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狂奔而來,江麵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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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天府,奉天殿。
早朝的氣氛,死一樣的寂靜。
“報——”
一聲嘶啞的呐喊,從殿外撕裂寂靜,帶著一股血和土的腥氣衝了進來。
一名背插令旗的傳令兵,疲憊的衝進大殿,盔甲上全是土,嘴唇幹裂得像是燒焦的樹皮。他一頭撲在金磚上,用盡最後力氣,舉起手裏的告急文書。
“八百裏加急!”
“燕王朱棣,率……率三千鐵騎,強闖嘉峪關,正向京師而來!”
“沿途衛所,無一敢攔!”
轟!
一句話,整個奉天殿直接炸鍋了。
文武百官,有一個算一個,全傻眼了。
燕王?三千鐵騎?強闖雄關?
這幾個詞湊一塊,意思隻有一個——謀反!
短暫的死寂後,殿內瞬間鼎沸。
“反了!反了!燕王他真的反了!”
“強闖國門,此乃大逆!純純的謀逆啊!”
“國本動搖之際,他竟敢如此行事,狼子野心,天下皆知!”
這時,東宮輔政大臣劉三吾,整了整官帽,一步搶出,對著禦座方向“噗通”一聲跪得結結實實。
“陛下!燕王擁兵自重,目無君父!太子爺還病著,他就敢這麽幹,這是不把您放在眼裏啊!請皇上立刻治他的罪!”
他這一跪,身後“噗通噗通”跟下餃子似的跪倒了一大片文官,個個哭得跟死了親爹一樣。
“陛下!臣等附議!這口子絕不能開!今天他敢帶三千人,明天就敢帶三萬!請陛下立刻下旨,讓沿途兵馬把他拿下,押回京城審問,以正國法!”
哭喊聲、死諫聲,震得大殿嗡嗡作響。他們一個個義憤填膺,不知道的還以為朱棣已經殺進殿裏,準備拿他們祭旗了。
而另一側,以開國勳貴為主的武將們,卻大多跟啞巴了似的。
他們隻是麵色凝重,一個個低著頭,研究著腳下的金磚花紋。
截殺燕王?
有武將在心裏冷笑,這幫讀書人真是腦子被驢踢了。
誰不知道燕王朱棣和他手下那幫饕餮衛是什麽貨色?那是在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瘋狗!派誰去?誰敢去?
再說了,那是皇子!皇爺還沒發話呢,你們這幫貨就在這瞎叫喚,真是鹹吃蘿卜淡操心。
朱元璋獨自一人,坐在巨大的禦座上,整個人都藏在陰影裏。
群臣的哭嚎,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隻是低著頭,看著攤在手心裏的一張紙。紙張有些舊,上麵是朱棣那混賬小子剛勁有力的筆跡。
“……父皇身體是否康健?”
“……大哥病情如何?可曾按時用藥?”
他的手指,在“大哥”兩個字上,輕輕地來回摩挲。
他想起了徐妙雲那雙又亮又倔的眼睛,想起了她說的話。
“在四郎心裏,大哥如父。”
他也想起了小時候,標兒總是護著調皮搗蛋的老四,替他挨板子,替他受罰。
老四這個混賬東西!
他在心裏罵了一句,可那股本該燒起來的滔天怒火,卻被什麽東西死死壓著。
他知道老四為什麽發瘋。
換做是他,聽說標兒快不行了,他怕是會比老四更瘋。
可他是皇帝,大明的主宰。
皇帝,不能容忍任何挑釁。一個兒子,帶著一支百戰精銳,沒打招呼就往自己都城衝,這是在打他這個天子的臉。
朱元璋閉上眼,靠在冰冷的椅背上,臉上的溝壑能夾死蚊子。
許久。
他睜開眼,眼裏的掙紮和溫情全部消失,隻剩下帝王的深沉和冷酷。
“來人。”
一名老太監從陰影裏滑了出來,跪伏在地。
“傳朕旨意。”朱元璋的聲音平得聽不出一絲情緒。
“命沿途關隘,不得阻攔燕王歸京探視。”
老太監一愣,群臣喊打喊殺,陛下卻要放行?
他還沒想明白,下一句話,讓他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然,其所率兵馬甲胄,須留駐城外。若有一兵一卒膽敢入城……”
朱元璋停頓了一下,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裏撈出來的。
“以謀逆論處。”
這道旨意,是安撫,也是最後的警告。
老太監領命,正要退下。
“等等。”朱元璋叫住了他,“宣蔣瓛。”
片刻後,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像個鬼影子一樣出現在殿中。
朱元璋沒看他,隻是望著殿外深沉的夜色,開口問道。
“老四,快到江邊了吧。”
蔣瓛躬身:“回陛下,按腳程,今夜子時,便可抵達浦口渡。”
“嗯。”朱元璋應了一聲,再無言語。
“下去吧!”
長江北岸,浦口渡。
“籲——”
朱棣猛地勒住韁繩,胯下的戰獸發出一聲疲憊的嘶鳴。
他抬起頭,隔著寬闊的江麵,望向對岸。
那裏,就是應天府。燈火連天,像天上的星星都掉進了人間。紫金山的輪廓,在夜色中如同一頭沉睡的巨獸。
近了,終於近了。
他身後的三千饕餮衛,人人眼睛血紅,身上裹著一層幹掉的血漿和沙土,坐下的戰獸也都喘著粗氣,疲憊到了極點。
連續數日的狂奔,讓他們身上的煞氣,濃得化不開。他們像一群沒有感情的殺戮雕塑,安靜地矗立在江邊,隻等主帥的一聲令下。
朱棣翻身下馬,身形晃了一下。
寶年豐連忙上前扶住他:“王爺。”
朱棣擺擺手,推開包年豐,大步走向渡口。
江風吹來,帶著潮氣,卻吹不散他身上的血腥味。
可渡口上,空空蕩蕩。
平日裏船來船往的渡口,此刻連一根船毛都看不到。隻有幾根光禿禿的木樁,孤零零地立在江邊。
整條寬闊的江麵,幹淨得像一塊巨大的黑玉。
無船可渡。
寶年豐扛著巨斧,在渡口來回走了幾圈,甕聲甕氣地問:“王爺,船呢?不應該啊!上回來,這江麵上還有好多漂亮的船!乍得,嚴打嗎?”
朱棣沒有回答。
他隻是死死地盯著對岸那片璀璨的燈火,盯著那座巍峨的皇城。
他千裏奔走,不眠不休,換來的,就是這空無一人的渡口,和這一江無法逾越的冰冷江水?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最後一絲焦急被徹底吞噬,隻剩下一種能把江水都凍結的怒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