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滿壁殘缺,已無法複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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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麵色一僵:“誰問你年齡了。”
梁薇抱著帆布包,活動了下被勒得發緊的肩頭:“哦,不是問年齡啊。對不起姐姐,大概是我聽錯了。”
“我也是看你從大城市來,怕你堅持不下去才這麽說。畢竟來這兒的人,好多沒撐過一個月就走了。你……”
女人的話沒說完,前方帶路的艾合買提大爺轉過身,粗聲喊了句:“歇會兒!風刮得迷眼,靠土坡背風處喘口氣!”
大家立刻湧到土坡下,紛紛擰開水壺抿水。
戈壁的太陽毒,水得省著喝。
梁薇剛抿兩小口,見剛剛搭訕的女人拎著水壺,踩著小碎步往阿亞提身邊湊。
兩人頭挨頭說話,女人時不時朝她這邊瞟,眼神像在掃描“可疑物品”。
梁薇心裏“哦”了一聲,總算明白過來。
在研究院培訓那周,她沒見過這位漂亮姐姐。
出發那天亂哄哄的,也隻是恍惚看見她上了阿亞提的車。
之前以為是普通同事。
現在想想,八成是出發時阿亞提順手給她遞了傘,被這位姐姐看到了。
於是,自動開啟“領地防禦模式”。
她偷偷翻了個白眼。
好看的男人果然容易招惹是非。
下次見著阿亞提,得繞著走。
她不想平白被當作“假想敵”。
在這戈壁裏修壁畫都快累成狗了,哪有功夫搞辦公室小劇場。
搞事業它不香嗎?
“梁薇姐,你發什麽呆呢?”
清脆的聲音打斷梁薇的思緒,小周抱著自己的工具包湊過來,一臉關切:“你的包看著沉,不如分點東西給我,我幫你背!”
梁薇趕緊搖搖頭,把帆布包抱得更緊些:“這裏麵都是吃飯的家夥,哪有讓別人背的道理。放心,我以前跑過馬拉鬆,這點重量還扛得住。”
小周眼睛瞪得溜圓:“真的?看不出來梁薇姐這麽厲害!我以前跑一千米都能平地摔。”
梁薇失笑:“那你還想幫我背東西。”
“我是男人嘛,我們研究所本就女孩子少。”
“哈哈哈,以後多跟我跑跑。”梁薇笑著拍拍小周的肩。
本想再說兩句,艾合買提大爺吼道:“出發嘍,還有三公裏!”
他抬頭望望懸在半空的太陽,又說:“接下來的路程得加快點腳步,爭取正午前到石窟。不然這日頭曬得,中暑就麻煩了。”
腳下的碎石被曬得發燙,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鐵板燒”的威力。
梁薇一隻手抓緊帆布包帶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挪。
碎石子硌得腳底發麻,細沙直往衣領裏鑽,沒多久脖子黏糊糊的,像是糊了層鹽水醃過的沙。
硬扛一個小時四十多分鍾後,前方終於出現崖壁的影子。
庫木吐喇石窟的入口,隱在中層崖麵上。
眾人站在崖底,都忍不住彎著腰喘粗氣。
艾合買提停下腳步,周明遠趁機湊過來,壓低聲音分派任務:“一組先跟我去測數據,梁薇你們複製組專注臨摹。進去後都輕手輕腳,別大聲說話。石窟裏的壁畫脆得很,微微的氣流都可能傷著它。這些最基本的規矩大家都清楚,我就不多說了,抓緊時間幹活。”
攀爬的石階是碎石堆砌的,隊員們抓著旁邊生鏽的鐵鏈,一步一挪往上爬。
梁薇手心裏全是汗,腦子裏浮現出資料裏的內容。
庫木吐喇是維語,意思是“沙漠中的烽火台”。
聽著著實霸氣。
石窟旁邊有條河叫木紮提河,漢語又叫渭幹河。
早年修水庫時,這河還淹過不少洞窟。
那些被淹沒的壁畫,後來雖被搶救性切割保存,卻也成了文物保護史上的遺憾。
想想那些被水泡過的壁畫,梁薇心疼得直抽抽。
庫木吐喇石窟從公元5世紀開始開鑿,唐時達到鼎盛,直到11世紀才漸漸隱匿於風沙,它是繼克孜爾之後的龜茲佛教造像藝術中心。
早期畫的是龜茲風格的天相圖,日天、月天伴著展翅的金翅鳥,滿是西域風情;
到了盛唐,中原文化順著絲路傳播過來,壁畫染上濃醇的“唐風”。
大乘經變畫裏,“西方淨土”的菩薩衣袂柔婉,飛天繞著祥雲飛舞,人物臉型豐腴圓潤,榜題用漢文書寫,窟頂更是鋪著中原常見的團花、茶花,透出繁榮長安的富貴氣;
最特別的是晚期,崖壁上出現回鶻人的供養像,旁邊的榜題擠著龜茲文、漢文、回鶻文三種文字,這在整個龜茲石窟群裏都少見。
盛唐的經變畫、靈動的飛天、罕見的三語榜題,每一處細節都讓梁薇心馳神往。
這些畫麵她從前在書本裏、照片上來回翻看過無數次。
可再清晰的圖片,也抵不過親身站在石窟前的震撼。
梁薇克製著腳步緩慢走進37窟,握著手電筒的指節微微發白,連呼吸都放輕了些,生怕驚擾這場跨越千年的相遇。
手電筒光一點點掃過崖壁……
當壁畫的輪廓慢慢顯形,心頭的激動卻像被冷水澆過,瞬間涼下半截。
飛天的飄帶斷得幹脆,隻剩半截衣袂懸在崖壁上;
蓮花紋的花瓣缺失大半,原本該飽滿的弧度變得殘缺不全,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岩麵;
連壁畫的底色都被歲月消磨得斑駁不堪,曾經鮮亮的赭紅、明黃,如今隻剩一片暗沉的印,像蒙了層再也洗不掉的塵埃。
來之前,她早從資料裏、前輩的描述裏,對壁畫的破壞程度做好了心理準備。
眼之所見,卻比所有設想更刺心。
她盯著那些模糊的線條,忍不住想象出它們曾經的模樣。
飛天該是披著完整的飄帶,在祥雲裏舒展身姿;
蓮花紋該是瓣瓣分明,映著佛龕的微光;
底色該是濃淡相宜,鮮活靈動。
風沙刮走色彩,人為的破壞割碎紋樣。
剩下滿壁殘缺,無法複原。
是的,
無法複原。
壁畫修複師本著‘修舊如舊’的原則,不會再還原出新。
梁薇的喉嚨發緊,連手電筒的光都跟著晃了晃。
有些遺憾。
隻有親眼見過,才知有多麽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