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蘇老怪和他的小棉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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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忠亮蹲在台階上,肩膀有些顫抖。
    梁薇站在旁邊,聽見他鼻子抽了抽,沒敢上前。
    風從戈壁那邊吹過來,帶著股沙石的清苦氣。
    過了會兒,蘇忠亮重新點燃煙。
    梁薇手裏還拿著手機,保持著讓他接電話的姿勢。
    電話那頭掛了電話,梁薇也隻好按下了返回。
    她在蘇忠亮身邊坐下,輕聲說道:“蘇老師,如果你有空的話,聽我說說話吧。”
    “我不聽。”蘇忠亮對梁薇的敵意突然蹭漲,“你也想勸我離開石窟吧?嗬,就算我離開克孜爾,你也頂替不了我的位置。
    所裏比你資曆老的老師傅多了去了,常年在庫木吐喇的喬師傅、穀西區的林師傅、穀內區的李師傅、後山區的秦師傅……哪個不是可以當你師父的人?
    你這個娃娃以為是李教授的學生就牛氣得很,我也瞧得出來,你是有著幾分天賦,也比其他那幾個穩重些,但在克孜爾修壁畫,這些頂多是錦上添花……”
    蘇師傅咄咄逼人的態度,要換做以前,她早叉著腰罵回去了。
    今天梁薇不想說這些,她看向遠處:“能和最親的人說說話,是多珍貴的一件事啊。”
    蘇忠亮沒想到平時一身反骨的梁薇,今天出奇的溫順。
    他吐出一口煙,冷哼一聲:“珍貴什麽,每次打電話,說不了三句就要吵。我看不打電話還好,打了電話我還少活三年。”
    “能和在乎的人吵架,就是一件珍貴的事情。
    以前我爸媽在的時候,我總是嫌他們很煩。
    鄰居家的老奶奶給了我一顆棒棒糖,他們非得扔掉也不讓我吃;
    同學過生日,別的小朋友都能住在同學家,我爸爸偏不讓,連拉帶拽地把我拖回了家;
    我隻是多吃了一烤魚,被我爸罵得狗血淋頭……”
    蘇忠亮不說話了,靜靜地聽著梁薇繼續往下說。
    “他們總是那麽煩,那麽討厭。
    好像對我就是有一種莫名的控製權。
    隻要不聽他們的話,他們就會變得非常暴躁,好像他們的天都塌了。
    我以為他們不愛我,但後來想想,都不是。
    不讓我吃棒棒糖,隻是因為我剛看過牙醫,才五歲已經得了蟲牙;
    不讓我住同學家,隻是因為那晚上同學家裏隻有她爸爸在家,我爸擔心我的安全,防患於未然;
    我多吃了一條烤魚,隻是因為我肺炎咳了兩個多月,病情剛剛好轉……
    我忽然有一天明白了,他們不是不愛我,也不是想要控製我。
    隻是他們第一次做父母,很突然的,我闖進了他們的人生,他們的世界。
    他們想把最好的給我,想我平安的長大,想把最好的給我。偏偏他們很笨拙,是那麽不善言辭,表達不了他們真正的意思。
    意識到這一點,中考我考了全校第一。
    不再刻意把知道的答案空著,不再交白卷,隻是為了氣他們。
    但……他們不在了。”
    梁薇沒哭,喉嚨澀澀的,還是沒哭。
    她彎了彎嘴角:“一切發生的很突然。我還沒告訴他們,以後我會很乖,甚至……沒來及跟他們道別。
    所以蘇老師,我不是想要勸你什麽,我也不想勸你什麽。
    我熱愛新疆,熱愛克孜爾,跟你一樣。隻是覺得,能好好說話的話,別留遺憾。”
    蘇忠亮重複了一遍:“別留遺憾……”
    梁薇看向蘇忠亮,站起身說道:“謝謝你聽我說這些,我要去洗碗了。”
    她說完,往宿舍走去。
    剛邁出腿,蘇忠亮喊住她:“那個,你有空的時候,幫我把相片存到你說的那個白天晚上一下嘛。”
    “是網上。”
    “正好嘛,現在是晚上。”蘇忠亮按了按手機,“怎麽存個相片還分白天存和晚上存,難不成白天存效果比晚上差些嘛?”
    “咳咳……”梁薇見到蘇忠亮這個樣子,腦子忽然冒出兩個字‘可愛’。
    呃,可愛的‘老古板’。
    嘶,有點驚悚。
    一周後,院門口傳來汽車刹車的聲音。
    蘇晶拎著個行李箱來到克孜爾,看見蘇忠亮,一米七六的姑娘眼圈一下紅了:“爸,你非要這樣跟我對著幹是吧?”
    “你來幹嘛?”蘇忠亮抬頭瞪她。
    “我不放心你!”蘇晶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我一定要把你接回去!”
    “我說了不去!”
    “你必須去!我上周體檢,醫生說我有甲狀腺結節,要做手術!我要是住院了,誰來照顧我?你跟我回去,我住院的時候,你還能給我遞口水!媽媽臨終前讓你好好照顧我,你真就一點也擔心我嗎?”
    蘇忠亮正在調膠,聽見蘇晶的話,手裏的調膠刀掉在地上。
    蘇忠亮回過神看向蘇晶:“你說啥?甲狀腺結節?要做手術?”
    蘇晶別過臉,抹了把眼角:“醫生說良性的,小手術,就是得住院觀察幾天。我本來不想告訴你,怕你瞎操心,可你在這兒一天不跟我回杭州,我一天不踏實。這趟我是跟公司請了年假來的,就是要把你接走。”
    “杭州杭州,你張口閉口就是杭州。”
    蘇忠亮彎下腰去撿調膠刀,手指明明碰到了杆子,卻沒力氣拿起來。
    梁薇趕緊撿起調膠刀,擦幹淨後遞到蘇忠亮手裏。
    他拿著調膠刀站在原地,半天沒再說話。
    蘇晶腳邊的行李箱輪子響了一下,拉杆上麵布滿長途奔波的塵土。
    “爸,跟我回杭州吧。”
    蘇晶像一個小女孩兒,聲音裏帶上幾分乞求:“等我做完手術,你要是實在想回來,我再陪你一起過來。
    就當……就當陪我住幾天,我一個人在醫院,睜眼閉眼都是消毒水味,想跟人說句話都沒有。”
    蘇忠亮抬頭看著蘇晶。
    女兒頭發亂蓬蓬的,眼下帶著青黑,顯然坐了很久的火車。
    他恍然想起二十一年前,這丫頭在石窟裏發燒,他背著她走了十幾裏山路去鄉衛生院。
    那時候她趴在他背上,小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角,喊著“爸你慢點”。
    現在她長大了,在杭州做平麵設計,能自己掙工資買房子,一抽屜都是她的設計獲獎證書,卻還是會在他麵前掉眼淚。
    沒等他回憶完,他又想起自己的妻子。
    “老蘇,咱可就這一個女兒,我不在了以後,你得照顧好她啊……”
    蘇晶的媽媽離世時,蘇忠亮忙著搶救北魏遺存的壁畫。
    她在ICU住了十多天,蘇忠亮都沒能回去看上一眼。
    他不是一個合格的丈夫,也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
    蘇忠亮咬了咬牙:“好,我跟你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