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他啊,總是要守著才安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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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忠亮又絮絮叨叨交代了半天。
    從顏料的保存到工具的使用,庫房的門要每天檢查兩遍,下雨天要及時查看石窟排水……
    事無巨細,都沒落下。
    蘇晶站在旁邊打電話處理工作,沒再插話。
    一陣風吹來,蘇忠亮鬢角的白發輕輕飛舞。
    蘇晶突然覺得這些壁畫對父親來說,根本就不止是工作,更是他生活裏的根,是他放不下的牽掛。
    等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蘇忠亮鎖上庫房的門。
    “梁薇,守好它們啊。”
    “知道了蘇老師。”
    蘇晶打完電話把手機裝進衣兜,走過去挽住蘇忠亮的胳膊:“爸,咱們去吃飯吧,我在鎮上裏找了家飯館,跟杭州的杭幫菜一樣。”
    蘇忠亮回頭看了一眼庫裏的工具和顏料,任由女兒挽著他往外走。
    梁薇跟在他們身後,思緒飛揚。
    石窟裏的壁畫曆經歲月滄桑,有了裂紋和褪色,卻依然藏著最溫暖的底色。
    如果她的爸爸媽媽還在,應該也是這副幸福的景象。
    那該有多好啊……
    走到院門口,蘇忠亮對梁薇說:“要是‘鸚鵡救火’圖補不好,就給我打電話,不管在杭州多遠,我都趕回來。”
    “放心吧蘇師傅,我肯定能補好。實在不行,我會去問其他幾個師傅,保證不亂碰壁畫。”梁薇笑著說。
    蘇忠亮又看了一眼遠處的石窟,心道:等蘇晶做完手術,我就回來了!等著我啊,老夥計。
    克孜爾有他的青春,有他一輩子的牽掛,比杭州的高樓大廈更讓他踏實。
    他啊,總是要回來的,總是要守著的。
    蘇晶挽著父親的胳膊,輕聲說:“爸,等我好了,帶你在杭州逛西湖,還帶你去看我上班的寫字樓。從窗戶往外麵看能看見斷橋,跟你這兒的石窟一樣,都是讓人惦記的地方。”
    蘇忠亮轉頭看她,露出一抹溫和的微笑。
    ……
    蘇忠亮跟著蘇晶去杭州的第二天,梁薇鑽進洞窟繼續修壁畫。
    近幾日最重要的工作任務,要數搶救‘鸚鵡救火’本生圖了。’
    “鸚鵡救火”本生圖在西側菱格群裏。
    鸚鵡青綠羽毛大半已經褪成灰白斑,隻剩翅尖的地方留著一點點可憐巴巴的暗綠;
    赭石色鳥喙也隻留下模糊褐痕,分不清是顏料脫落還是本身的線條如此。
    下方山林更破。
    青金石畫的遠山崩了好幾塊顏料層,露出底下米黃石膏層;
    左下角半團暗紅,原來應該是火焰的顏色;
    火焰邊是幾道淺淺的痕,勉強看得出是樹枝;
    旁邊的小僧人衣裳隻餘下一個角,而臉,整張都看不見了。
    最可惜的是整幅畫麵上的泉水位置,透明礦物調配的水波紋隻有一片汙漬。
    若是打上強光細看,勉強能從一堆混亂中,找出一絲當年的紋路。
    梁薇在克孜爾的這段時間,已經見過許多的壁畫真實的樣貌。
    但每次看到殘缺的壁畫,依舊覺得觸目驚心。
    天山腳下特有的龜茲文明,是克孜爾的曆史底蘊,是追尋古文化的密碼。
    如今,滿目瘡痍。
    梁薇蹲在“鸚鵡救火”本生圖的殘片前,手裏端著磨盤,按筆記裏寫的法子磨氯銅礦。
    顏料嬌貴,研磨的時候得順著晶體紋路慢慢轉。
    並且不能一鼓作氣。
    磨一會兒就得歇,摩擦起熱,熱著了顆粒會變脆。
    調完色,她沒有把顏料直接往壁上敷,先用複製的試色塊試了試。
    剛試就宣告失敗了。
    補的綠色發悶,原作的綠色很溫潤。
    兩者差得太遠。
    她把顏料碗湊到手電光下看,才發現是篩雜質時漏了細渣,顆粒粗了沉不進壁畫底子。
    還沒等她重新磨,小周慌慌張張跑進來:“梁薇姐,不好了不好了!”
    要不是洞窟內嚴禁大聲喧嘩,他早吼起來了。
    “毛毛躁躁,什麽時候才能改改你這性子。”
    小周壓低聲音對梁薇說:“庫房濕度計壞了!指針指到80了!”
    蘇忠亮臨走前反複說過,礦物顏料存放不能超60的濕度,尤其是那批新采的赭石,潮了就結塊。
    蘇師傅這才剛走,礦物顏料就出問題?
    那還得了!
    她跟著小周走出洞窟,來到庫房門口。
    一推開門,一股黴味撲鼻而來。
    梁薇用手捏了捏顏料袋,赭石粉黏在了手指上。
    “搬去院裏曬。”梁薇的太陽穴突突突的疼,“蘇師傅知道了得削我。”
    “沒事沒事,他不是不在麽。”
    兩人把顏料搬到院裏攤開曬,又找電工修濕度計。
    折騰到下午,梁薇才想起窟裏那攤沒補完的顏料。
    急急忙忙趕過去一看,顏料早半幹了,在試塊上結了層薄殼,指甲一摳就帶下泥土屑。
    她翻出蘇忠亮給她的筆記本,上麵寫著“結塊勿硬摳,用糯米漿調稀潤”。
    這個她會。
    可試了兩次,漿要麽稠得糊紋路,要麽稀得潤不開。
    傍晚,蘇晶的電話打了過來:“梁薇,我爸到了杭州,擔憂的飯都吃不下。天天蹲陽台看西北,說怕你搞不定那‘鸚鵡救火’的顏料。”
    蘇師傅這是有千裏眼,還是順風耳。
    “蘇晶姐,你把電話給蘇老師一下吧,我確實有問題想問。”
    “行。”
    “咋樣了?”
    梁薇想了想,如果蘇師傅要罵她,她也認了,畢竟是自己犯了錯。
    她把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交代了。
    急得蘇忠亮在電話那頭吼:“你別瞎試!用溫水泡軟棉布敷十分鍾,再用竹片輕刮,力道放輕些!”
    “好。”
    等梁薇掛斷電話,她找布按蘇師傅交給她的法子試,果然把硬殼弄軟了,沒傷著壁畫底子。
    呼……
    她給蘇忠亮打了個電話,告訴他不必掛心,問題已經解決了。
    話音未落,小周又來喊:“梁薇姐!不好了不好了!”
    梁薇無奈地一把捂住手機筒。
    蘇忠亮還是聽見了,問:“又怎麽了?壁畫又怎麽了?”
    梁薇瞪了小周一眼。
    蘇師傅追問的急,她隻好打開免提。
    “鄉文化站的人來了,說下周要帶專家來考察洞窟,讓咱們趕趕進度。”
    “哦。”蘇忠亮提到嗓子眼的心髒才落下,叮囑道,“梁薇,天王老子來了也是一樣。修壁畫就是不能急,趕什麽進度!不準趕!”
    蘇師傅是擔心他們為了趕進度,工作做的不踏實。
    “放心蘇老師,我知道的。壁畫第一,其他往後排。”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