原則,我在這裏給個政策窗口:一周時間。
    一周內,主動把問題說清楚,把不該拿的東西交出來,態度誠懇的,組織上隻記個過,不做其他追究處理,給個改正的機會。”
    他頓了頓,讓這句話沉入每個人心底,“機會,就這一次。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怎麽選,各位同誌自己掂量清楚。”
    李毅飛說完,目光沉靜地掃視全場,無形的壓力彌漫開來。會議室裏落針可聞,隻聽到一片壓抑的呼吸聲。
    “第二,”他話鋒稍轉,但銳氣不減,“我會重點關注縣內幾個重大民生工程項目的落實情況,尤其是…交通建設領域的一些重點項目。
    比如,咱們縣那幾個村子的道路硬化工程。老百姓的出行路,也是我們的民心路!這條路修得怎麽樣,錢花得值不值,有沒有人在這條路上動歪心思…我很有興趣了解一下。”
    語氣平淡,卻如同精準投放的深水炸彈,瞬間在特定人群的心湖引爆!
    交通建設領域?!村道工程?!這不就是昨天“品味人家”飯局上,李書記“特意”點過交通局王向兵局長的事情嗎?!
    會議室裏,至少有七八個人的臉色“唰”地白了!分管交通局的紀委常委和紀檢監察三室(負責工程建設)主任,心頭警鈴狂響!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
    自查是機會,但交通領域是明確的靶子!王向兵要完!新書記這是鐵了心要拿交通係統開刀祭旗!自查是網,交通是矛!風暴真的要來了!
    “希望相關科室的同誌,提前把相關資料準備一下,做到心中有數。”李毅飛說完這句,仿佛隻是尋常工作安排,不再看任何人,“散會!”
    他拿起保溫杯,率先起身,步履沉穩地走出了會議室。厚重的門在他身後合攏,將一室死寂、無數道交織著震驚、惶恐、僥幸、興奮、盤算的複雜目光,關在了門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