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梅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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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城管理局,醫療部。
    走廊裏,偶爾傳來壓抑的啜泣聲,斷斷續續,像被揉皺的紙團堵在喉嚨裏。
    “…程副隊……她……”
    “…這可怎……她們……那麽好……”
    零星幾個字節尾音顫顫,讓人聽不太真切。
    嶽黎獨自站在全身裹滿綁帶的傷員身邊,低頭不語。
    消毒水的氣味彌漫在空氣中,帶著一絲陰冷的甜腥。
    護士站的燈光透過窗麵遠遠亮著,但裏麵的人都低著頭,忙碌著手中的工作,動作輕柔而迅速,仿佛生怕打擾了這份沉重的靜謐。
    輸液管裏的液體一滴一滴地落下,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
    終於還是嶽黎先開口,她扶著床頭探身,手背上青筋崩起,眼神茫然而又咬牙切齒地一字一頓問道:“你,再和我說一遍,她最後一句話是什麽?”
    此時正在六月初,海城剛剛進入梅雨季,天色始終是陰沉的,不知何時便會落下雨滴。
    那位被程慕青所救的傷員有一瞬不敢對上嶽黎的眼睛。
    程慕青是孤兒,兒時在福利院待了些年後被好人家收養,這一點認識她的人都知道。
    鮮有人知的是,收養程慕青的好人家,就是嶽黎的父母。
    不巧,這位傷員在程慕青臨終前從她口中得知了和嶽黎的這層關係。
    再麵對嶽黎時,她的問話就不僅僅是出於好友身份,還是家屬在過問死者的遺言。
    梅雨終究還是落下了,不大,卻帶著悲調的濕意,淅淅瀝瀝地敲在玻璃窗上,一下,又一下,在人心上磨出細細的酸痛。
    “程副隊說,‘你要是能活著見到嶽黎,就告訴她,可以把我的骨灰燒成鑽石或者骰子帶身上。’”
    嶽黎聽著雨聲,任思緒飄遠。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欸,我要是哪天執行任務的時候死翹翹了,你就把我骨灰燒成鑽石帶身上怎麽樣,之前上網看到這個說法感覺還挺有意思的。”
    “或者燒成骰子?遇事不決拋一拋,就當我給你出‘鬼點子’了。”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來著?
    哦,程慕青給她腰傷上藥那次,又在教育她別老想著救人結果把自己搭進去了。
    她為了緩解氣氛開了這麽個玩笑,當時程慕青又是怎麽回的?
    那些平日裏瑣碎的往事,此刻卻像被雨水浸泡過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心頭,揮之不去。
    瑣事也如同這梅雨季的雨,來得悄無聲息,卻又無處不在,彌漫在每一個潮濕的空氣分子裏,滲透進骨髓。
    嶽黎收回搭在床頭的手,捂臉,嗓音怪異不知似哭似笑,她小聲嘀咕了一句此刻再沒人能聽懂的話。
    “……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
    病房裏沉寂下來,嶽黎隻在原地站了一小會,便眼眶微紅地抬頭問道:“你知道她的遺體在哪嗎?”
    傷患搖了搖頭,他輕聲說:“林組長應該知道,他現在在樓上季林的病房裏。”
    “嗯,好。”
    嶽黎轉身就走,直到她將手搭上病房門,身後傳來另一個人低沉的聲音。
    “對不起……是我拖累了程副隊。”
    女人動作頓了頓,最終還是不發一言的離開了。
    林星眠陪坐在季誠身邊,筆記本鍵盤輕淺的敲擊聲不絕於耳。
    “你不回去工作?”
    季誠這話並沒有嫌煩趕客的意思,隻是看著林星眠的確忙得不可開交,覺得辦公室比條件簡陋的急救室走廊更適合他待。
    “嗯,不。”林星眠頭也不抬,指尖在鍵盤上敲出殘影,鼻梁上單純用於護眼的黑框眼鏡有些滑落。
    頂著屏幕透出的白光,他抬手推了下鏡框,順便扒開額前有些擋視野的碎發:“現在你外甥就是我最大的工作。”
    有人陪總比自己一個人靜靜崩潰的好,季誠抱著轉移注意力別胡思亂想了的心態有一搭沒一搭跟林星眠聊著。
    “看護人手越派越多,連你都得守在這,上麵又下指示了?”
    “嗯。”
    “就因為神血?”
    “不止。”
    季誠閉了閉眼,身旁的林星眠在此時接起又一個電話,他也習慣了,今晚林星眠的電話就沒停過。
    “嗯,是我。問什麽?……醫療部地下三層2號房間。”
    林星眠打電話沒背過季誠,這次也不例外。
    季誠的思緒便隨著聲音漫無目的聯想,醫療部地下三層……那不是停屍間嗎?
    “……算了,先來七樓找我。”
    林星眠掛斷電話,然後按了下身邊的呼叫鈴,不出片刻,一位安保人員全副武裝地快步來到兩人身邊。
    季誠看林星眠麵無表情地叮囑:“一會把攻略組二隊副隊長嶽黎放進來,記得身份驗證後再讓她做個全身安檢。”
    那位安保人員為難道:“這不太合規矩……”
    “按我說的做。”
    林星眠又開始低頭寫報告了,聲音淡淡的。
    “……是。”
    腳步逐漸離開,走廊裏又隻剩輕輕淺淺的敲擊聲。
    季誠繼續盯著搶救室的紅燈放空思緒,隨意詢問了一句:“嶽黎要來?”
    “嗯。”
    “她來七樓做什麽?”
    “找我,說程慕青犧牲的事。”
    林星眠抽空補了一句:“和你們所有人都有點關係,尤其是你外甥。”
    季誠因“犧牲”一詞失語了片刻,他張了張口,卻在目光觸及到手邊的病危通知書時沉默了。
    時間並沒有過去多久。
    窗外,雨聲和風聲交織在一起,遮蓋住了嶽黎到來時那輕而又輕的步履。
    林星眠輕輕合上筆記本,架在鼻梁上的平光鏡也被一並取下,安置在一邊。
    他和季誠同時站起身,看向眼前這個在慘白燈光下如幽靈般失去生氣的女人。
    “組長,季隊。”
    林星眠略一點頭,“那我就長話短說,你們都看過直播間全程錄屏了?”
    “嗯,看過。”
    “那麽,現在有三件事你們得知道,或者需要重視。”林星眠伸手比了個三,然後放下一個手指。
    “其一,你們進過副本的所有人,命都在傀儡師手裏,需一年之內上交換命的玩偶。”
    這一點季誠和嶽黎已經心裏有數。
    “其二,黎明議會同外界的聯絡員,陳修,他曾出言說,議會裏有人可以複活程慕青。”