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轉折,最終未被點燃的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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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飯,梁薇回到宿舍。
    手機一共兩塊電池,原裝的那塊已經沒電了。
    她把備用電池換到手機上,卻沒開機。
    如果信號先通了,萬一所裏的電話打不出去,她的手機或許還能試試。
    備用電池的電掉得快,她不敢亂用。
    她翻看著導師留下的修複筆記,翻來覆去就那幾頁。
    屋裏點著半截蠟燭,風從窗戶縫隙裏吹進來,火苗就突突跳。
    她知道現在隻能等,可一想到洞窟裏掉渣的壁畫和蘇忠亮受傷的胳膊。
    她實在坐不住。
    就算不能根治,總得想點法子緩一緩。
    大雨滂沱,偶爾有閃電撕裂天空,雷聲作響。
    梁薇披上一件外套,悄悄爬起來走到桌子前麵,雙手合十對著窗子在心裏禱告。
    艾合買提大爺,您可得平安回來啊!
    不然這壁畫和蘇老頭,真要扛不住了。
    暴雨下到第三天,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
    研究所電一直沒來,蠟燭都快用完了。
    材料沒有消息,艾合買提大爺也失去了聯係。
    洞窟滲水的情況越來越嚴重,倉庫裏僅剩下的材料用完後,病害組徹底停工。
    所有人守在研究所等著消息,又不知道能等到什麽消息。
    蘇忠亮胳膊上的傷口已經包紮好了,但依舊腫得厲害,稍微一動就疼。
    可他堅持泡在洞窟裏守著壁畫,誰勸都沒用。
    梁薇再也坐不住了。
    這三天裏,她把修複筆記翻了一遍又一遍。
    終於在筆記的最後幾頁,找到一段關於應急修複的記錄。
    三十年前,李老師的老師帶領團隊在敦煌石窟修複壁畫時,也曾遇到過材料短缺的情況。
    當時他們用當地鹽堿地表層熟土混合羊毛纖維,暫時緩解了酥堿病害的蔓延。
    這段記錄讓梁薇看到了希望。
    她把筆記揣在懷裏,起身往蘇忠亮的宿舍走去。
    等她跑到宿舍卻沒見著人,隔壁的小吳說他可能在工作室。
    見梁薇找他,小吳還問道:“梁薇姐,蘇師傅現在為材料的事情焦頭爛額的,都沒心情跟你爭吵,要不你還是別去打擾他了。”
    “不吵,我跟他不是敵人。”
    “行吧,你自己掂量,要是看到蘇老怪心情不好,你就別氣他了啊!老爺子還受著傷,不能再雪上加霜了。”
    “我知道。”
    梁薇應了一聲往工作室跑去。
    工作室裏,蘇忠亮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木板釘的凳子上,他對麵的凳子上放著打開的工具箱。
    一隻手拿著修複工具檢查,小鏟子、細針和軟毛刷被他擦得幹幹淨淨,擺放得整整齊齊。
    他的胳膊不能用力,隻能用好的那手慢慢擦拭。
    動作笨拙,依舊認真。
    “蘇老師。”梁薇站在工作室門口,小聲喊了一句。
    蘇忠亮抬頭看了她一眼,示意她進來:“有事?”
    “我……我在導師給我的筆記裏看到一個應急方案。”
    梁薇走到他麵前,把筆記攤開,指著那段記錄說:“三十年前,李老師的老師他們那一輩用鹽堿地的熟土混合羊毛纖維處理過酥堿壁畫,咱們能不能試試?”
    蘇忠亮把手裏的毛刷放在一邊,拿起筆記翻了翻。
    他難得的沒罵梁薇,隻是把筆記合起來放在凳子上。
    “熟土的含堿量不明。如果堿含量過高,隻會加重壁畫的病害。還有,羊毛纖維這東西吸潮,貼在壁畫上,不是等著讓壁畫爛得更快嗎?”
    “可現在材料進不來,艾合買提大爺也沒消息,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壁畫崩完吧!蘇老師,我們總得做點什麽。”
    梁薇紅著眼:“筆記裏記了具體的配比,還有當時的修複數據,效果挺好的。我想試試,哪怕隻是在廢殘片上試驗也行。”
    “試?你想怎麽試?這些壁畫是千年前的寶貝,一旦損壞再也回不來了。你以為修複是過家家?想怎麽試就怎麽試。”
    王主任聞聲過來勸架:“你們怎麽又吵起來了?”
    “蘇老師,我不是胡來,我隻是不想放棄。總得做點什麽,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您也看到了,洞窟裏的壁畫一天比一天糟,再等下去,就算材料來了,也回天乏術了。您胳膊還傷著,我覺得不能一直這樣耗著,這樣是不對的。”
    “就算這樣,也不能用沒把握的法子。我修了一輩子壁畫,比你清楚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這種冒險的事,絕不能幹。”
    在兩人誰也不讓誰的時候,王主任發話了。
    “小梁,你先回宿舍。”
    “王主任,我……”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先回去。”
    王主任扶著她的胳膊,連拖帶拽地把她送出工作室。
    為什麽自己這麽年輕,是不是自己資曆老一些,就能有話語權了。
    梁薇實在沒辦法,抱著筆記走回宿舍。
    等梁薇走遠,王主任走到蘇忠亮跟前:“老蘇,洞窟裏的情況沒人比你更清楚。再耗下去,供養人持物圖的紋樣都要沒了。”
    “那也不行!之前研究所來的那個所謂的高材生,幹的什麽破事難道你忘記了嗎?他當時非要搞什麽新型納米複合材料修複,說能一勞永逸解決壁畫起甲問題。
    整個研究所就我一個人不同意,最後他的破玩意兒讓顏料層直接跟複合材料粘成了塊,想剝離的時候,連帶著底下的地仗層都毀了。
    那是不可逆的損傷,現在那塊殘片還鎖在修複室的恒溫櫃裏呢!”
    “老蘇你冷靜點,別激動。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們總要給年輕人一些機會。”
    “給他們機會!那誰給壁畫機會!”
    “讓她試試也不是不行,這次也不會一來就在壁畫上試對不對?”
    蘇忠亮把手裏的東西往箱裏一扔,扣上蓋子抱起工具箱欲走:“反正說什麽我也不同意!”
    “你怎麽這麽強呢!”王主任也急了,“那你說!如果材料一直不來怎麽辦,不管了?你有更好的辦法麽!”
    蘇忠亮氣呼呼地站在原地。
    但他不得不承認,他沒有辦法。
    所有的修複建立在已有的材料上,就算是他再有經驗,就算是古法修複,換一種材料,同樣跟實驗沒什麽兩樣。
    “時間不等人,老蘇,我們必須做點什麽。”
    王主任拍了拍蘇忠亮的肩頭,先他一步走出工作室。
    蘇忠亮放下工具箱,從衣兜裏找出那包被雨淋濕的煙,拿出一根咬在嘴裏。
    火柴也濕透了。
    他捏著火柴棍的一端,用力在盒身的擦皮上猛擦了幾次。
    火星子連閃都沒閃一下。
    蘇忠亮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把那根火柴重新放回火柴盒,慢吞吞揣進衣兜裏。
    他嘴裏叼著那根最終未被點燃的煙,望著窗外的大雨,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