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脾氣古怪的孤僻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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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把最後一塊地仗板挪進陰幹室,天色已經擦黑。
    梁薇回到宿舍,換下沉甸甸的工裝,活動了下脖子,從抽屜裏翻出複讀機。
    按下播放鍵,《跨時代》的旋律湧出來,耳機裏的鼓點敲著,她想起阿亞把專輯給她的樣子。
    那句“我們和好吧”。
    像老爺爺愛不釋手的核桃,時不時就得拿起來盤一下。
    也不知道,他最近怎麽樣了。
    去庫木吐喇遇上家裏轉場,他爸爸本就不同意。
    他和他爸爸的關係,會不會更僵了?
    手機在桌上震動了一下,梁薇拿起來。
    屏幕上跳出來姑媽的消息“永遠都別回來了!”
    下麵還跟著王浩發來的“梁薇,你是死了嗎?沒死就回電話。”
    她把兩條消息全選刪除,心裏毫無波瀾。
    刪完消息,梁薇鬼使神差地調出通訊錄。
    手指在“阿亞”的名字上停了很久。
    想打電話給他,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問他和爸爸和好了嗎,還是說自己正在複製47窟的壁畫?
    猶豫半天,她按下返回鍵。
    重新點開手機相冊,一下一下往下摁。
    相冊裏有阿亞的一張照片。
    他坐在吉普車裏側出頭,手衝她伸來,兩指間夾著他的身份證。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鏡頭,嘴角噙著笑。
    那次做‘安全保障’,她其實按下了快門鍵。
    本來打算到研究所就刪掉的,後來一直忘了刪。
    梁薇盯著照片看了幾秒,忍不住笑了。
    不得不說,這男的確實生得好看。
    耳機裏的歌剛好唱到“我跨越過時代,如獸般的姿態”。
    梁薇把胳膊搭在桌上,半邊臉懶洋洋地枕在手臂上。
    手裏還握著手機,最終她沒敢給阿亞發消息。
    隻是對著那張照片,輕輕問了句:“你那邊的風沙,也這麽大嗎?”
    電話響起,梁薇一驚:他怕不是真的會讀心?
    梁薇把手機聽筒靠近耳邊:“喂?”
    “梁薇。”
    “啊?嗯,是我。”
    “嗯嗬……”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聲,“我現在在庫車,你最近還好嗎?”
    “嗯,挺好的。回到研究所,有水有電挺好。”
    阿亞的呼吸聲很輕,安靜了一會兒,他說:“很抱歉現在才給你電話。牧場這邊,沒信號。”
    “哦,沒事啊。你家裏的事處理完了嗎?”
    “嗯,差不多了。”
    “你爸爸沒生氣吧?”
    “還好。”阿亞倚靠著汽車,“我忙完這一陣就來找你。”
    “嗯,其實你不來也行。因為我也很忙,馬上要到雨季,你知道的。”
    “梁老師還真是重事業輕……朋友。”
    “那是。”
    “行,早點睡,我得趕回牧場。”
    “好,路上小心,晚安。”
    梁薇掛掉電話。
    嗯,有些甜。
    進47窟拓稿那天,他們去得特別早。
    一進窟裏,陰冷和土腥味就衝過來。
    梁薇打開調低過亮度的頭戴式手電筒,光柱落在鹿王左前腿的斷痕上。
    離上次的照片僅僅才過去幾天,那處殘影又肉眼可見地淡了些。
    她舉起相機,先拍‘殘損分布圖’。
    小吳跟在她旁邊,給照片上的鹽斑、缺口挨個編號。
    她小聲叮囑:“仔細一點,漏一處,就是丟了一段它活過的證據。”
    “知道了薇姐。”
    拓到鹿王斷成三截的前腿時,小吳忍不住說:“薇姐,要不補一筆吧,這麽碎,看著太難受了。”
    梁薇搖了頭:“我們複製的不是‘完美的鹿王’,是‘現在的它’。這些斷痕,是時間留下的印記,我們沒資格改。”
    她對著照片上的殘影,一點點描,連斷口處的毛邊都拓得清清楚楚。
    晚上修稿時,梁薇把照片導進平板電腦。
    在經過專業的軟件處理後,能夠將照片調成灰度模式。
    顏料層的疊壓順序清晰可見。
    那處斷口下藏著的淡墨,是原畫師留下的痕跡。
    不仔細留意的話,很容易被忽略。
    “你這軟件真好使。”張姐湊過來,“我當年總把疊壓順序搞混,你這個一目了然的。”
    隔壁組的小李來送資料來時,盯著梁薇的拓稿驚歎:“梁姐,你這拓稿和原壁畫簡直是一個模子刻的!”
    梁薇謙虛地紅著臉:“還能再好一些的。”
    聽著大家的誇獎,梁薇心裏沒覺得輕鬆。
    壁畫複製要留住的不僅是“形”,還有壁畫裏藏著的“時光味”。
    這“味”,憑儀器測不出來。
    過初稿那天,辦公室裏的熱鬧讓梁薇有點不適應。
    同事們圍著她的分光光度計,七嘴八舌的誇儀器精準。
    她握著儀器,看著屏幕上鹿身顏料的配比數據,心裏說不出的慌。
    原因是她調顏料時,明明什麽都是計算好的。
    按“7分土黃、3分白”一點不差地配好,看上去沒問題。
    一動手塗在試塊上,顏色和原壁畫也是一模一樣。
    但,還是怪怪的。
    “精準是精準,可惜太‘死’了。”
    蘇忠亮的聲音冷冰冰的。
    辦公室的熱鬧一下子消失,全場鴉雀無聲。
    梁薇看見老頭站在門口,手背在身後,眼神落在試塊上,帶著審視的鋒芒。
    “原壁畫的鹽斑曬了幾十年,白裏帶著土澀。”他走進來,手指敲在試塊上,聲響幹脆:“你這顏色太幹淨,像剛從顏料盒裏倒出來的,沒有日曬雨淋的‘糙勁’,看著就假。”
    周明遠見梁薇擰起眉頭,趕緊打圓場:“蘇師傅,小梁用儀器測了樣本,比例沒錯。”
    “錯不錯,不是數據說了算!”
    蘇忠亮打斷他,瞪向梁薇:“你摸過原壁畫的鹽斑嗎?是脆的,一刮就掉渣,你這顏料塗得太實,沒有那種‘一碰就碎’的脆感。儀器能測成分,測得出這感覺嗎?能測出壁畫疼不疼嗎?”
    梁薇攥著畫筆,她想說“我摸過”。
    想說她知道鹽斑的脆,知道壁畫的“疼”。
    話到嘴邊,成了弱弱的一句:“我會加細土末,模擬掉渣的質感。”
    蘇忠亮哼了一聲,丟下一句:“年輕人,別以為有了機器就能留住壁畫。壁畫的‘真’,在手裏,在心裏,不在冷冰冰的數據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