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降維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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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原府,衙署內。
    陳紹正在查驗各地的農收奏報。
    從汴梁回來的崔林,給陳紹遞上一張文書,記載著這段時間汴梁的風向。
    看到朝中對曲端的不滿,陳紹微微皺眉。
    曲大帥已經連續好幾個月,蟬聯被彈劾官員最多的寶座了。
    彈劾曲端的奏章,比彈劾其他人的加起來還多。
    曲端被彈劾,是意料當中的事情。
    他在大名府做的,確實有些激進,但是陳紹卻不好說些什麽。
    因為他完全是依瓢畫葫蘆,按照自己在河東的所作所為的重來一遍。
    曲端沒有自己的地位和威望,做事還比自己粗糙,難免受人詬病。
    比如陳紹在太原,是不斷派兵進入城中,以各種名義,進進出出。
    等太原城脫敏了,他再直接進去,當地官員眼看反抗不了,幹脆就撂了挑子。
    於是本地士族李唐臣、劉繼祖,馬上就聯絡陳紹,表示效忠。
    希望跟著他幹一把大的,讓河東回到自己該有的地位上來。
    如此,還是經曆了一年多,河東才最終歸屬陳紹。
    而曲端呢?
    他進到大名府之後,第一步把杜充宰了。
    然後主動聯絡當地士紳,要入夥的大家一家親,不入夥的他就聯合已經加入的,對他們施行打壓。
    有人反對,他就偷摸派兵把人家殺了。
    然後以大名府為中心,輻射河北、山東和兩淮。
    這次要挖運河,更是讓他逮住機會了,趁機整治了不少人,把關鍵位置全都換上自己人。
    “大王,文希先生的意思是,要不要將曲將主調往前線,由其他人接替。”
    陳紹坐在一張紅木雕花的椅子上,手指輕輕撥動著椅子上獸頭雕刻嘴裏的珠子。
    沉默片刻之後,陳紹搖頭道:“曲端不能換,我會去封信,叫他收斂一些。”
    曲端做事確實有點狠,但是定難軍也確實需要這麽幾個人。
    他們做的事太過了,然後朝廷找到自己,自己這個代王再出麵解決。
    如此一來,不才顯得自己通情達理,好商好量麽。
    要不然的話,陳紹是個追求凡事師出有名的人,這是好事,但也容易被掣肘。
    所謂君子欺之以方,你講究師出有名,那就有可能會有人拿道德來卡你。
    有曲端這麽一號人,讓他們明白,最好是主動維持好代王的好名聲,別整一些名義上的事來惡心人。
    自己好說話的時候,他們還可以來找自己訴苦解決。
    要是把陳紹也逼急了,他們該怎麽麵對“曲端們”呢。
    曲端性子急、下手狠,遇事敢決斷,也有很強的能力。
    這樣的人並不好找,換掉他自己找不到合適的頂替者。
    好在陳紹能壓住他,這種手下,他要是不服你,那是真夠叫人難受的。
    想到這裏,陳紹讓人研磨,提筆給曲端寫了句話。
    ‘做事要三思,麵上過得去’
    過不了幾日,這句話就會被廣源堂往來的探子,送到大名府去。
    如今的大名府,真正發揮了它的作用,成為了東邊的一個轉運中樞。
    來自江南的漕糧,不需要經過汴梁,就能運抵前線。
    它的重要性也一點點顯現出來。
    這個地盤,其實是曲端自己打下來的,陳紹基本上沒有給他下指令。
    此時把他換下來,也不符合定難軍賞功罰過的傳統。
    讓崔林自己去城中逛逛,與老朋友聚聚,陳紹則起身回府。
    自從有了兒子,陳紹回府就很準時。
    這個兒子來的確實是恰到好處。
    剛剛出門,卻見張孝純和劉繼祖一道,帶著幾個人前來,說是來投奔的。
    陳紹看了一眼,這幾人打扮有些奇特。
    頭戴襆頭,身穿翻領長袍,連佩飾都是中原風格,雖然和大宋的打扮穿戴不太一樣。
    但是他們卻是一副蕃人模樣。
    其實陳紹不知道的是,人家這種打扮,是正兒八經的盛唐風格。
    問禮過後,才知道這是陰山來的,算是吐穀渾的分支。
    吐穀渾政權於唐龍朔三年被吐蕃滅亡後,其部族並未完全消失,而是經曆了長期的分散與融合。
    其中有一部份,就逃到了河東。
    趙光義滅北漢後,將吐穀渾等黨項部落遷至河東,並設立羈縻州管理。
    為首那人名叫慕還,便是如今他們的領袖,今日來此,拜見陳紹,算是改換門庭。
    陳紹這下有了印象,好像劉延慶的原配,就和他們有些血緣關係,也是蕃人世家姓慕的。
    幾人坐下之後,談了一會兒,這幾人甚至還帶著一點關西腔,看來雖然是地處河東邊緣,卻是和陝西諸路走的更近。
    從對話中,陳紹得到一些信息,這夥人以畜牧、冶煉技術見長,人數不是很多,更談不上團結。
    一個種群四分五裂,不夠團結,那就是好小弟。
    慕還今日來拜訪,也不是沒來由的,他們的部落說是叫部落,其實和南方的土司差不多。
    他們生存靠的是馬鐵交易,販賣馬匹和鐵器。
    這些人名義上雖然是歸屬大宋,其實自主性很強。
    以前契丹甚至嚴厲禁止他們向大宋售馬,這些人也會偷偷走私販賣,有錢賺就行。
    如今來找陳紹,主要是廣源堂的商隊,對西北所有的做買賣的部族,都是毀滅性打擊。
    鹽鐵、馬匹,又是廣源堂的重要產業,他們被打壓得快餓死了。
    想要對抗,不是一個體量的,他們隻要對周圍市場施加壓力,說是你要了他們的貨物,就別想和廣源堂做買賣,那他們就得餓死。
    思來想去,為了維持部族的存續,幹脆就並入定難軍算了。
    反正也沒有什麽大的野心。
    陳紹表示歡迎,讓人安排他們住下,明日再商量細節,正式改土歸流。
    等他們出門之後,張孝純和劉繼祖對著頭,小聲說道:“這些蕃人總會貪得無厭,從來不會知足。今日突然來投奔,而且條件如此寬厚,需要小心提防。”
    劉繼祖點頭道:“沒錯,肯定是在想什麽陰謀詭計。以往便是用刀兵相加,他們都要頑抗到底,怎麽就突然主動來投奔。”
    陳紹卻有不同的見解,他拿著茶杯“咕嚕”猛喝了一口,隨手擱下說道:“你們對這些蕃人有偏見,沒有仔細聽他們的話,所以才會有如此看法。”
    張孝純問道:“大王以為他們是真心投靠?”
    在他看來,這不太可能,蕃人們把自己的統禦部族的權力,看的比什麽都重。
    陳紹笑道:“他們是沒辦法了,窘迫至此,再不投真要滅族了。”
    商隊不發一矢,不派一兵一卒,卻能斷絕他們的生路。
    這是另一個層麵上的降維打擊,威力不比軍威小。
    既然部族已經無法保住,不如趁著還在的時候,賣個好價錢。
    直接把羈縻的權力送出去,安安心心在定難軍中謀個出路,前途不一定比在這裏小。
    廣源堂商隊,有定難軍這麽大的武力背景,在西域依然經常被人襲擊,就是這個原因。
    他們把西域很多原本的勢力,逼得無路可走了。
    以一個龐大政權的實力為後盾,組建起來的大商隊,對西域那些靠經商為主的小政權和家族來說,就是最可怕的存在。
    廣源堂商隊,會擠壓他們的生存空間。
    生產關係的改變,比兵馬和戰爭,更容易摧毀一個地區的生態。
    陳紹的兵馬在中原攻城略地的時候,他的商隊,也在西域攻城略地,隻不過方式方法不同。
    商隊的野蠻生長,甚至曾經一度讓廣源堂名義上的最高官員王寅都害怕,不得不要求陳紹主動削減商隊的權力。
    拿掉了護商隊的調動權,但是這種趨勢,已經形成了。
    陳紹自己也覺得很新奇,不知道這股勢力,最終會在西域帶來什麽樣的變革。
    ——
    回府的路上,陳紹不禁又想起蕭氏來。
    陳紹有很多女人,但是唯獨這個蕭氏,給他的感覺不是自己的女人,而是合作夥伴
    就連上床,都更像是互相需要,說起來她真是個美妙的床搭子。
    自己剝奪了她對護商隊的調動權,隻給了她五百人,用以限製她的野心。
    她還是利用自己的才華,在西北闖出了一片天。
    聽說上次攻城,她帶著麵紗親自擂鼓
    西北是自己龍興之地,說起來也好久沒回去了。
    陳紹又覺得,或許西平府的官員,要時常和汴梁、河東這裏互相調換。
    免得一個群體主政時間太長,形成了自己的利益團體,這幾年的時間沒什麽事,但是時間長了,就不一定了。
    防患於未然,永遠是最好的手段。
    在自己回不去的這段時間裏,最遲今年,就要實行一次調換。
    陳紹不知道西北會發展成什麽樣子,西域會不會出現一種另類的繁華,但是這個地盤,他必須掌握在自己手裏。
    如今鎮守西北的吳階,其實不光是帶兵打仗能力出色,也有很強的治理能力。
    曆史上他在蜀地期間裁汰冗官,實行屯田,興修水利,發展農業生產,減輕百姓負擔。
    和陳紹如今的作為,有很多相似之處。
    吳階守蜀的時候,招撫因戰亂流離的關中、河南流民,分配荒地耕種,發放種子與農具;
    修複州縣學宮,延聘儒士講學,恢複科舉考試,穩定社會人心;
    以武止戈,以農養戰!
    提拔他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腦子裏想著這些事,趕路就格外地快,陳紹一抬眼就到了府門口。
    大虎牽著他的馬去馬廄,陳紹漫步回到宅子。
    他這裏思緒萬千,都是些這段時間不曾思考之事,一時也沒有什麽頭緒。
    幹脆早早用完晚膳就上床,也沒心思找人來侍寢。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著明日召集大家集思廣益。
    雖然腦子裏想的很紛雜,但是一夜過去,陳紹睡得倒是不錯。
    起床之後,又是精神滿滿,陳紹剛想去衙署議事,走到王府門口就見沒藏龐哥站在那裏。
    見陳紹出來,他獻寶似地上前,笑著說道:“大王,工院那邊傳來消息,說是造出來一門炮,要大王前去瞧瞧。”
    這下陳紹還真來了興趣,帶著親衛們來到工院,一大群人早早就在門口等候。
    如今的工院,可謂是集齊了宋、夏、遼三國工匠,人才濟濟。
    而且別看三國都很重視兵刃的開發,火藥的研究,但是給匠人們的待遇確實不高。
    或許在這個時候的人看來,待遇還是可以的,但是陳紹覺得不算什麽。
    陳紹不知道的是,大宋的匠人,其實過得比元、明時候要好。
    後世大明,在各地有很多匠戶,隸屬於工部,製度承襲於元朝。
    匠戶在洪武末年人數就達到了十五萬戶,他們和軍戶一樣,不能脫籍、形同奴隸,免費為朝廷服役,官府隻給予口糧和鹽,且不免除其徭役和田稅。
    即使有新的發明或者改進,獎勵也十分微薄。
    一來到工院,看到中間那個大家夥,陳紹就有些失望。
    太細長了
    沒等匠人們介紹,陳紹自己就圍著它轉了一圈,仔細打量了一番。
    這炮身的暗金色,倒是看著就很有感覺,頗有一種貴氣。
    這東西用的是木質炮架搭配繩索固定,怎麽看怎麽像投石機。
    炮管長度約兩米,內徑卻隻有10厘米左右。
    在炮管與炮架連接處塗抹著透明的東西,應該是的樹脂防止漏氣,這倒是個很好的創意。
    眼見陳紹抬起頭來,匠人們都緊張地看著他。
    陳紹這才想起來,如今是創造階段,不能用自己前世的眼光,來要求此時的火炮。
    創造階段的每一點進步,都是值得鼓勵和肯定的。
    “不錯不錯,瞧著像模像樣的,試試威力吧。”
    一群人後退到不遠處,有工院的匠人上前,點燃了火繩。
    等了許久之後,才看到一陣白煙騰起,並且伴隨一聲巨響。
    陳紹率先帶頭叫好,問道:“炮管是用的鑄鐵麽?”
    “回大王,是青銅。”
    陳紹微微皺眉,難怪顏值這麽高,原來是奢侈品。
    青銅成本高昂,難以大規模生產。
    “先用青銅試造,慢慢地研究用鐵才是正道。”陳紹說道:“否則誰用得起這玩意。”
    火炮造出來,可不是用來玩的奇技淫巧,真的發揮作用的話,是要在千軍萬馬的戰場上。
    一門兩門的,也沒啥用處。
    工院幹辦們連連點頭,記在心裏。
    這一趟陳紹來時很激動,但實際上很失望,不過他完全沒有表現出一點來。
    而是滿臉笑容,鼓勵工院的幹辦們,並提出要重賞。
    人群中有一個匠人,高聲道:“大王給這炮賜名吧!”
    沒藏龐哥多靈啊,他雖然啥功勞沒有,但卻不甘寂寞,大聲道:“就叫代王炮如何?”
    陳紹笑著擺手,道:“你們繼續努力,誰先造出好的炮管來,威力能像樣的時候,就用誰的名字,來給這炮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