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出息的定義是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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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溪來到克孜爾整整八年,一直在向這家工作室投放簡曆。
    八年了,她終於拿到這份offer。
    她需要一個助理,梁薇的能力剛好可以勝任。
    她願意讓她走捷徑,她不應該感恩戴德嗎?
    為什麽梁薇要拒絕!
    怎麽可以拒絕!
    初入行的時候,她做夢都想得到的東西。
    就這麽被梁薇拒絕了。
    梁薇拒絕的是一紙offer嗎?
    並不是。
    陳溪追問道:“是錢不夠?對方不缺錢,你覺得薪資低可以再談,或者你有什麽附加條件,都能提。”
    梁薇活動了一下自己的手腕,語氣平靜又堅定:“陳溪,這不是錢的事。不過你說對了,國內有我放不下的東西。”
    “什麽東西?可以一起帶走。”陳溪眼裏滿是不解。
    梁薇沒直接答,抬步走到院子的陽光下,抬手擋住刺眼的光。
    視線越過研究所院牆,落在遠處連綿的戈壁灘上。
    克孜爾石窟的洞窟隱在赭紅色山體間,安安靜靜臥在風沙裏。
    陳溪跟著走到陽光下,情緒有些失控:“你明明知道,克孜爾最精致的壁畫、最完整的供養人畫像,早被外國探險隊割走了!
    現在散在倫敦博物館、巴黎私人收藏裏,你在這戈壁灘守著的,不過是他們剩下的殘片!
    想真看懂壁畫、見頂尖遺存,就該跟我出國。
    國外不止有克孜爾的流失珍品,還有意大利濕壁畫、埃及墓室彩繪,那些才是能長見識的東西!一輩子不留遺憾的東西。”
    梁薇慢慢放下手,陽光落在她的臉上,把眼裏的堅定照得更清。
    她看著陳溪一字一句說:“正因為好東西被他們帶走了,我才更要留下來。
    他們割走壁畫,帶不走石窟的根;盜走珍品,留不下修複的手藝。
    我守著這些‘殘片’,不是守殘缺,是守著讓它們‘活下去’的希望。
    總有一天,我們能把流失的找回來,也能讓留在這的,好好傳下去。”
    陳溪臉上的急切僵住,這是她第一次‘讀懂’梁薇。
    這個總讓她想針鋒相對,想一較高下的姑娘,眼裏藏著比駱駝刺還強的光。
    風把梁薇沒幹的發梢吹得飄起來。
    她抬手把碎發別到耳後,手指頭蹭到耳尖的曬痕,有些發癢。
    細沙打在臉上,依舊感到有些輕微的刺痛。
    不過梁薇覺得很幸運。
    很幸運自己能站在這裏,
    也很幸運自己選擇了這裏。
    “你就是太死心眼。”陳溪終於找回聲音,“國外修複設備比這先進十倍,接觸的案例也不是克孜爾能比的。你留在這裏,一輩子困在戈壁灘,守著這些破壁畫,能有什麽出息?”
    梁薇笑了。
    “出息是什麽呢?
    賺很多錢,還是在國外博物館看我國的藏品?
    陳溪,每個人對於出息的定義都不同。
    有人覺得功名利祿是出息;有人覺得死後留名是出息;有人覺得做出驚世之舉是出息……
    可對於病入膏肓的人來說,活著就是出息……
    對我來說呢,能把克孜爾的殘壁畫修得再完整點,讓百年後的人還能看到這些顏色,就是最實在的出息。”
    她拍拍帆布包,裏麵的底片隔著布料有點硌手:“你說國外有更精致的壁畫,可那些有人守著,這裏的不一樣。”
    梁薇聲音很沉,繼續說:“它們在風沙裏褪顏色,在潮濕裏長黴斑,連被人好好看一眼的機會都快沒了。我要是走了,它們怎麽辦?”
    陳溪臉微紅,想了想說道:“隨你吧。反正我給你機會了,是你自己放棄的。但願你以後想起來,不要後悔今天的決定。”
    梁薇抬頭看了眼天色,對陳溪點了點頭,轉身往院子外走:“祝你前程似錦,再見。”
    剛走兩步,身後傳來陳溪的聲音:“梁薇。”
    梁薇回頭,看見陳溪手裏還捏著那份入職邀請函:“聯係方式別亂換。如果以後我在國外看到石窟的流失壁畫,會拍下來發給你。”
    梁薇笑了,用力點頭:“好啊,到時候說不定能根據照片,把這邊殘片的缺口對上。”
    說完,她快步走向暗房。
    風還在吹,卻沒那麽涼了,反而帶著點戈壁特有的幹燥暖意。
    暗房的燈重新亮起,暗紅色的光透過窗戶映在地上。
    梁薇推開門,顯影液的味道撲麵而來。
    她拿出底片交給洗照片的師傅,師傅再小心地把它們放進顯影槽。
    看著底片上慢慢清晰的壁畫輪廓,梁薇想起陳溪的話,想起那些流失的珍品。
    其實她不是不羨慕,也想親眼看看那些完整的壁畫。
    可她更清楚,有些東西總得有人守著。
    就像李老師說的,修複師的手,既要補得上壁畫的殘缺,更要扛得住心裏的執念。
    窗外徹底黑了,戈壁上的星星亮起來,一顆接一顆綴在墨藍色天空,像克孜爾壁畫上用金粉點的星辰。
    梁薇看著顯影槽裏出現的飛天,嘴角不自覺彎起。
    這條路,她走得值。
    另一邊,陳溪收拾完東西站在院子裏,看著暗房的燈光,慢慢把邀請函折起來放進包。
    她抬頭望向克孜爾石窟的方向,夜色裏隻有模模糊糊的山影。
    想起梁薇的話,想起那些在風沙裏掙紮的壁畫。
    陳溪心裏第一次有了說不清的滋味。
    或許,
    梁薇是對的。
    有些東西,總得有人留下來守著。
    隻是,不會是她。
    陳溪收拾好行李,連夜離開研究所。
    走的時候,沒跟任何人告別。
    她坐在車上,回頭看了一眼慢慢縮小的研究所。
    別了,克孜爾……
    但誰說的,
    離開不會以另外一種方式再見。
    她笑起來。
    戈壁的風還在吹,吹不散石窟裏的色彩,也吹不走那些個守著壁畫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