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庫車老城的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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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娜阿姨放下繡花針:“阿亞,她親口跟你說‘她有喜歡的人’了?還是你自己在心裏瞎琢磨?”
她拿起桌上的奶茶壺,給阿亞倒了杯熱奶茶:“我年輕的時候,也以為你叔叔身邊有別的姑娘,躲在氈房裏偷偷哭了好些天。結果後來才知道,那是他遠房妹妹。有些事啊,你得自己去問,去弄明白。”
“就算她真有在意的人,那又怎麽樣?”阿姨笑得爽朗,“你把心裏的話跟她說了,就算沒成,也不留遺憾。總比現在這樣,天天揣著心事發呆強。你要是連往前走一步的勇氣都沒有,才真的把機會給弄丟了。”
“您說得對,屯娜阿姨。”阿亞站起身,從櫃台下拿出罐土蜂蜜,瓷罐上係著他在草原上特意編的彩繩,“我這就去克孜爾找她。”
前段時間在草原上的時候,阿亞遇到艾合師傅。
阿亞見老師傅吃力,動手幫了他。
這在草原上是很常見的事情。
老師傅給他這罐蜜以作為答謝,說這蜜是草原上的野花釀的,潤喉最管用。
戈壁幹燥,梁薇在石窟待久了,嗓子肯定容易幹。
想到這,阿亞接下了艾合師傅的好意。
他特意把蜜裝在小瓷罐裏,想著哪天親手遞給她。
阿亞收拾好東西,開車前往克孜爾研究所。
他想快點見到梁薇,把心裏話都告訴她。
被遺落的手機靜靜躺在工作室桌上,響了兩聲。
沒被發現。
……
梁薇看了好幾次手機,沒看到阿亞的短信。
到了庫車縣,小吳停下車買了兩瓶水,遞給梁薇一瓶:“薇姐,往前不好停車。我先找個地方停車,再送你過去。”
梁薇戴著一頂帽子,她擰開水喝了一口:“小吳,我看了一眼群裏的清單,周哥他們要的東西老城這邊不好買,你不用送我過去。這條路我走過,我知道郵局在哪。”
“你確定自己能行?要不我還是給阿亞哥打個電話,問問他有沒有空來接你。”
“不用。”梁薇失笑道,“又不是小孩子,再說大白天的。你趕緊去,買完電話聯係。”
小吳推了推茶色眼鏡:“那行,注意安全薇姐。”
“快去。”
梁薇看著老城的風貌,沒想到從上海離開到新疆已經是兩個多月前的事情了。
庫車老城的郵局窩在巴紮巷尾,土黃色的牆皮布滿深淺不一的溝壑,露出裏麵暗紅的磚。
梁薇走到郵局時,看見綠色的郵政門牌,鏽得隻剩半截“郵”字。
郵差老阿不都蹲在門檻邊分信件。
他的手指甲裏縫裏嵌著洗不幹淨的墨色汙漬,一看就是常年分揀信件和握車把手留下的。
老阿布都小心地避開起毛的信件邊角,把經曆過千裏顛簸的信封按村落歸成小堆。
塔裏木鄉的放左邊,牙哈鎮的摞右邊,最底下那疊是要往沙漠邊緣連隊送的,得單獨用帆布包裹緊防沙。
牆根下蹲著三四個人。
穿黑底紅絨花紋長袍的老人是巷尾賣桑葚幹的吐爾遜,他在懷裏揣著塊洗得發白的土布包,時不時探頭往老阿不都手裏瞅。
“阿不都老哥,烏魯木齊的信來了沒?”他問得急。
吐爾遜的兒子在烏魯木齊的建築工地上班,每月十五號準寄匯款單。
今天都十八號了。
旁邊紮羊角辮的小姑娘是吐爾遜的小孫女古麗,沒封麵的作業本被她捏得皺巴巴的。
她踮腳盯著那摞從內地寄來的包裹,辮梢上的紅綢帶跟著晃。
在浙江做裁縫的姐姐說,今年要寄新裙子給她當六一禮物,到現在還沒收到呢!
她就每天趁著課間休息,跑出來到郵局轉一圈。
老阿布都轉身從一疊信裏找出來一封遞給吐爾遜:“你兒子那筆匯款單我單獨放在這邊呢,怕跟普通信件搞混了。”
吐爾遜打開信件,眉間的皺紋都跟著舒展開。
小古麗看到爺爺拿到信,又往前湊了湊:“爺爺,還有我的裙子,我的裙子到了嗎?”
“快了快了,應該在縣城呢。等我下次去,肯定能取到。”
“好嘞,那我先回學校。明天我再來,阿布都爺爺再見!”
剛說完,熱合瑪大嬸又湊過來:“阿不都老哥,幫我看看,這信是從河南來的不?”
她聲音發顫,把信遞給老阿布都,另一隻手緊緊按著心口:“我男人在那邊種紅棗,三個月沒消息了。前陣子聽廣播說那邊下大雨,我天天急得睡不著。”
老阿不都接過信,對著太陽照照郵票上的郵戳:“是哩,蓋著河南的郵戳。這信在路上走了二十多天,估計是被風沙堵了路。”
熱合瑪大嬸紅了眼,抬手抹了把眼角,把信揣進貼身的衣兜,嘴裏念叨著“總算盼到了”。
走出去幾步,又回頭叮囑:“阿不都老哥,下次有他的信,一定幫我留著!”
老阿布都沒抬頭:“知道了!”
等吐爾遜領著古麗、熱合瑪走遠,院裏靜了下來。
“阿不都大叔,你要把信送到塔裏木鄉?那裏可遠呢!”
老阿不都彎著腰分揀著信,聽見梁薇搭話,抬頭看了她一眼:“丫頭要找哪的信?”
梁薇回道:“不是信,是寄到龜茲壁畫研究所的儀器,應該是從西安寄來的。”
老阿不都哦了一聲,直起身時腰杆明顯佝僂了些:“原來是修壁畫的丫頭,等著!”
他捶捶後背,朝著裏屋喊:“老婆子,把西安來的那個印著‘精密儀器’的大箱子挪出來!”
屋裏有人應道:“哎!好。”
老阿布都背的送信包,包帶磨得脫線,粗麻繩在接口處纏了三圈,勒出深深的印子。
他把一疊信塞進老舊的帆布包:“還能咋弄?”
大叔扯了扯磨破的郵差服袖口:“去年冬天往沙漠連隊送年貨,摩托車騎到半路沒油。我背著二十斤的包裹,踩著沒過腳踝的雪走了四裏地。”
他直了直身子:“沒辦法,年輕人都嫌遠。他們說現在跑一趟的油錢,夠在城裏打一天工,沒人願意接這趟活。隻能我隔天早起,趕在日頭曬透沙子前過去。”
“那很辛苦了大叔,不過我相信會越來越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